双陆棋盘像个马球场,有球门,有路线,根据投骰的点数移动棋子前进。说来是个凭运气的游戏,但擅长搏戏的人能够投出想要的点数。
孟老并不赌博,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。玉其连赢了好几把,一起玩的人都怀疑她带来的一双玉骰子有问题,争来抢去地看。
孟老吹胡子瞪眼,责备他们欺负一个小娘子:“君子坦荡荡,小人长戚戚。一个人心有什么,看到的便是什么。”
人们平日便觉得这老翁说话文绉绉,登时不满:“我们都是出了资的,最后都给她一个人赢去了,你装什么老秀才!”
与明经、进士一样,秀才原本也是科考常科,考方略与实务策论,由于实在太难,今已废除。说出来怕是要吓死人,孟老三朝元老,正是秀才及第。
“我不要你们的钱。”玉其好似任性小娘子,把一捧铜板倒在棋桌上,“把玉骰子还给我!”
一个翘胡须的胡商攥紧了玉骰子:“你这骰子里一定有甚么不可告人的秘密。”
“还给我。”玉其伸手去夺,人们传来传去,落入一个穿破烂衫的人手里,他拔腿便跑。
“窃贼!”胡商惊呼。
只见孟老追了上去,玉其一惊,只得跟去。
人潮如织,摩肩接踵,窃贼轻车熟路地跑进狭小的巷道。豆蔻跃上房舍屋瓦,踩着油布雨棚,弹了起来。可没有命令,她不敢露面。
玉其给她打手势,让她看着孟老。那是个鹤发苍苍的老人了,再是有精神头,也经不起一个窃贼折腾。
豆蔻看着那窃贼要翻墙隐匿,凌空一个跟斗,金鸡独立出现在墙上。窃贼瞠目结舌,五指一松,从墙体滑落下去。他转头跑向穷巷另一端,豆蔻一个箭步冲来,蹬腿一踹。
窃贼摔了个狗吃屎,撑起头来,孟老来到了他面前。
窃贼惶然地环顾四下,哪还有那个传奇娘子的身影。
孟老伸出手,循循善诱:“吾欲使汝为恶,则恶不可为,使汝为善,则我不为恶。交出骰子,我许你个妙手空空的字号。”
妙手空空出自传奇,这老翁竟也看传奇话本。玉其猫在墙角,觉得该自己出场了。她捂着胸口,气喘吁吁地小跑过去,一把逮住窃贼,挥舞拳头。
孟老挡住了她的手:“小娘子且慢,我们将此人带去见官。”
窃贼一听见官,急忙丢下两颗玲珑的玉骰子,刮起一阵风跑了。
“你怎的让他跑了!”玉其拾起玉骰子,爱惜地在袍衫上擦了擦,又举起来端详。
孟老不疑有他,道:“这定是小娘子的爱物吧?”
“这值钱的。”玉其堤防地瞧了他一眼,摸着玉骰子咕哝,“是一个重要的人送给我的,怎么啦?”
孟老儒雅地捋了捋长须,笑道:“小娘子棋艺精湛,步步算准,可是会算学啊?”
“你个老翁,我与你素不相识,你打探起我来了。”
孟老作揖:“老夫姓孟,单名一个镜字。”
以铜为鉴,可以正衣冠;以史为鉴,可以知兴替;以人为鉴,可以明得失。孟镜字澄明,一生践行他的名字。
玉其学他抱拳:“后会有期。”
“小娘子留步。”触及玉其犹疑的目光,孟老尽可能表露善意,“老夫观这双陆棋局有些时日了,似是头一次见你。你这手棋艺,是同谁学的?”
“我们生意人家,自小就会。”玉其眼眸一转,“我来市井下棋也是为了赚点什么。”
“你家住何处?”孟老说着改口,“老夫住东市附近,来此正是为了寻找棋友的。小娘子若是不介意,可否给老夫引荐一些你这般的高手?”
“你棋臭吗?”
孟老邀请玉其去打双陆,起初在一处僻静的茶肆,后来便到了他府上。经苏寸泓提点,玉其四处张望,一副完全没见过世面的样子。
李重珩发觉异常,奇怪他们究竟在干什么。玉其觉得是时候了,便说带他去见一个人。
一直到了孟府,李重珩才知道实情。他不可置信,露出了完全陌生的表情,想来她这般用心良苦,他是为之所动的。
玉其却是忐忑,昨日她与孟老说要把那个重要的人引荐给他,他还很高兴,不知今日见了李重珩,是否会闭门谢客。
孟老到底没让人太难堪,把他们请进了府上的茶室。
玉其拿出了一幅专门找匠人订做的紫檀木棋盘,盘中镶嵌贝母螺钿,马头棋子与骰子皆是玉石雕刻。孟老不为所动,沉着脸看了棋盘半晌,忽然感慨:“古有举案齐眉孟光,晏子御者之妻,娶妻当娶贤。虽是算计,却也算得一片仁心。臣不愿辜负王妃,便同你们下这一局罢。”
玉其冲李重珩笑起来,转而叩谢恩师。孟老连道使不得,玉其便制香奉茶,道:“大王离京数载,不忘恩师教诲,秉承为君之道,施仁政,勤于农事。河西受灾,大王亲临寺庙起伏,斋戒感天。妾有幸与大王相识,于边地患难,又为之所救援。妾暗生倾慕,誓与大王为妻,而今如愿以偿。唯一的憾事,便是大王左右无良师益友,大王能与王傅再续前缘,重修旧好,乃大王之幸,妾之幸。夫妇日后当奉王傅如父,恭顺孝敬,聆听受诫,伏惟王傅悉心辅佐大王,生得那芝兰玉树。”
孟老眼含慰藉,捧茶饮过。清雅香气之中,三人围案下棋,玉骰子转动,马头驰骋入关,无往不利。欢笑不止,絮语不休,直至深夜。
第58章
平康坊夜色正酣,空中飘着金粉似的尘埃。
酒博士迎着郑十三进了乐坊,一路都有人叫他。若是平时,他会同他们调笑一番,吃一盏酒,可今日他是为一件要事而来。
郑十三行色匆匆地上楼,来到廊道尽头的房间。酒博士推开雕花折门:“那妇人就在里面。”
琉璃罩着烛火,满堂华贵。妇人的剪影透过屏风,只一个人,他略感意外。
郑十三吩咐伙计在门外看守,走了进去。他谨慎地绕过屏风,见妇人一身朴素胡袍,仍端坐在案前。
“苏娘子。”郑十三一面打量着,一面坐了下来。
“哦,敢问郎君台甫?”苏如如自若地舀了一盏西市腔放到他面前。西市胡商往来,这酒融合了西域酿造技术,谷物的气息十分浓郁。
郑十三按住酒盏,并不饮用。苏如如兀自呷了口酒,证实这酒没有问题。
郑十三笑了下:“我今日是来与娘子谈事的,喝酒误事。”
“郎君既不肯告知出处,我们也没有什么可谈的。”
苏如如通过西市的珠宝行找到了少府监。这个衙署主掌百工技巧,营造器物,当年为清思殿供给了不少东西。盐课案并没有波及这些匠人,打造海棠香奁的人还在其中。
郑十三暗中打点,阻止苏如如打探这桩旧事,可这个妇人偏不死心。她不吝钱财,贿赂内官,甚至找出了飞龙厩那个疯子。他曾是圣人身边的权宦,与贵妃颇有交情,因为疯了,保住了性命。
郑十三不欲拖延时间,道:“晚辈姓郑。”
苏如如一下抬眼:“荥阳郑氏?”
“不错,我是阿芝的姻舅。”
“是你……”苏如如微微蹙眉,似有不解,“如此说来,当年的事确与你们家脱不开干系,故而你们千方百计阻挠我。”
“苏姨母只是为了家事,何不去崔府问个究竟。你这样大张旗鼓地打探,可是惊动了宫里的贵人。”
苏如如冷嗤:“那我问你,他们为何对一个侍妾赶尽杀绝。”
郑十三自觉手握各家辛密,却不曾听说玉其的母亲是被赶出崔府的。他忽有些犹疑:“苏大娘子不是自己要走的吗?”
苏如如不客气道:“当时是在东京吧,你们暗中知道了贵妃涉事的消息,想要逼大娘出走。大娘进宫求见贵妃,你们便趁机设计陷害那个孩子。那天宫里发生了大事,好心的宫人救了她们,带她们逃离。可你们仍然赶紧杀绝……”
郑十三拢紧了手指,试图厘清原委:“不,这不可能。那姓柳的盐推官贪墨,引发河西暴动,崔仲君无故受害,崔伯元因而请旨查案。你明白吗,崔氏不可能受此案牵连,圣人更不可能归罪这个妇人。”
苏如如久久没有回神:“你的意思是,大娘因与贵妃情谊颇深,在崔府待不下去了,执意回乡?”
“大家都这么说——”
“可大娘不是这么说的!”苏如如怒而撑案,自上盯住他,“我亲眼所见,那孩子遭受了怎样的苦难。阿芝,阿芝她……”
“她怎么了?”郑十三喉咙紧涩,声音微不可查的颤抖,“她在边地不是好好的吗,还学会了打马球?”
“外祖母教她打马球,只是为了让她感觉自己像寻常孩子一样罢了。她的寒症,终身难愈……”
郑十三按住了眉额,脑海里不断闪现小郑夫人从前的说辞。
崔氏爱护子嗣,注重教养,怎会将孩子交给乡下商户。他曾问过玉其何时回京,小郑夫人含糊其辞,后来便听说玉其要为母守孝了。
他等了三年,无止尽地等了下去。
他从未怀疑过,苏大娘子回乡另有隐情。那毕竟是崔修晏的爱妾,让小郑夫人嫉妒。
难道就是因为嫉妒,找到机会将人赶走了吗?
“苏姨母,我看此事还是和崔氏说个究竟好了。”郑十三罕见地严肃起来,“上祠堂,当着宗亲的面,谁也不敢胡说。”
苏如如眼神里藏着警惕,似乎还有什么隐情。郑十三又说:“我们这样的门第,绝不会将家里的事宣扬出去。她如今贵为燕王妃,大家心里都有数。”
苏如如讽刺地咧了下唇角:“你们这样的门第,盛世出仕,乱世归隐,自古传承的本事。为了保全家族,牺牲一个妇人,一个孩子,又有何妨?”
“你还是不信我说的吗?”
“郑郎君又是为何而来,”苏如如恢复了安定,“贵妃自戕,殉国谢罪。那不值一提的海棠香,如何惊动了宫里的贵人?”
郑十三捏着虎口,心下默了默,道:“苏家从前开香药铺,苏姨母应该知道,有些香不是妇人该碰的。贵妃诞下燕王,再无所出,恐怕就是用了什么香。我也是猜测罢了,至于宫里的事,苏姨母就不要问了。”
“我认为大娘就是因此……”
郑十三轻轻摇头:“你不如说小郑夫人害了她,还说得通些。贵妃的事与海棠香并无关系,涉及宫廷辛密,我不能再说了。”
苏如如敏锐地察觉了什么:“贵妃果然是冤死的吧?”
郑十三警告地看了她一眼,她喝了口酒,叹息道:“不过你有一点确是没有说错,大娘因为贵妃故去,心中难平。若不是为情,她怎会甘愿做一个深宅妇人,幸得贵妃赏识,让她可以从那一方天地短暂地逃开。她不是谁的爱妾,不是谁的母亲,她是一个有些本事的娘子。”
良久,郑十三应声:“从前我惹那孩子讨厌,她便说她不是崔玉其,她叫苏阿芝。我终于明白,她为何变成如今的性子。我最后再劝姨母,不要追查宫里的事了,就算是为了她。”
“我只想还大娘一个公道,郑郎君可愿帮我问个清楚?”
郑十三双手捧起酒盏,一饮而尽。他抹了抹唇角酒渍,起身离去:“不必送了。”
胡椒在乐坊的院子里候着,他没有想到来见家主的会是郑十三。他频频望向楼上半掩的窗户,生怕郑十三干出什么歹事来。
男人的手把窗户合上了,胡椒莫名感到古怪,踌躇着进了楼宇。郑十三从楼梯下来,二人擦肩而过,他略一停顿,快步上楼。
欢声笑语从四下的房间传来,胡椒推开门,越过屏风,看见苏如如倒在案几上。
“家主!”胡椒扑了上去,苏如如手指颤动,抬头想说什么,哇地吐出一口乌血。
“来人啊,来人!”胡椒一手揽住苏如如,一手扫过案几左右,捞起掉在地上的酒盏,“酒里有毒!”
人们听见动静,围了上来。胡椒大喊:“快去请医师!”又道,“拦住那郑十三——”
“郎君,这可不关我们乐坊的事啊!”酒博士与乐伶乱成一片。
胡椒恨恨咬牙,捞起苏如如扛在肩头,冲了出去。
周围挤满了人,议论纷纷。胡椒只觉苏如如想要说什么,却见她的手滑落下来。他心急如焚,就要出坊,几个武侯拦住了他。
“你这个胡商行凶,往哪里逃!”
“让开!”胡椒眼见绕不开他们,大吵大闹,“杀了人,乐坊杀了人!”
平康坊这座不夜城向来是金吾卫巡逻的重点,金吾卫闻讯而动,几个武侯一下散了。
“中郎将,南曲乐坊有人行凶——”金吾卫见乐坊一片乱状,紧急禀报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