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哦,我以为你爱惨了那个夏奉仪,不惜谋害你的弟妹。”李千檀语气平淡,“让人去把那疯马宰了吧,人我已经找到了。”
太子妃抬头,就见虞将军把一个金吾卫逮了进来。
那金吾卫的头盔早不知滚到了哪去,甲胄上有一道血迹,触目惊心。皇后惊疑地搂住玉其,问这是个什么人。
阿虞回禀:“此人乃臣下属一个金吾卫,奉命找人,却试图逃跑。若非犯事,他何必逃跑,因而臣笃定,他就是设计疯马,陷害燕王妃之人。”
皇后头疼:“你们去找沈峥,找来了这个人?他这个样子又是怎么回事?”
“穷途末路,他出手伤人。”
“那个人呢?”
“挨了一刀,不打紧的。”李千檀看向太子,有几分挑衅。
太子脸色不大好看:“沈峥与周参军可是找到了?”
“跑了。”李千檀叹气,“七郎出城去追了。”
玉其有点心慌,如果这件事没办好,李重珩一定会被问责。一个亲王被罚刑杖,真是颜面尽失,这次不知又会面临什么。
可鹿城公主与太子之间气氛古怪,似乎事实并非如此。玉其转念冷静下来,问:“如此说来,那些官眷能否离开禁苑了?”
李千檀朝阿虞扬了扬下巴,阿虞领命去下令。皇后给李保使了个眼色,叫他亲自安排崔氏的人回府。
短暂的间隙,那金吾卫跳起来拔了太子妃的金簪,要给自己个痛快。皇后惊呼着让人压住他,血从脖颈留下来,他脸上爬满了青筋与血丝。
皇后勃然大怒:“你受何人指示!”
金吾卫绝望至极,竟大笑起来。
李千檀嫌恶:“勿要惊着娘娘,快把人拖下去。”
皇后道:“吾要问他个清楚,究竟谁欲加害吾儿。”
能入选金吾卫的人多是皇室宗亲、官宦之后,这个人武举入仕,倒是没什么打眼的背景。李千檀不欲和皇后解释太多,叫人把他拖走监禁起来。
一群人在殿中坐到后半夜,贤妃率先请辞,太子也带人走了。玉其让人煮了清热降火的汤药,把皇后劝去歇息了,陪侍半宿,听李保说大王回来了。
玉其来到廊下,见李重珩衣冠整洁,除了携带的横刀上有轻微的血迹,看不出奔袭的慌乱。
“怎么样了?”她多少是有点担心的。
“不妨事。”李重珩把玉其带到园中的花丛说话,“可查明是谁在马上动了手脚?”
玉其一顿:“不是那个金吾卫?”
“那人是去杀沈峥的。”
原来鹿城公主隐瞒了实情,那金吾卫与疯马一事并无干系,是受太子指示去刺杀沈峥的。有望舒使盯梢,阿虞及时赶到,将人擒拿。
不过周光义被金吾卫砍了一刀,背上深长一条口子,血流不止。李重珩把人送到王府,将二人看守了起来。
玉其犹疑:“他们为何要对淮南的人下手?”
“周光义入京,以致朝廷正式清算军粮案,但最终蒙受损失的只有东宫的势力。”李重珩道,“且看那金吾卫能否招供。”
“这么说来,都是为了报复你……”
试想沈峥死在京中,淮南节度使定不会善罢甘休。追究起来,还是因为燕王擅自抓人,与沈峥结仇。沈峥出事,自然也会算在他头上。
玉其不免忿忿,一脸护短的样子。李重珩牵起唇角:“事由纠葛,何来报复一说。王妃可是怕了?”
玉其蹙眉睨他一眼:“你和宇文家的事,裴十一娘都告诉我了。”
李重珩微垂眼睫,缓缓地牵起了她的手:“她吓唬你了?”
玉其撇开他,一路往前走。她不好意思复述他阿姊的话,由她说来多少有点自作多情。那是他的阿姊,为他说话,自有目的,可她也想要信一回他真的有情。
一笔烂账,却忍不住翻来覆去地算。
李重珩跟上来,有些突兀地问:“你来过乐游原吗?”
玉其轻轻摇头,未来得及说什么,就被他再度牵起手,往纷乱的小径跑去。
他轻车熟路地穿梭在迷宫一样的禁苑里,风摆荡他们的衣衫,他像个无畏的少年,要带她去高处。
“你看。”李重珩收住步伐,转身让了开来。夜色笼罩着高地丘陵,草丛里响起昆虫的奏乐。辽阔平坦的京都出现在眼前,零星的灯火点亮四四方方的市坊,东岸的雁塔高耸,与巍峨宫城对望。
仿佛从云端俯瞰世界,玉其像个孩子一样发出了哇的低呼。
李重珩手下握紧了些,热烘烘的教人难耐。玉其感觉胸口酸酸胀胀,好多分说不清的情感堆积着。想她真是爱慕这个人的,尽管他这样坏,这样惹人心烦。
“同你来过,以后我想起这里,就都是好事了。”李重珩声音很轻,风一吹便消散。
玉其心下密密麻麻的蛰刺,情感都融了化了,洇成了眼尾红红的脂色。她一点点把手抽开,拢起手指,要冷静,要自持:“这就是大王眷恋的景色吗?”
“今夜没有月亮。”
静默片刻,玉其道:“倘若妾不是崔氏,大王会如何呢。”
这些年她已然舍弃了崔氏的身份,可事到如今又想要握紧。她害怕那个来路不正的孩子,为世人所知。
李重珩道:“没有这种可能。”
玉其捏着心口,道:“只是假设,大王的妻妾背叛了大王,大王又会如何?”
李重珩脸色有一瞬变得极其阴郁,诧异地看了她一眼。她登时有些无措:“都怪妾看了话本,奇怪那郎君面对妻妾的背叛,竟浑然不觉……”
“崔玉其。”
玉其呼吸一滞。
李重珩恢复平静:“是我太纵容你了吗?”
玉其闭了闭眼,低头告罪:“妾再不说了。”
李重珩一手将她搂进了怀里,低声道:“天底下有哪个丈夫会想要听到这种话啊。你不姓崔,我又能怎么样,可你就是崔玉其,我注定要娶你的。”
玉其像被捆住了,给他捂得胸脯脸颊发热,她喉咙又有点涩:“胡说,若我不是员外郎家的庶女,你才娶不到我呢。”
“是。”李重珩拖长音,又气定神闲了,“我一个不受待见的人,娶到高门贵女,该拜太阴星君,谢天地神明。二十载年华,终得神仙眷顾,还请神仙不吝赐福,允我夫妻同舟共济,白头到老,儿孙满堂,瓜瓞绵绵,一代佳话,青史留名,累世传颂。”
玉其破涕为笑:“神仙说,好贪心的人。”
李重珩恬不知耻地应了一声,垂眸把人看着:“我很贪心的,只有你能成全我的贪心,所以还好你是崔玉其。”
应该很高兴才是,为何感到了悲伤呢。玉其想要不算了,都算了,就这样把日子过下去也很好的。
自乐游原回来便入伏了,蝉鸣催人困乏。
梦境与现实在闷热的空气里交融,李重珩做了一个快要忘记的梦。
好多人闯进母亲的宫室,大肆搜查。他们找出了放在长木匣子里的信件,信上的行书飘逸隽永,字如其人,出自户部侍郎之手。
李重珩不止一次听说他的名字,在圣人与母亲激烈的争吵之中。他出身没落的河东柳氏,与母亲有过婚约。
圣人在王府时,随先太后寻访佛寺,与母亲有过一面之缘,此后念念不忘。圣人登基之后,敕封皇后,遴选后妃,如愿召幸了母亲。
爱一个人,便会极尽所能给予她与她的家族地位名望。母亲成了宠冠后宫的贵妃,圣人以为她忘了,那一纸婚约不值一提。然而事实并非如此,圣人命柳侍郎做了盐推官,离京三千里。
盐课案爆发,母亲为长公主求情,圣人怀恨她之所求是为了柳侍郎,将她幽闭在宫室之中。人们只道圣人与贵妃离心,从而发难,宣称母亲与盐税内幕有关,闯入宫室翻箱倒柜,搅得一片狼藉。
圣人看见了那些书信,一语不发。李重珩被母亲抱在怀里,听见母亲声嘶力竭地哭喊,你连你的儿子也不肯信了吗?
李重珩第一次看见圣人那么阴郁的眼神,满含猜疑与忌惮。
圣人叫李保抱走了他,宫室的门轰然合拢。
那个长夜下了大雪,看不见月亮。
很久之后李重珩才知道,那个夜晚他心痛到不能自已,是因为冥冥中感觉到了母亲的离去。
后宫的流言蜚语拼凑成了李重珩的噩梦,圣人杀了一个又一个说话的嫔妃与宫人。再也没有人提起贵妃与之有关的一切,宫里的海棠凋敝了,禁苑的园子都成了荒景。
十岁的李重珩在皇后的怀中流尽了眼泪,从此再也感觉不到苦痛。
第57章
那个金吾卫医治无效,在密闭的炎热的屋子里死了。监守的人开锁进去,那人歪着脖颈,脑袋周围苍蝇环绕。
死无对证,难以追究幕后主使。李千檀并不意外,象征性地责备了监守的人,便揭过不提了。
他们看住了周光义与沈峥,达成了目的,反而是东宫失利。他们何必着急忙慌地与东宫撕破脸?
圣旨下了,户部侍郎郑守领榷茶使,即赴淮南藩镇。周光义绶从五品下散朝大夫,成了朝廷命官,协助贡茶使,推行茶税,改田种茶。
鹿城公主在府上设宴为他们践行,面首都在。他们究竟是面首还是什么,谁也说不清。朝野却是无人弹劾,毕竟圣人都说这是天子家事。
席间有个生得漂亮的郎君,李重珩客气地叫了声姐夫。
张觅拢手一拜:“大王谬爱,臣愚钝,安敢僭越。”
郑十三堂而皇之出现在公主府,举着酒盏,似笑非笑:“二位贤婿,来与舅舅饮酒啊。”
张觅对郑十三的疯话见怪不怪,没有搭腔。李重珩却是来到他案边,展袍坐下:“十三郎从前男扮女伶,令人印象深刻。今日为兄长践行,何不再唱一出?”
郑十三作势四下张望:“娘子不在,我唱独角?”
李重珩微微蹙眉,却是单手托着下巴,近前盯住他:“听说你向东宫进献了一个美人,你一贯就是四处搜罗美人,给人牵线的?这样大的本事,该让殿下封你个花鸟使,同赴扬州。”
“燕王钟情音律,还是那扶风弱柳的淮南美人?”郑十三轻声哼笑,“王府那位悍妇,我却是开罪不起。”
玉其在河西的时候很有些跋扈,当时她提出要求毁了郑十三,李重珩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。可回到西京之后,对她有了更多的了解,怎么想她也不会对家中亲长喊打喊杀。
他们之间究竟有什么过往,他真是有些好奇了。
“王妃向来敬重长辈,十三郎论辈分毕竟是舅舅,往日对她应该也是颇为照顾的。而今她在河西养成了这样的性子,舅舅可是意外?”
“乡下放养的孩子,有何奇怪。”郑十三呷了口酒,暗暗咬牙,面上却得作笑,“只是委屈了燕王,这日子不容易吧。”
“你是没见过公主殿下发威的样子,娘娘觉得这些都是小事,让我多担待呢。妇人主持中馈,往后还要生儿育女,自是不易,大丈夫怎会与妇人计较。”李重珩挑起眉梢,也露出了笑容,“何况那是我求娶的人。”
郑十三放下酒盏,看了李重珩片刻,有些兴味似的:“如燕王一般炫耀爱妻,西京还真找不出第二个。所以说有人故意放跑沈峥的事,也不追究了?”
“周参军都说没这回事了。”李重珩看向上首,周光义不知说了什么,引得李千檀笑声连连。
崔氏与周光义暗中联络,甚至拿到了乐游原的布防图,李千檀已知悉此事,却说看他的意思。
他们认为崔氏是一个变数,不是那么容易争取的。可他与崔氏来往,隐隐觉出崔伯元并非完全遵循清流的意见。
今朝所谓的清流,指的是奉文学之职,敢于纳谏的有识之士。他们既有门阀旧望,也有孤寒出身,北省便是其中的代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