寝殿里烛光微弱,李重珩倒在床上,真似醉了一般。他厌上府里的仆从婢子,不让他们近身。
玉其抱着他的腿把靴子脱了,俯身去解他的金玉带。他沉甸甸压在绣被上,她用力把手钻进后腰,摩挲着衔尾扣。她看着床头,不知他正注视她。她刚解开,把玉带从两边抽出来,他一把夺了去,随手一抛,将她抱了个满怀。
“你到底有几个表哥?”
“嗯?”玉其跟不上他的脑回路。
“表妹,”李重珩酒湿的嘴唇咬住了她耳垂,气息直往耳朵里钻,酥麻一片,“伤身子的东西我们就别吃了。你要求子,该求我啊。”
玉其的脸轰地烧起来。
“像你的话多可爱啊。”李重珩贴着玉其滚烫的脸颊,近乎呢喃,“我会保护你们的,相信我。”
第51章
为个没影儿的孩子,夫妻没头没脑说了半宿。玉其强撑着倦意早起,只为侍奉姨母早膳。苏家人作息雷打不动,苏寸泓也起了大早,却是出府去了。
李保来府上看见他们一家,客气地寒暄了一番。
“李给使可有要事?”玉其奇怪李重珩分明起身了,怎的还不来。
李保却是心领神会:“奴就是来句话,不打紧,让大王多歇息。这天儿热起来,容易累着人,王妃也该多多歇息。”
苏如如道:“所谓修生养息,日出而作日落而息,夏日地气上来就该早起才是。”
“苏姨母说的是。”李重珩走来,一身花草图纹浅色常服,松扣蹀躞带,意外的有些斯文。玉其觉得他今日不大一样,又瞧不出究竟哪里仔细打扮过。
只见苏寸泓拱手:“昨日还想是檀郎谢女,今日一见是瞌睡遇到枕头。”
李重珩微微蹙眉,玉其也当苏寸泓在笑他——净眠了。
苏寸泓一笑:“大王净面了。”
“……”
这个年纪的儿郎多不爱留须髯,李重珩许是在军营里待过,偶尔忘了刮胡须也就任之了,今日却是刮得干干净净一点胡茬也没有。
玉其后知后觉,恍然大悟。
李重珩反有些不自在,看向李保:“说吧。”
李保凑近说话,玉其离得不远,听了一耳朵,死了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玉其关切。
李保抬眸看李重珩的脸色,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他并不打算隐瞒王妃。
李保便说:“回王妃,青莲死了。”
宫里说青莲趁夜畏罪自缢。
把人送进燕王府的是赵内侍,他一早到蓬莱殿请罪。
李保赶紧溜出宫来报信,凭他在宫中的资历断言,事情没有这么简单。
女史掌礼职,诏内政,是宫中有头有脸的女官。她们大多也曾是官家女眷,因家族获罪而没入掖庭。她们能读会写,富有学识,从而委以重任。
进了宫,从前的名字就被遗忘了。青莲是尚仪局司乐司做上来的,成了尚宫局女史。各效其主,各尽其事,便是她们的一生。她们记录过那么多的史实,到最后也不会在史书上留下一笔。
或许可怜太子妃吧,或许也想成为太子妃那样至少能留下名字的人,或许有着同样的心境,与太子妃格外亲近。青莲甘愿做了太子妃的伥鬼。
太子妃让她监视燕王府里里外外的情况,王府官吏暗地里开始算账的时候,东宫便得到消息开始策应。
东宫好不容易有了元子,不能让燕王捷足先登。太子妃用这个生硬的理由要求青莲给王妃下药。
青莲顺当地下了药,就在日常的点心当中,果酸与艳丽的颜色能够掩盖药物。她们用的是性寒的朱砂,带有毒性,常年服用必致不孕。
她才不会蠢到用什么避子汤,那是王妃自导自演的奸计。
新任的金吾卫中郎将亲自开了坊门,把她押送入宫,在尚宫局会审。她是赵内侍亲选出宫的,谁敢发落。
青莲没有丝毫绝望,等着早上去蓬莱殿面见皇后。
这个夜晚的月亮好圆,让人陡生梦幻与悲凉的感觉。有人打开了寮房的门,几个宫人挟持住她,用她的衣袍把她吊在了房梁上。
青莲死了。
玉其耳朵嗡嗡的,挪动了半步,不自觉想要逃开。她定住了,没有表现出异样。
“王妃。”苏如如来到玉其身旁,“今日见晴,我想上街去,王妃若是得闲,与我一道吧。”
玉其获救般握住了姨母的手。
“去吧。”李重珩如常,派了车马与亲卫。
车舆里只有母女二人,苏如如终于能放下心来说话。
“你为何吃那药?”姨母完全没有责怪,只是担忧。
玉其心头蛰了一下,有点惭愧,又不知为何惭愧,“我不想……”
“这世上哪有什么安稳的避子汤,不过是有了身孕吃药堕掉罢了。”
玉其怔然。
苏如如长叹了口气,低声道:“过去你小,很多事情不知如何与你说,如今都该告诉你了。那香奁有隔层,里头放的就是质汗。所谓的海棠香其实是用来掩盖质汗的东西。”
“这么说来,贵妃……”
“我不清楚。”苏如如握住玉其的手,“那药是大娘自己要吃的,吃了又怨恨你祖母。你祖母任她怨,任她撒气,以为她能好起来。只要一家人在一起,有什么过不去?”
苏如如手下力道加重,玉其有点缓不气。
“你祖母说,那孩子来路不正。”
仿佛再次掉入了昏天黑地的雪洞。
也许她从来就在洞中没有走出来过。她一直不明白父亲与母亲感情那样深厚,为何转眼就变了。她怨崔修晏好狠的心,却不知究竟。
“这是祖母一厢情愿的猜测,为了让自己好过罢了。”玉其压抑着低声怒斥,“母亲身在内宅,即便暂居东京,也从未与外男私会。母亲至多去见贵妃与命妇,难道后宫之中藏了男人吗?”
苏如如垂下眼帘:“这当然只是猜测,可贵妃为何要吃质汗?”
玉其呼吸起伏,陷入了无法厘清账面的恐慌。
宫中命妇以繁衍子嗣为己任,皇贵妃为何要避子呢。
都说宗室作风放浪,难道后宫也秽乱不堪……
苏如如道:“人不在了,过去的事情不应计较,我总是这样告诉自己。如今我也算置死地而后生,我总感觉大娘不是自绝生路之人,所以此事,我还是想查明因由。”
“过去这么多年,如何找到……”玉其攥紧了衣裙。
“我有包打听,你便安心等着吧。”苏如如摩挲着玉其手背,收回了手,朝窗外望了一眼。槐树茂盛,人潮如织,西京一片好景。
到了平康坊,苏如如自去牙行了。玉其留在车上等苏寸泓。他过去受人接济,到处蹭吃蹭喝,如今有了钱袋子,要大宴朋党。
两人到文房行买上好的信笺写请帖,托伙计去送。不想苏寸泓在这一带声誉极差,若不是看见玉其,胖伙计也要将他拒之门外。
苏寸泓欠了许多钱,而且都是有理有据的钱。他用自己的信誉担保,给那些穷举子送笔墨与书。有的举子拖家带口,他额外借钱给他们。
苏寸泓就是个散财童子,玉其这个钱袋子,只能一一把他的欠款结清。
霞光笼罩,平康坊的名楼张灯结彩。苏寸泓召集来的人填满了两间屋子,长案如流水一般淌下。
酒博士报,某某都知来了。南曲的名伶花魁接连入席,一众读书人看呆了眼,苏寸泓扬眉吐气。
丝竹雅乐起,都知陪侍席间。她们不嫌弃读书人的出身,因为读书人还有无限的未来可以展望,尤其是这些待选入仕的进士。
独独玉其一个娘子坐在中间。她用木簪挽发,一身浅桃色布袍,没能起到低调的作用,都知都好奇她。
谢清原真是很郁闷,只有他知道王妃是王妃,而且王妃脾气还不小。他生怕人们冲犯她,让那几个都知什么都别问。
大伙儿笑谢探花总是光环在身,现在体会到他们平日里的感觉了。
玉其很难应付这些都知,她们用诱惑的眼神把人瞧着,让人禁不住什么都想说了。她端起酒盏来到谢清原身边,挤着他坐下:“我阿兄在京,幸有明初兄这样的同乡友人相伴。我代阿兄谢过,先干为敬。”
“好!”
“河西儿女果真豪爽!”
“苏小妹可有婚约啊?”
“去你的……”
叫好起哄不绝于耳,谢清原愣怔地看着玉其捧着酒盏一饮而尽,然后发出无声的叹息,眉眼弯弯冲他笑起来。
谢清原拢紧了他的琉璃盏,她忽然支起上身,越过他身前去够长柄酒舀。他另只手撑着席地欲往后挪,可不够顺滑的布袍阻隔了他的动作。
花香拂面,桃红的影飞快掠过。她从大瓮里舀了一勺清酒倒进琉璃盏中,酒从五光十色的琉璃中溢出,他的影子搅进了漩涡。
玉其笑得那么轻易而又自然:“明初兄,还是要叫你探花郎才好?”
“臣……”谢清原没由来地感到喉咙紧涩。
玉其小声道,“在这里我就是苏娘子,可好?”
“自然好了。”谢清原稍稍侧身,大口大口饮酒。
长案上一道声音抓住了玉其,是那个抄书胥吏。衙门小吏没有官身,一辈子就是小吏,他找了这份活计糊口,也想考功博取正名。
他与一群白衣混迹,出入衙门便成了与众不同的谈资。他唯一能胜过他们的只有这点谈资,每当这时,在暗灯下日复一日的抄书便不再是苦差。他揣着这股隐晦的欲求,摸着胡髭道:“案子结了才是个开始。”
旁边几人凑上去问何意,他一笑:“问责是给天下人一个交代,可查抄了贪官家宅,也没凑足数额。外头都传,收受贿赂用胡椒,胡椒早就流通市场,不见了。”
年轻的后生问:“钱呢?”
“现在要想法子找钱了。”
“怎么找钱?”
胥吏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玉其觉得他也不知详情,只一通吹嘘。不过他最后说的事情让人产生了兴趣。
“打个比方说,你们知道衙门公厨吧?朝廷百司,每个衙门都有朝廷提供伙食。朝廷拨下来的款又叫食本,这笔钱是一次投入,用作本金,让衙门自行去运作。负责管这笔钱的,人称‘捉钱令史’——”
“放贷?”
“不错。”有个捧哏,胥吏讲得十分畅快,“就我们吏部来说,有固定合作的大户。他们把钱拿去放贷,定期回报利息。你们不要小看,这利息足有五分,我们吏部每个月就靠利息采买食料。”
玉其道:“你们合作的哪家大户?”
胥吏又卖关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