临近假日,街上热闹非凡。一行慢悠悠逛到荈屋,见个胖东家。她们来过几次,东家认得孟府的娘子,把人往里请。
荈屋不止有书,还有文房器具、珍宝字画,行家货。来挑选新年贺礼的人颇多,孟家的人也散开来,各看各的。
玉其走开,胡椒从暗处迎上来,把她带去后院角落的寮房:“那老媪在卢家做事,该是没错……”
崔府从前的老仆都不在府上了,玉其暗中寻找乳母,没想到真找着了。她捂着胸口平复心绪,进了寮房。
一个老妇安静地待在屋子里,见着来人一身华服,气度不凡,瞪大了眼睛。
“何媪……”玉其试探地叫了一声。
老妇一下变得激动,上前道:“阿芝,可是阿芝啊?”
玉其点头,安抚着何媪坐下。
何媪一双眼打量着她,莫名泛起了泪花:“当年苏娘子带你回乡,我还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们了。你们可还好?”
“母亲过世了。”玉其低头。
何媪用力抓住她的手,一双眼把人张望:“怎会这样……”
“我找阿媪来,便是想问,阿媪可知道当年我母亲怀有身孕?”
玉其盯着何媪,那热烈的目光略有些躲闪:“啊,这是什么时候事?苏娘子也是受召才有机会跟去的,你也大了,不用时时看顾,便把我留下了。”
玉其一时没有说话,何媪从手腕是摸下一个白玉镯子,叹息:“这是大娘子赏我的,我一直留着呢。”
母亲与崔修晏私奔,同家里断绝了来往,手头也没钱。崔府都是大房夫人管钱,郑家姊妹同气连枝,自然也不会多给母亲什么。母亲的衣饰向来很少,比她这个庶女还不如。
玉其对这只白玉镯子隐隐有些印象,可也分辨不出是否旧物。见镯子上有道细细的金补,问:“这镯子断过?”
“我一个粗人,哪能用这么好的东西,也是今日说来见你才揣上了。”何媪有些局促,“摔着了,特意找人补的。”
玉其看了看何媪,笑:“阿媪为何去了卢家做事?”
何媪不时地瞧玉其手里的玉镯,一听这话忙收敛了神色:“你们走之后,院里也用不着我了,就引荐我去了那卢尚书家的庄子。”
“可我听说,阿媪先是去了郑家,再到卢家去的呀。”
何媪一呆,想来玉其能找到她,便是打听清楚了这番履历。
大户人家的乳母是受尊敬的,是长辈。崔府随随便便遣散一个乳母,还让人四处辗转做工,没有实际的理由,传出去很可疑的。
“当时夫人念着我我多年来悉心照顾王妃,要给我一笔钱让我回河北老家。可我在西京这么多年,哪儿能拖家带口的回去呢,那多丢脸。我怕不清不白地出去了,找不到活儿,便求夫人写封书信。
“正好郑家娘子有了身孕,夫人便说安排我去郑家。可我没有奶水,只能做个伺候人的。郑家不缺人,不过看在夫人的面子上,让我多做了两年。郑家与卢家有些交情,把我介绍过去了,我就在卢家的田庄干采买的活儿……”
玉其感慨何媪这些年辛苦,问:“丈夫孩子都好吗?”
“那人走了。”何媪有点局促,“儿子娶了媳妇,有他们的日子。”
何媪的儿子和她差不多年岁,普通人家早婚倒也正常,但他们似乎并不孝顺。
玉其道:“阿媪从前那般照顾我们母女,如今也该我来照顾你了。”
“我听人说,你嫁去了王府,怕是……”
“我母亲早早地走了,害我总想着从前。阿媪是贴心窝子的人,我们做个伴儿,这日子也能好了。阿媪不必担心,给你配两个婢子差使,你什么也不消做的。”玉其把玉镯还给何媪,起身道,“我这寻了空出来,不能与阿媪促膝长谈。阿媪若是想好了,便来燕王府找我。”
玉其走出屋子,面上有股淡淡的失落。
胡椒疑道:“未必这老媪也不知道当年的事?”
“她没说实话,怕是收了好处。”玉其一顿,“把她放了,叫人跟着看看。”
胡椒应声,将玉其送至书铺后门,忽道:“谢郎君那边,许久没有去信了。”
谢清原不知何故,私自探得审案的详情,发觉了姨母与胡椒的联系。他已对不夜侯的身份起疑,若是没有一个合理的借口,只怕从前建立的信任都成了空。
玉其自然不能放弃他,思忖片刻,道:“上元节灯会,我再会想法子出来,亲自见他一面。”
当初李重珩说谢清原会做台官,真说准了。
谢清原就茶税新政写了篇谏文,通篇用典,引人入胜。倒也没说圣人的不是,大意是这是一群庸官拍屁股想出来的狗屎新政,害民生,毁社稷。
圣人看了谏文,欣赏他华丽的文辞,宽容地封了他个侍御史。别看这是个七品小官,隶属台院,纠察百官。坊间传闻,宰相的车驾遇到了台官,也是宰相避让,以免得罪台官,遭到弹劾。
明君在世,贤臣登台,皆大欢喜,但该推行的新政仍要推行。
书铺的书生正议论着,玉其找到孟家的人。她们也在找她,说大王捎人来传话,晚上去王府宴饮。
好不容易有了节日这个名目,李重珩把能请的人都请来了,也有崔氏。
听雪张罗着家宴,见玉其回来,忙来请示。玉其心头有点错愕,他一点都不在乎她的家人,却在这个时候请来崔氏的人。
他就是这样一个目的性很强的人,由于把场面做得很漂亮,所以不懂的人无知无觉就接受了,懂得的人也会觉得受到了宽待。
玉其装作忙碌的样子,避开了他们。可终是避无可避,一群人聚在堂间,在歌舞之中把酒言欢。
玉其坐在李重珩身边,维持着仪态,为他斟酒。他一个克制的人,不知怎么回事,捧着酒盏没有停下来过。
崔修晏一口一个贤婿,诗词张口即来。几个小辈也比平时活跃,好像受到了什么指示,要把今晚的家宴热热闹闹过了。
崔氏也在想尽办法粉饰太平,只是,她有点不想这样做了。
李重珩问满不满意,这是他亲自调教的乐班。座下婀娜多姿的舞女,热切的目光盘桓在他身上,他当然很得意。
玉其称醉离席,李重珩却拉住她的袖子,宣称送她,看起来他更醉。
众目睽睽之下,玉其只好和他一道回到寝殿。
自去年夏天,她再没来过。
她辟出了一方天地,要与他划清界限。
寝殿里还是那时的样子,什么都没变。
人们捧来了巾栉,为大王宽衣解带。玉其转身要走,李重珩一把从背后抱住她,大手勒着她腰身,她嚷着话挣脱,四下的人见状忙退了出去。
寝殿里烛光黯淡,寂静无声。李重珩贴着她耳朵含糊地说话,她吓一跳,低头咬他的手。他如何也不肯放手,抱着她跌进了青帐。
酒气萦绕,玉其难堪地别过脸去:“你去选孺人啊,或者你去宠幸哪个婢子——”
“你在乎吗?”李重珩撑在她身前,眼里盛了一汪酒意,异常凌厉。
玉其哑然失语。
“黄堂老此前主张查军粮案,已经得罪了东宫,我在劝说他们对付大理寺。只要外戚在大理寺一天,东宫就能遮掩罪行。我知道你怨我没有为姨母平冤昭雪,可事情是要商量着去办的……”
玉其震惊又无所适从,他果真神智不清,就这样随便提起了姨母。
“你何必说是为了我……”
他结交朝臣,挑选孺人,都是为了他自己的野心。事到如今,他还要说这种漂亮话。
他说话不过心的,他根本就没有心。
玉其心下痛楚,无力道:“李重珩,我不计较了,我也不在乎你要做什么。我们算了,好不好?”
“你觉得我是这样的人吗?”李重珩把玉其搂在怀里,趁着酒劲胡乱地吻来,“你有没有想我?”
“你吃醉了……”玉其抬手抵在胸前,却没再有动作。她任由温热的吻落下,彼此的衣衫凌乱交缠。
“你有没有想我?”他不依不饶。
“你以为我和你一样,吃醉了就只想着这件事。”
李重珩停了下来,闷沉的呼吸拂过她脸颊:“你让我觉得,我十分可笑。你就不能好好和我说话吗?”
“你希望我说什么,我很想……”玉其说着哽咽,“我真是很想他的,你能把他还给我吗?”
是他还是她,是说姨母吗?
李重珩闭上眼睛,背身坐在床沿,许久,道:“我让你走。”
卷六:白玉楼
帝成白玉楼,立召君为记。李商隐《李贺小传》
第60章
神应十年下了第一场雪,宫人们在紫宸殿前扫雪,四下洋溢着欢欣雀跃的气息。
大内侍监领一班内官从远处走来,宫人门躬身低头,收起了欢笑。
“淳义。”大内侍监发话。
赵淳义上前一步,站到他身边。
“这些个都是今日当值的?”
“回义父,他们昨夜便守在这儿了。”
“赏。”
赵淳义把话传给宫人,又说:“都领了牌子去见亲人吧。”
宫人们拜谢家翁,欢呼着跑开了。
大内侍监望着殿宇紧闭的大门:“吉时要到了,都打起精神来!”
周围的内官在廊下一字排开。
殿宇里传来了法器鸣响之音,他们面色一紧,却是有条不紊地打开了大门。
风涌向过廊,吹起层层帏幔,一道飘逸的身影出现。
皇帝头戴玉冠,身披宽大的玄色鹤氅,翩然越过内官们,赤脚踩进雪地。他大展双臂,仰头朝着天空,阳光穿透雾霭洒在他苍白的皮肤上。他缓缓掀起了眼帘,一双深邃而沉静的眸子,直直地望着日轮。
“华表千年一鹤归,凝丹千年为雪顶。星星仙语人听尽,却向五云翻翅飞。”
皇帝年末闭关辟谷,悟得真法。大内侍监率内官快步走下玉节,跪拜道贺:“圣人真神仙也!”
皇帝抖擞鹤氅,转身回到殿前,似乎对新春的亮相十分满意:“都起来吧。家翁下去歇着吧,朕要去看看那些孩子了。”
大内侍监站了起来,一个个内官跟着起身。他们垂首恭送皇帝,唯独赵淳义捧着手炉跟了上去。
皇帝允了义父的假,并没有提他。自然,这也是一种荣宠。
御前内侍只有他能够自由出入后宫。
紫宸殿在皇宫正中轴线上,背靠蓬莱殿。蓬莱殿面朝一汪湖水,阳光下闪烁金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