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丢了。”
玉其手脚并用,撑起身来,满屋子胡乱翻找。她撂倒烛台,拂开香炉,在斗柜里摸找暗格。女人疯狂的样子和不愿回想的记忆重叠了,李重珩呵笑:“你凭什么以为我会留着那种宰羊都吃力,毫无用处的东西。”
玉其僵在原地。
他们在满室狼藉里对望,唯余恨意。
玉其冲到梳妆镜前,抄起一把金剪。婚仪上女史用它剪下他们的头发缠在一起,她用这把意义重大的剪子划破了衣袖:“我这样的悍妇,不堪与燕王相配。上请和离,燕王另娶吧。”
李重珩很轻地笑了下,又笑出声来。他冷着一张脸孔,阴恻恻道:“你想得美。我娶了你,你一世只能是我的妻。”
第59章
仵作验尸,取口齿残余,确证毒药是和在西市腔里服用的。死者喉咙与鼻腔的血里有溢液,推测被人捏住下颌,强行灌酒服毒。
当日在乐坊的人一一受到盘查,人们只看见郑十三进入死者所在的房间,并无旁人。万年县衙不敢提审郑十三,推给大理寺。由于死者亲眷无人提告,大理寺载录悬案,很快就将郑十三放了。
三年孝期不得入仕,苏寸泓没能去兵部就任。玉其不知说什么,苏寸泓反倒宽慰她,他本就不愿做公主殿下的裙下之臣,以他的才学,往后有的是机会。
冯善至在渡口来迎接他们。信中已说得明明白白,她早已整理了心绪,可亲眼看到棺椁还是难以自抑地抽泣起来。
祖母送走了大女儿,又送走了小女儿,那股精神气儿眼见的落了下来。路上本就耽误了许多时日,葬礼一切从简,尽快安葬为宜。
玉其在祖母跟前侍奉了两个月,祖母说庙小装不下这尊大佛,要赶她走。祖母未必是真心的,王府的人在他们眼前晃来晃去,他们始终不安生。
当初李重珩说路遥艰险,让王府亲卫与听雪跟着她。玉其为姨母抄经,听雪也陪着,写得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。不过她还是发现了听雪藏起来的书信,事无巨细地记录她的起居。
康家买下了望北楼,入赘的表哥帮衬着经营。临行前这日,玉其带着麻绳登上了五重高阁,等待着日头落下,金光照拂远处的雪山山脊。
草场上一群孩子正在打马球,欢声笑语飘荡在凛冽的北风中。
听雪给玉其披上裘衣,领圈绒毛拢住脖颈,瞬间暖和起来。玉其无声地笑了,听雪有些惊讶,旋即抿笑:“这样的景色,小人看了也欢喜……”
玉其敛神:“物是人非。”
听雪在宫里的时候常在蓬莱殿走动,也听得一些秘密的闲话。她默了默,道:“圣人在王府的时候便与贵妃结缘,诸多事由,却是耽误了。贵妃曾与他人有过婚约……”
玉其诧异她一个老宫人竟大肆谈论宫中逸闻,她接着又说:“小人斗胆猜测,大王求娶王妃,圣人恩准,是为了却此间遗憾。”
玉其哑然一笑,听雪追问:“圣人与贵妃从前也很好的,王妃不相信吗?”
“为什么不信?”玉其把手伸出去,描摹远处的阳光,大鸟的影子从指缝掠过,往事翩跹,“我自幼跟着阿娘经营商行,商人看重事实。我说我想给你一百贯,可我拿不出来,而你没有得到,这就是事实。”
爱一个人,自然是希望一个人好,而不是要对方去死。可是天家就是这样的存在,人人都想握住天命,为此舍弃爱人,以证道统。
听雪默然,玉其道:“给府上稍信,便说我们启程了。”
省亲归来,已是隆冬腊月。
李重珩的日子似乎没有变化,还是忙着他的交际。玉其和他还没见面,只是从下人口中得到只言片语。他不准她擅自出府,尤其是去平康坊找胡椒。
胡椒的牙行不大,很不起眼。但胡椒会做生意,在同行之间已有了名声。他们做的是士人生意,竞争对手不乏高门大户。
李重珩不愿她参与这些事,授人把柄。她装模作样照做,成日待在花厅里。
花厅面朝湖水,背靠山石,幽深僻静。
一排蓝紫色琉璃窗关严实了,灯火透过琉璃泛起旧宝石的质感,空气里似乎能闻到老商行的气味。这么暖和,是烧了多少炭啊。玉其趴在案几上睡得舒服,唤了声豆蔻,“别添炭啦,省下来给新来的孩子……”
没有人应,玉其依着臂弯转脸朝外,还未睁开眼,忽然拢紧了袖中的手。风雪携着一缕胭脂香气吹了进来,拍打在眼帘上。
那脚步很轻,只是凭直觉感到他缓缓靠近。
她瞬间就从河西的车坊回到了现实,这里没有新来的孩子,只有一个不速之客。
她肩肘微微一颤,裘衣从她僵硬的脊背滑落下去,毛绒绒的领子环着后腰,柔软而无力。她屏息静气,一动不敢动。
有道影子笼罩了下来,他似乎从高处俯视她。他在看什么呢,她压在身下的书,还是藏在书里的信。
争吵之后,她逃避般的忙着奔丧的事宜,他们已经数月未见。她对面前的一切感到陌生,甚至有些无措。
她背后的裘衣忽然被提了起来,毛皮拂过她的背,惊起火花似的。
他俯身蹲在她面前,快要把她整个人圈拢。他为她披上裘衣,很快松了手。
玉其假装还在梦中,咕哝着把脸重埋进了臂弯,他笑了下,指尖触碰她的脸颊,轻轻划了下,将散落的碎发别至耳后。
“梦见什么了?”李重珩知道她醒了。
“妾……”玉其捋了捋耳边的发丝,拢着裘衣抬起头来。她睫毛颤了颤,怔然地看着眼前的人。
他束发干净利落,一身紫袍,显出宽阔的肩膀,似乎比往日又硬朗了些,有股成熟而笃定的气质。
玉其心口空了一块,就像有什么真正消失了,“妾忘记了。”
李重珩单手搭在案几上,一个精巧的银球香囊悬着银链从手心坠了下来。他微微垂眸,平静道:“老师问你几时得闲去找他下棋。”
玉其和缓呼吸,道:“佳节将至,理应拜访孟王傅。大王替妾做主了便是。”
“那么,你打算就这样去见老师?”李重珩抬眼,并无什么意味,甚至有些冷淡,玉其却感到难以招架。
他们离得太近了。
玉其低头,双手撑着地席往后挪退,端正跪坐:“请教大王,妾应当如何?”
李重珩随手把香囊放在案几上,匆匆指了下堆在一边的香宝子与香奁,“我的香用完了。”
玉其愣了一下,忽觉可笑。她把书放到案边的书堆里,取了一张信笺:“妾这就写下香方,大王今后——”
李重珩按住了信笺:“有那么难吗?”
玉其暗暗吸了一口气:“豆蔻……豆蔻!”
豆蔻快步走了进来,玉其推了一把香宝子:“给大王制香。”
豆蔻一顿,偷瞄了一眼李重珩,看着玉其闷沉而偏执的脸色,只得近前:“奴,奴不大记得那方子……”
玉其道:“我说,你做。”
李重珩丢下香囊走了。
豆蔻直呼不好:“王妃!”
玉其把香囊往人离开的方向一掷:“谁理他。”
“那些读书人都说妻为夫纲,王妃还要在这府上过日子的呀,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……”
玉其把书里藏起来的信丢进炭盆:“你去荈屋,让他们等着,我会找个机会过去。”
临出门这日,听雪一早就把玉其叫起来梳妆。
天儿冷,人们在屋子里说话都冒出团团白气。王府内院只有她一个主母,府上用度都向她倾斜,大把的瑞炭与皮毛料子,用也用不完。现下听雪捧了件新的裘衣,淡紫的绸缎用簇金绣着团窠花纹,精致繁复。
玉其爱不释手,裹上了,听雪说这身貂皮是大王今秋在围场猎来的。一班宗亲与朝臣子弟都去了,有沈峥那些个骑射好手,大王夺得了头筹。廿十张貂皮就成了这么一件,旁的命妇好生羡慕。
玉其只觉恶寒,把大裘一脱。
听雪无奈,道:“宫里要给大王选孺人了……”
“好啊。”玉其面上没有波动,叫豆蔻找来从前的狐裘披上。
李重珩在院门等着,看见玉其出来,率先上了车驾。玉其快步上车,把香囊丢在他身上。
香囊里的香膏正燃着,旋转着涌出一股浓郁的香气。李重珩把玩片刻,挂在了玉带上:“似乎不是从前那个味道。”
“妾从书里翻到一个新的方子,颇受雅士追捧。”玉其望着卷帘下缓缓移动的道路,“大王不喜欢新的吗?”
李重珩道:“王妃说好便是好了。”
玉其心烦意乱,仿佛有个奏响军鼓的小人儿,撺掇她向他宣战。她一眼回看过去,对上他挑斜的眉眼。
“大王想就这样去见孟王傅?”
“做状的不是你?”
玉其咬唇不语,只恨恨把人看着。
李重珩早习惯了这幅表情,可无论怎么看都觉得厌烦。他微微拢眉:“是你告诉老师,你我有情。你不想做这场戏了,大可说实话。”
“那你把我放了,从此我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。”
“你非要这么说话?”
姨母过世之后,他头一次主动来找她,竟是要求她在人前做戏。他一点也不懂她的心情,就好像那是个无足轻重的人,早就应该消失的存在。她很难过,还有点悲哀。*
可她不能在他面前露出那样脆弱的神情了,她不要让他看到她的伤口,给他嘲笑她的机会。
玉其别过脸去笑了下:“请问大王,妾该如何说话?妾变成哑巴好吗?”
“一年了,我们没有子嗣,这样下去……”李重珩恹恹地睨着她,不放过丝毫变化,却未见有任何变化。
玉其暗自呆了一下,东宫就要有元子了,他就这样不安吗?他计较的是东宫,还是太子妃呢。
玉其刻意地放轻语气,细细扎在人心口上:“大把的人等着嫁进王府享福,这样的福气,妾却也不能独享啊。”
李重珩没话了,半道下车,叫她自己去见孟王傅。
玉其气得不好,把车里的软垫砸了出去。豆蔻要去追李重珩,见状只好钻进车里,把人好哄一番。
“大王就是这么个性子,”豆蔻绞尽脑汁,“听雪还说大王从前更可恨呢,都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,王妃嫁了这么个修罗,怎好硬碰硬……”
“我何时硬碰硬?我一肚子话都没拿出来骂他呢。成天也不知道忙什么,”玉其咬咬牙,终是道,“他昨日又去了平康坊?”
“去见了黄堂老几个,王府长史也去了。”
怪道听雪说起选孺人的事,黄彦是门下侍中,与崔伯元既是同盟,也存在竞争。若是争取到黄彦,便打破了崔伯元的平衡。
崔伯元不会推举公主,可燕王未必不是人选。只差这最后一步,李重珩便能收服他。
公主与东宫明争暗斗多年,无法渗透北省这股势力。如今有了李重珩,打破了局势。
李重珩这种野心勃勃的人,怎会为了什么妥协。他们从来就不是同路之人,玉其想,过去自己鬼迷心窍,今后不会犯了。
到了孟府,李重珩又来了。当着孟家老小的面,玉其笑他:“大王不是有要事吗?”
李重珩也笑:“王妃来老师家中做客,怎好撇下我?”
宫里的人惯会颠倒黑白,玉其说不了他,端坐着,听人们闲谈风雅。几个女眷叫玉其去做花灯,玉其忙不迭去了。
大家知道王妃丧亲之后,很少出来走动,都把坊间新事说给她听。
大家话赶话,便说陪她上街。她们没有知会前堂的人,备了车马出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