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伯元把女婿送到了御前,只是个文词供奉。却因郑十三擅自将张觅引荐给了李千檀,让他成为了翰林待诏。
李千檀帮助圣人建立内堂,牵制宰臣的力量。近来圣人屡发密诏,崔伯元率领的中书省受到挑战,但崔伯元就没有通过张觅获悉圣意吗?
乐游原在金吾卫的戒严之下,连一只鸟也飞不出去,崔伯元未必猜不到,却让谢清原来放人。
无论崔伯元有何意图,李重珩也不会拿这件事来问责。他对崔氏的情意,假以时日便会成为助力。
阿姊说的不错——婚姻,便该是一柄利刃。
鹿城公主看见二人说话,招手让他们过去。郑十三斟满了酒,仰头饮尽,敬周光义:“到了淮南,请周参军好好招待我家兄长。”
周光义端起酒盏,目光掠向李重珩:“我家郎君,也拜托了。”
李重珩笑:“还真舍不得放你走。”
周光义眼里有怔然,欲放下酒盏,却又双手捧起,虚作拢手,十分随意:“来日有机会,燕王到扬州来,某定备上好酒,叫上最好的乐伶亲迎。”
“故人西辞,待得来日……”李重珩一顿,“沈峥金榜题名,不要像你一样。”
周光义抖了抖宽袖,划过袍服上的飞禽祥文:“来此一遭,袍服加身,某此番也算是衣锦还乡了。”
旁边的郑守低头笑了笑,道:“十三郎,我此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了,你该懂事了。多保重啊,前路不是那么容易的。”
郑十三把手藏进袖子,捏紧了杯盏,肆意地笑着,挤着周光义坐在了公主身边:“我这种崇文馆的生徒,来了公主府,世人该说殿下觉悟了。”
李千檀微微偏头,拇指与食指利落地掐住他的下巴。她端详着,拍了拍他的脸颊:“你有觉悟吗?”
郑十三垂下长睫,他暗中为公主做事,迟早会曝光的。他背弃东宫,并没有什么别的理由,只是从小听大人说什么君子儒,效忠君父,固守人伦。他听烦了,他不愿。
他就要做那个背信弃义、离经叛道、枉顾人伦的竖子。
“公主殿下,我的心早给了意中人。”
李千檀只当郑十三胡诌惯了,笑着把他的脸推开:“不忠不义,不干净的人,我不要。”
酒过三巡,歌舞声歇,公主府忽然冷清下来。李千檀坐在池畔消散酒气,郑十三捧来石榴。他一腿蜷放在阑干上,勾着身子,纤长的手指剥着石榴,哗啦啦,好似晶莹的玛瑙落入了玉盘。
“果然还是不要告诉七郎吧。”李千檀揉了揉额角,睁眼望着幽幽一池荷叶。
“从未见殿下心疼谁。”
“他与你不一样,他自小就没有了母亲。好不容易身边有个人了,怎好让他们离心。”
郑十三弯起唇角,适才看了看那雍容华贵的女人:“殿下是不愿失了崔氏的心吧。”
李千檀掀起眼帘:“他们于七郎是有益的,与我?”轻轻哼笑,抓起一把石榴果肉投向池中,一群鱼涌了过来,扑起水花,“说来都是你们家的烂账,害那个妇人到处打听当年隐情,吓都吓不退,此事还是你亲自出面好了。”
迟暮声中,平康坊的灯笼接连点亮。
胡椒掀开帘子进了里屋,轻声提醒:“主子,时辰到了。”
玉其从书堆中抬头,看了眼窗外的天色,缓缓放下毫笔。她借口买书来了平康坊,便是这间荈屋。
这间书铺的东家是个胖伙计,叫东来。
当初为了收集西京的情报,玉其通过胡椒运作这间书铺,此事只有他们二人知道。姨母入狱的消息先是通过书铺传来的,后来他们才委托谢清原打听了此事。
近来胡椒凭信物与东来相认,以客人的身份出入书铺。书铺的客人不乏达官贵人,可仍在外围,获取的情报有限。
玉其让胡椒参与吏部公厨放贷,以此打入内部。但姨母认为贷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,此事决不能让姨母知晓。
玉其起身,将一封书信交到胡椒手中:“你誊写了给谢清原。”
胡椒把信收了起来,东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:“哥儿,你的朋友来了。
谢清原即将入仕,他们的联络需要更为隐秘。胡椒便把荈屋作为交换信件的地方,今日不知怎么回事,谢清原竟然直接来找人。
胡椒把人迎进里间,玉其已钻进了屏风背后。
谢清原环顾四下,注意到他们放在案几上的册子。那上面有胡椒的字迹,他快步上前收起册子:“谢郎君怎的亲自来了……”抬头撞见谢清原静默的目光,镇定微笑。
谢清原面色如常:“我有件急事,想要征询恩公的意见。”
胡椒问何事,谢清原低声道:“恩公何在?”
“谢郎君还是写下来,像往日一般捎信给主子吧。”
谢清原从来办事妥帖,当即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叮嘱道:“事关时局,一定要亲手交给恩公,切莫过他人的手。”
胡椒点头,欲回里屋,见他还不走,道:“谢郎君还有何事?”
谢清原四下看了一眼,摇摇头,飞快走了。
胡椒把谢清原的信给了玉其,在灯下看过,便烧了。谢清原对于茶税新政有自己的见地,要写谏文,他想知道不夜侯的看法。话是这么说,可恭敬的言辞之间透着一股坚决的态度。
玉其按下不表,离开荈屋,找到把风的豆蔻,在王府亲卫随驾下出坊。
刚过坊门,在河渠朱桥旁遇见了宇文放。他与沈峥他们在一起,似乎从城郊送行回来。
从那之后,宇文放与李重珩便彻底疏远了,马球场见了也没有问候。对他来说,他把他们当朋友,他们却利用了他。
应该说是她,她提的主意,李重珩起初并不赞同。在这方面,他们有着一致的冷静,利用身边一切资源。
宇文放注定是东宫的人,她利用起来毫不手软,可那毕竟是他的少年好友,给他做了傧相。他们美好的回忆在灞桥的夜晚烟消云散。
宇文放发现了她,僵硬地别过了脸。沈峥却是挥手呼唤:“娘子!”
谢天谢地,他没有叫尊称,引起更多人注意。
玉其没有理睬,沈峥打马追了上来,并辔而行:“娘子出行好大的排场。”
“比不上你你们鲜衣怒马,招摇过市。”
沈峥微微下垂的眼睛充盈笑意,一张娃娃脸竟有几分可爱:“崔家娘子果真有脾气。”
乍听古怪,玉其抬起眉梢斜了他一眼:“你也想挨刀?”
沈峥双指拢了下脸颊,咕哝:“娘子舍得?”
俊俏的郎君都有自知之明,可表现出来就惹人讨厌了。豆蔻不客气地驱马喝退他:“轻薄我家王妃,仔细我打得你满地找牙。”
沈峥睃了豆蔻一眼,仍笑嘻嘻地望着玉其:“是回府么,请我去作客?”
“郎君定能让鄙舍蓬荜生辉,”玉其假笑,“我不请,愿郎君找到合适的去处。”
沈峥挠挠鼻尖:“小气,我还从未去过亲王府哪。”
玉其轻夹马腹,迅速前进,一众人将他远远甩在了身后。
皇后把身边得力的女史听雪调来了王府。
听雪生着高颧骨和一管直鼻,不苟言笑,瞧着有点凶相。她亲自到垂花门迎接:“王妃,苏舅哥来了。他骑了头毛驴,把行李都搬来了,小人暂时把东西放在内院东厢了。”
玉其点点头,忽然奇怪:“他有甚么行李?”
“都是成箱的书,小人没让人动,便是等王妃回来再作定夺。”
“叫人给他收了便是,他自己都懒得打理,应是没什么要紧的。”
听雪应喏,一路引着玉其来到临池的小轩。
灯火星星点点,池水波光倒映在小轩栋梁上,诗情画意。苏寸泓一身宽袖白袍,抱壶饮酒,就着芥末与醋汁享用鲜美鱼脍,好生潇洒。
他很自觉地当起了主人家,招呼玉其快来尝尝,又道:“府上厨子真是不错,太湖三白,白鱼、银鱼和白虾,当季的美味。这刀功也是了得,小晃白、大晃白、舞梨花、柳叶缕……”
玉其就怕他口癖犯了,作什么歇后体诗让人见笑,把听雪等人屏退。她来到案边,嫌弃地打量他一番:“美得你。”
苏寸泓往嘴里塞了片肥美的鱼脍,晃了晃手里的象牙镶银箸:“小妹说对了。我发觉这才叫日子,我在西京这三年过的那都是——”
玉其有所预感,拿起一个果子往他嘴里塞。他包了满嘴,不等吞咽就要说话:“你交代的事我办了,可那老翁是头倔牛,愣是谁也不见。”
李重珩悄无声息地走来,玉其抬头看见,吓一跳。李重珩深邃的脸孔笼着阴影,乍看有些森冷。他笑了下:“回府便急忙来见舅哥了。”
苏寸泓闻言直起身子作揖,又很随意地挪了下位子:“小妹回来了,大王可以叫人传膳了。”
李重珩打发随侍的人去了,撩起袍摆坐了下来。不知怎的,玉其感觉他看阿兄不爽,只好再三斟酌道:“大王让阿兄在府上暂住,妾觉着……”
“你们兄妹彼此照顾,说些体己话,很好啊。”李重珩大度道,“说来姨母还未离京罢,也该接来府上才是。”
“阿娘忙着生意,不用理她。”苏寸泓说着又吃起来。
玉其拣了个颇梨七宝杯为李重珩斟酒,他抬手稍晃了下:“在公主府吃了酒。”
玉其便捧起杯子,朝苏寸泓笑:“看来只有我陪你喝了。”
苏寸泓道:“别了。”
不用想,上回在旗亭宴饮,李重珩露面来接她,把人都吓着了。
李重珩却是装起食不言来,散席之后单独和玉其沿着池畔漫步,方道差事有着落了。苏寸泓擅文章,可以填兵部书令史的空缺。
玉其心里琢磨着旁的事,没让话过耳。李重珩以为她嫌官职小了,便说:“公主殿下举荐,文书不日便下来了。怎么也是个正经的京官,倘若做得有起色,往后再迁。”
“好啊。”
“你的画儿,就是画的舅哥?”
“啊?”玉其适才回神,“那是临摹,乱画的。妾不善丹青,让大王笑话了。”
“你都会什么?”
树影憧憧,斑驳的光点落在他们身上。玉其忽然狡黠一笑:“大王猜猜看呢。”
李重珩沉吟片刻:“算账?”
“什么啊,”玉其努了努唇,面上笑意更盛,“妾的父亲听了,该昏过去了。”
“诗词文章,琴棋书……”李重珩分明早想好了,故意卖关子,“哦,你很会绣花。”
“我不会。”
李重珩奇怪:“你的绢帕。”
玉其诧异他竟然记得那么久远的事情,“那是冯家阿姊给我绣的。”转而叹息,“倒是可惜了。”叹的不是绢帕。
横陈在二人之间的生命,让他们不得不封存那段过往。李重珩是不计较的,但他知道她有多计较。
玉其最记挂的便是孟王傅,借口为苏寸泓添置家私,日日赶着出门。
苏寸泓找人打听了,孟老在蜀地多年,有了一个爱好,便是打双陆。雅士觉着双陆是市井搏戏,看不上,孟老找不到同好,常去西市街头看人下双陆。
西市胡商聚集,三教九流往来。孟老一身布袍混迹其中,谁也不知他是当朝燕王傅。
玉其观察了一番,这日换上了豆蔻的窄袖圆领袍,挽个松散的发髻,扮作寻常的市井娘子,等来孟老。
许是商户传承的天赋,玉其极其擅长棋牌搏戏。她打遍车坊,甚至都没人愿意和她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