抵入的一瞬便觉得吃力,花了好些功夫磨合,二人终于咬死抱合。李重珩体谅她辛苦,起初只缓缓动作,她把手伸过来找他,他们拽着手,好似共同握紧了缰绳,驰骋起来。
玉其的意识更加涣散,完全坠入了情欲的旋涡。这里没有寂寞,没有苦痛,他们在汗水与津液中淘洗,灵魂变得崭新,飞入极乐。
原来男女之事,是为了在万丈红尘中偷得片刻的欢愉。
那么所谓的淫乱,亦不过是妇人妄图把握最后的自由。
“夫君……”
“我在啊。”李重珩双手环抱住她,“我在你里面,好适意。”
为何这种时候,却是一个妇人感到最为脆弱的时候,以至于她想要发出祈求:“夫君,你不许……”
好似蝶群涌动,撞击着胸腔。声音清晰而有力,那些她难以厘清的讨厌、嫉妒、怨怼、懊悔……
原来都是恋慕的引子。
可他是君王。
怎能祈求君王全心全意的爱慕。
玉其紧闭的眼睛落下泪花,很快不见,李重珩偏头来亲吻她:“乱了吗?”
玉其慌张地想要藏起神色,他低声笑说,乐曲最扣人心弦的高潮谓之乱。
他竟只想着这件事。她想要唾骂他,可那些蝴蝶疯了似的纷飞乱撞。她被翻转过去,震颤愈发紧迫,蝴蝶从唇齿飞出,在交尾的谷底迸发出浓汁。
玉其昏睡过去,醒来的时候大脑一片空白,只有怀抱的温度诉说着昨夜发生过的事。阳光透过帷幔照进来,李重珩的手追着光影在她薄衫上游走。察觉她有了反应,他开始放肆。
玉其身子乏力,只能念起圣贤之言:“夫君子之行,静以修身,俭以养德。大王当克制己欲……”
李重珩当听不见,他决心了要放纵,沉沦在她给的美梦里。
玉其却是再难入梦,心头盘算着。待去过云雨,她依偎在丈夫汗溻的胸膛,小声道:“妾的事,却是耽误了……”
李重珩把玩着她的头发,声音微哑而散漫:“说。”
“妾的阿兄自幼读书,若非出身,今年也该榜上有名。阿兄为此浑浑噩噩,妾想为他在京中谋一差事。”
李重珩任指尖发丝滑落,点了点额角:“地方上倒是有些要职。”
“他一个后生,哪管得了什么大事。像是六部二十四司里的小吏……”
“那未免委屈了舅哥。”
李重珩神态仍是放松的,说明还有商量的余地。玉其面上作态:“读书人投行卷求举荐,多是无功而返。让大王这般为难,是妾的不是了。”
“他若肯做个王府官,也不是不行。”
玉其努唇:“我可不想成日看见他。”
“你想留他在京中,却不想看见他?”
玉其后知后觉察觉什么,道:“他与我冯家阿姊有婚约,若他在城里安顿下来,也好将阿姊接来。许久未见阿姊了,不知她好不好……”
李重珩唇边牵起微末的笑意:“你崔府那么多姊妹,不见得你挂念。”
玉其心下一紧,想找借口,李重珩却又说:“你自幼去了边地,与他们感情不深,把那个冯家娘子接来,便有人与你作伴了。此事我让人去操办,宫里要办马球赛,皇后跟我要人,你帮着做点事可好?”
玉其轻声应了,不知怎么又惹了他,他低头来咬她早已呈斑斑红点的白脯。少年人一身力气无处挥霍,要浪费在鸳鸯帐里。
玉其说那飞燕合德,褒姒妲己。李重珩夸她熟读史记,又说:“少时听了夫子迂腐之言,因噎废食。如今总算明白那些君王的心境了……”
玉其气得不好,一下发作:“浑话!”
李重珩笑得恬不知耻,却是收了势:“王妃心之所指,我不敢忘。不过想着你就要进宫,要分开些时日……”
玉其咕哝:“就这一时,妾又不是出征去了。”
“那就祝王妃旗开得胜。”
李重珩身边没有王傅,无人纳谏,是以想做什么做什么。他迟迟没能请动王傅,玉其不愿下了他的面子问起此事。
可任由他这么胡作非为下去,还能得了。
胡椒身在牙行,眼观八方,打听来孟老的陈年旧事。孟老年轻时好交际,宦海沉浮,他身边的友人来来去去,大都断了联系。他却愿意还京做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燕王傅,可见他对李重珩存有师徒之情。只是李重珩如今这个纨绔样子,难免让人遗憾。
入宫之前,玉其见了苏寸泓一面,托他找同乡写门状。门状本是拜谒的帖子,玉其意在通过门状隐晦地表露燕王这些年在河西的言行,从而打动孟老。
从前那个闹着要去望北楼看庆典的女郎,竟会为家中郎君谋事了,苏寸泓为之伤怀。
玉其不与他废话,叮嘱勿让谢清原参与。他的大才要用在别处,不宜留下痕迹,以免来日被打成燕王党羽。
河西的战事费资百万,掏空了关陇仓廪。今春关中大雨,农作又成了问题。
朝廷从贪官商贾那里查抄的钱,只能缓解一时。麟德殿日夜昼亮,宰臣商讨生钱的法子,把目光落到了淮南。
而今茶道不再是禅事,坊间风靡,驿道上开起了茶摊,人人都肯花两个铜板吃碗散茶。
吏部尚书同平章事提议从淮南试点征收茶税,户部尚书卢敬才附议。
盐课案的暴乱便是由此而生,黄彦觉得他们疯了,却是无法言说。回到政事堂,他问崔伯元为何不反对,崔伯元道他也没反对啊。
“是你与我说燕王孤心苦诣,为了河西百姓,政事堂当助其一臂之力。”黄彦点了点胸口,“可会议上,只我一个人说话。”
崔伯元忙着回案前批文书,闻言无奈:“我不似黄堂老学问深厚,如何舌战群儒。”
黄彦呵笑:“当年崔令公一篇雄文令天下儒士拜倒,圣人因此决意彻查盐税贪墨——”
“过去的事了。”崔伯元提笔取墨,勤勉公务的样子,“圣人一代明君,此番早有决断,事已落定,黄堂老还忧心作甚。何况我并非偏袒燕王,任由这些后生胡作非为,我们的公事还如何开展?”
“是啊,为了安抚这些臣子,宫里要举办马球赛。”黄彦露出了牙哨,像是伏线已久终于揭露最后惊人的一笔,“崔令公不会还未听说燕王妃的事吧?”
黄彦传诏常在御前走动,在赵内侍等权宦面前也有几分薄面,他要说的无外乎宫中秘闻。
崔伯元搁笔,作势聆听。
黄彦缓缓踱步,道:“大婚当夜燕王妃掌掴燕王,现下宫中传开了,都说燕王妃是个悍妇。”
崔伯元倒真有些惊心:“何人所言?”
“尚宫局派去王府管事的女史,犯了事,死前口不择言把什么都交代了。”
“一个死人说的话可信吗?”
“那就不知道了。”
世家旧望尊儒崇礼,是以有别于追捧胡风的关中新贵乃至宗室。崔氏上数五百年,至今屹立不倒,称得上西京第一高门。崔氏嫁女收取的彩礼成千上万,便是因她们的才德举世无双。
而今崔氏女中最为显赫的燕王妃,竟成了一个悍妇。
老祖宗泉下有知,该气得又喝一回孟婆汤。
马球赛在皇家禁苑乐游原举行,届时文武重臣贵族子弟列席观赛。皇后召玉其入宫,在尚宫们指导下筹备期间的礼仪与膳食等等。
皇后有意栽培,玉其心存敬重,可一起的还有太子妃。太子妃地位尊崇,自是主持大局的人,玉其什么也不便说,什么也不能做。
这日太子妃召人到尚食局试菜,玉其放下手头的事,带着豆蔻与一众蓬莱殿婢子风风火火来了。宫婢屡次提醒王妃小心慢行,进了尚食局,真的差点出错。
尚食局院子陈列竹架与网,分门别类晾晒食材。宫人穿梭其间,忙碌不已。玉其收起步履,慢慢走进宫室,好似一群天鹅游进了池子。
豆蔻在宫中学了些规矩耀武扬威,宣燕王妃驾临。偌大一屋子的人看了过来,太子妃站在案台边,手里正握着一双银筷。她将夹起的果子放回盘中,颔首微笑。
玉其不知该不该笑,因为太子妃身边有道熟悉的身影,是夏顺。
夏顺略施粉黛,挽着妇人发髻,戴金臂钏,一身青色罗裙。
“此间事务繁杂,我多叫了一个人来帮手,这是夏奉仪。”太子妃微微侧身,让夏顺拜见燕王妃。
豆蔻难掩震惊,低声问什么是奉仪。婢子答曰太子嫔妃最末,位九品。
“她……”豆蔻见玉其也一时说不出话,再度看向夏顺,“你……”
夏顺稍抬下巴:“哪来的婢女,不懂规矩。”
豆蔻瞪直了眼。
太子妃柔声责备:“那是燕王妃身边的人,说话客气些。”
玉其笑了:“夏奉仪与我是旧识,怎会不认得我身边的人。”
人们都说燕王妃自幼在圆觉寺为母奉佛,应是刻意隐瞒了经商的事。夏顺没想到她会这么说,面色一僵。
“是吗?”太子妃意外,“你们怎么会认识?”
“我买马的时候遇见了夏奉仪。”玉其点到即止,在夏顺看来却是十足的侮辱,要彻底揭穿她是个牧户的女儿,养马为生。
夏顺在太子妃身后,朝玉其露出了质问的眼神。
太子妃道:“听闻河西人皆好马球,燕王妃可也会打马球?”
玉其道:“会骑马而已。”
“哦……”太子妃转身去看案台上的美味珍馐,大有一面做事一面闲谈的意思,“之前阿放与你一同骑马游玩,可是我记错了?”
“太子妃没有记错。”玉其上前,从宫人手里接过一双银筷。
各色肉馅毕罗、曼陀样夹饼、透花糍、梅花酥、巨胜奴、酪樱桃,还有玉露团。粉白的面团雕刻成了宫廷音声部,几十个小人吹奏起舞,惟妙惟肖。
玉其夹了些放到盘中,让豆蔻端着。玉其看了一路,豆蔻便吃了一路。活色生香的吃相逗得太子妃掩唇而笑,一众宫人附和地笑起来。
夏顺从诧异变成了一脸怨恨。
玉其转头把人撞着正着,道:“夏奉仪不想尝尝吗?”
夏顺恢复平静:“妾尝过了。”
“喜欢吗?”
夏顺绷紧了嘴角,不肯回答。太子妃道:“可合燕王妃心意?”
“太子妃悉心筹备,各式口味的点心应有尽有,妾以为都好。”玉其看了眼远处敞开的窗棂,阳光倾洒,在地板上画出菱格线条。她佯作抬袖擦汗,“天儿热,不知有甚么解暑的糖水?”
太子妃抿笑:“备了酥山。”随即吩咐宫人呈来。
磨碎的冰渣铺在山楂果肉上,堆成了小山,浇上奶白的酥酪,凉意四散。这么奢侈的点心,玉其因贵妃赏赐吃过一次。她贪凉,却也知道自己不能多吃冰食,只象征性抿了一勺。
豆蔻目不转睛地盯着酥山,捧过去挖着吃,只一口,便呵着冷气道:“太子妃,这太可口了!打马球多晒呀,大家定然都想吃这样的点心,不过那乐游原在城中高地,等酥山运上去,早都化了……”
太子妃一怔,蹙眉而笑:“你当尚食局的宫人做什么的,他们有法子完好地送去。”
豆蔻张了张嘴巴,适才发觉说错话了,只好大口吃冰。
酥山制作不易,运去乐游原更是劳民伤财。即便是宫廷盛会,预算也是有限的,她可不想让皇后担一个奢侈无度的罪名。玉其道:“宴请的朝臣家眷有上百人,还有参与球会的禁军,这道点心怎么分呢?”
太子妃挑了下眉:“酥山现做的好。将整冰运去乐游原,想做多少不就能做少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