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年冬季,大户会在城郊的冰湖凿冰,放入地窖储存起来。宫中自是不必担心冰块的存量,可这个天气,用防晒保温的布与箱子来装冰块,这么一趟路程下来,也会有部分化水。届时出了差错,又是宫人的罪过。
贵人享受便是,哪管底下人的死活。
玉其坚持:“倒也不必让人人吃上酥山。”
太子妃温和的眼神略带审视:“燕王妃是觉得那些官眷都不配?”
“是啊。”玉其一本正经,“酥山应是赐物。”
夏顺忍不住出声:“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了吧?”
“夏奉仪。”太子妃有些惊讶,转而对玉其说,“那么依燕王妃所见,当如何是好?”
玉其道:“太子妃体贴臣下,妾如实相告,山楂冷饮足以。山楂较之酸梅更为消暑生津,夏夜宴饮用过荤腥,进些山楂还能解腻。不过山楂足料颇为费资,绿豆汤也未尝不可。”
“那是夏日里赏给宫人的东西,官眷家中平常吃不到吗?”
原来太子妃想借着马球赛大显身手。玉其道:“寻常之物,不是正能体现皇后勤俭,平易近人?”
太子妃愣是没能斥驳。
女官道:“禀太子妃,不如问过皇后再做定夺。”
这么一件小事她都做不了主,传出去贻笑大方。太子妃道:“一道点心而已,何必叨扰皇后。燕王妃金玉良言,便照办罢。”
玉其颔首:“谢太子妃。”
“菜单拿来我仔细看看。”太子妃同女官说着话,去了远处。
玉其看豆蔻吃得心满意足了,也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。随侍的婢子在廊下摆了案几与茶果,让玉其去小歇片刻。
宫人们退了开来,那夏奉仪悄摸来了,豆蔻有所察觉,试图喝退她。玉其抬手:“无妨。”
豆蔻悻悻退下。
环廊安静,一个人影也没有。玉其请夏顺坐,夏顺捋了捋裙摆,端正地跪坐下来,似乎在东宫下过苦功夫了。
“我不知你是东宫的人,什么时候的事?”
夏顺不驯地皱眉:“你在质问我吗?”
玉其带着探究注视她:“即便你是东宫的人,但我是燕王妃,你该敬我。何况我从前没有哪里对不起你吧,为何敌视我?”
夏顺一顿,垂下眼帘:“我没有。”
“所以是郑十三带你来的?他把你……”玉其斟酌片刻,仍是用了这个词,“送给东宫了?”
夏顺一下瞪起了眼睛:“我不是你们玩物。”
这话藏着幽怨。玉其微微蹙眉:“我何时玩弄你了?”
“在你眼里我就是牧子的孩子。”夏顺抬起下巴,“可我告诉你,我不是生来就该照顾马匹。”
“有志气。”玉其难解地笑了下,不想这样的神态与言语更惹怒了夏顺。
“在那个荒园看见你的时候,我就知道你戏弄了我。你们这样的贵族……”夏顺攥紧裙摆,一字一句道,“是你害我遇到了他。不过我已不怨了,我有了新的身份。”
玉其静默着,不知怎的感到荒凉。她真心发问:“我该恭喜你吗?”
“你最好是恭喜我吧。”夏顺笑起来,还和从前一样生涩而明媚,那双像小鹿一样的眼睛却流露深藏的哀伤,“你真可怜,这样的淑女却成了他们争斗的玩物。听说你动手打了燕王,你有被打得更惨吗?”
“什么?”玉其后背发凉。
“你不知道啊,燕王从始至终都是为了太子妃。太子妃原本应是燕王的妻子,可是太子的原配难产而亡,太子妃就成了续弦。他们成婚不久,那年上元节,燕王带着太子妃想要私奔来着。金吾卫全城搜捕,引发了百姓恐慌,最后在禁苑找到了他们。对,就是你心心念念要办马球会的乐游原。
“燕王因此削爵,去了边地,若不是皇后力保,恐怕已成废人了。”
难怪东宫要娶崔氏女,李重珩不顾立场也请旨娶了她。
夺妻之恨,深埋了四年之久。
对面的人不知何时不见了,阳光直直晒在玉其身上。豆蔻带着阴影走来,玉其抬手去找空中的太阳,好冷的太阳。
第53章
乐游原临曲江东岸,是平坦的西京城中陡然而起的一处高地,留下了无数登高诗作。
华贵的马匹与车驾向着地方进发,络绎不绝,城中闲人都跑到山道上围观。崔氏女眷来得早,避开拥堵,从容地上了山。
城中交际鲜见崔氏女,此番马球赛却是集体出游。她们各个戴了帷帽,轻容纱在阳光下闪光细腻的光泽,穿梭在姹紫嫣红的花径之中,身姿娉婷。
人们议论纷纷:“曲江宴也不见她们,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!”
“探花郎便是那崔氏门生,人家何故与你争那曲江郎。”
“以为她们有多清高呢,还不是装腔作势。我嫂嫂的表哥在禁卫当值,可是听说崔家五娘打了燕王。”
“打了燕王?!”
无尽夏姹紫嫣红,亭台阁楼鳞次栉比,好似迷宫。崔玉章急着往马球场去找五姐姐,崔玉宁想叫住她,自己却让大郑夫人叫住了。
那些官眷方才还在背后议论,迎面一见,装模作样地寒暄起来。崔玉宁偏头去看,崔玉章已不见了踪影。
“你说,究竟是不是真的?”崔玉至将帷帽垂纱别在耳后,露出大半张脸,好整以暇地欣赏园景。她是成了婚的人,尽管夫君十天半个月也回来不了一趟,总好过未婚娘子守着诸多规矩。
崔玉宁知道三姐姐指的什么,崔伯元应该也听说了此事,真正把消息带回府的却是崔修晏。他吓坏了,想让她们几个做姐姐的去打听清楚,究竟有没有这回事。
崔玉宁避重就轻:“他们回府的时候,看着不是很好吗?”
“说不清呢。”崔玉至抬手捉住一枝桔红色的石榴花,摘下来捻在手里,要别在崔玉宁头上。二房两姐弟过继给大房,并未受到亏待,可崔玉宁总穿得这样素,比她那个在终南山的道姑二姐姐还清心寡欲似的,看着就令人不快。
崔玉宁抬手把住她手腕,很有些力道。她松开手指,花落了,才被放开。
崔玉至轻轻笑了下:“你这几日练马球了吧?”
崔玉宁不觉得有什么不好见人的,淡然道:“十三郎叫你两个兄弟去练球,我陪安哥儿去的。”
“恁大个人了,你还看这么紧。”
“我还想请三姐姐叫崔承不要再欺负弟弟了。”
两人不欢而散。
崔玉宁言语大胆,实际是小辈里最守祖宗礼法的。大抵父母过世,终有些寄人篱下的感觉,不像其他孩子那样敢于闯祸。崔玉宁平日听崔伯元差遣,做些写信传话之类的琐事,出来交际,便也跟着大郑夫人。
崔玉至不管这些,走远了。她今日穿了条宝相花长裙,轻薄的衫子贴在胸脯上,太阳晒着暖烘烘的。花丛里一只魔爪伸过来,直把她往怀里搂。
二人窸窸窣窣跌进枝叶深处,她还没把人看清,那人就火急火燎来掀她帷帽。是弘文馆生沈峥,淮南节度使的儿郎。
却说那郑十三宴饮纵乐,好美人,且乐于分享。他看这个年长的侄女失了丈夫,说什么也要赔一个来。二人吃了回酒,看了出戏,上元节提灯密会,梦去巫山。
奈何荒园四月天,燕王来捉鬼,沈峥进了刑部大牢。他在路上埋伏已久,忙不迭与娘子亲热。
“也不来看我。”沈峥捂着崔玉至的脸颊,唇依鬓边,热气连连。
“里头好酒好肉把你伺候,我看你作甚?”
崔玉至掀起眼帘,撞上他一双卧蚕饱满的眼睛,浓睫带着眼尾稍稍下垂,多情而又无情。他唇边噙笑:“我知,你怕崔老相公发现,不敢来看我。”
崔玉至把衣衫拉拢,撑起半个身子要走。沈峥拉住她的手,却不抬头来看:“还早呢。”
“你今日不下场?”崔玉至烦得紧,一晌贪欢的事,可不想给他做外头的妇人。
“我若是下场,你盼我胜得,还是你那亲王妹夫得胜?”
“我是让你省些力气。”崔玉至推开他。
沈峥笑嘻嘻地凑上来,点了点她鼻尖上的小痣:“准头主财帛,鼻上有痣伤财。大师说我今年有大灾,必破财消灾,你帮我消消财可好?”
崔玉至白他一眼,“留着与你包的都知说去。”低头拾起帷帽,拂了拂衣衫上的叶片与花瓣,又要走。
沈峥转到她正面,双手背在身后,颇似个悄少年:“姐姐又冤枉我,你才是我的引路人啊。”
崔玉至到底不是风月场的人,听了这话面颊升温,眼梢觑他:“你再不走我叫人了。”
沈峥忽然把她带着往后退,她心口一跳,只听他附耳道:“有人来了。”
疑他存心,却真有人声传来。
一帮两馆生围住一个迷途女郎,言语轻薄。崔玉至听了一耳朵,惊诧:“你们想害我六妹妹!”
沈峥低笑:“我们来园子里捕蝉,比试谁先捕到这夏日里第一只蝉,怎知衔蝉跑来,还不止一只。”
衔蝉是猫儿惯用的名字,崔玉至一贯心高气傲,哪受得住这般挑衅。她扭身挣脱,反抵死在他温温热热的怀抱里。他们这些享乐少年,成日飞鹰走狗,藏了一身精肉,力气极大。
崔玉至懊恼她没跟着去练球,否则拿马球月仗砸他个眼冒金星。
花丛小径上,崔玉章进退两难,只能放话威胁:“我父亲在礼部任职,大伯父是相公,你们胆敢拦我!”
“唷,崔家娘子。”人们故作惊讶。
“崔家哪个娘子,与我们认识认识嘛。”
“小娘子害羞,你们吓着人了,让我来……”一人说着就要靠近。
崔玉章往后挪退,又撞上一人。那人伸手来搂她,她连忙转身。
一群人围拢来,同她转圈圈。帷帽纱帘飘飞,他们作势来探真容,她气急,摘了帽子挥去打人。
爆发一阵哄笑。
崔玉章瞪大眼睛,发觉中计了。她一张脸好似熟落的红石榴,鲜得挤出汁来,他们彼此互看一眼,接龙似的吹捧,却是佻达里带着讥讽。
“美人生气啦。”生徒把脸凑上来,轻刮脸颊,“来,我让你打。”
“能得玉掌一记,小生真是三生有幸。”
殊不知这话近似玉章,只当名字也让他们拿来逗弄,崔玉章气鼓鼓捏紧了拳头:“你们再拦住我不放,我——”
“你便怎的?”
话音刚落,只见一抹身影迅速逼近,蹬腿一撞,扬手一扫,将他一顿暴打。他大呼一声,捂着鼻子跌倒在地。只觉疼痛欲裂,他看见了一手的鼻血。
“你打我……”生徒气急败坏,“你们做什么吃的!”
人们一窝蜂围上来,豆蔻却已带着崔玉章后退。
玉其今日一早便随女官来了,亲力亲为布置场地,眼下正要去迎接凤驾。她途经此地,不想撞见这帮五陵豪的恶行。
玉其把崔玉章护在身后,轻声询问:“有没有事?”
崔玉章摇了摇头,想起什么似的一改畏怯,指着生徒恶狠狠道:“五姐姐,他们侮辱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