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如如不悦:“你说你恁大年纪了,还是那屙屎吃瓜米。”——屁嘴不闲。
玉其一噎:“阿娘,吃饭呢。”
苏寸泓拾筷搅了搅玉盘里的巨胜奴:“你说这像不像?”
面条拧成麻花,裹了黑胡麻与蜂蜜油炸,一半正在在她嘴里。玉其默默放下,拿起古楼子狠狠咬了一口。
膳房起羊肉一斤,层布于巨胡饼,胡椒浸润,入炉半熟,还热乎着呢。今日菜肴多是西北风味,但古楼子这种肉馅儿饼可不是寻常人家能吃到的。
苏寸泓唾弃王府用度奢靡,眼里却只有小妹气鼓鼓的可爱样子。
月有圆时,人活一世总该占上什么。
一个婢子慌慌张张进来:“王妃,青莲把豆蔻逮住了!”
玉其诧异:“又是何事?”
“说是豆蔻藏了府里的东西,偷盗……”
玉其豁地起身,让婢子引路。苏如如母子对视一眼,也跟着前往下人院房。
女史与豆蔻这样的一等女使都住在寝殿旁边,随传随到。宽敞的屋子里点着油灯,青莲和豆蔻扭打在一起,抢夺什么。
豆蔻低声威胁:“我出手可是会死人的,你快将东西还来!”
女史大声宣扬:“果真是田舍贱婢,竟偷王府的东西,此番定要你好看——”
豆蔻一把逮住女史后领,劈头盖脸一巴掌。劲风呼过,女史跌落在地,手里的檀木大匣也摔在地上,铜锁应声开了。女史懵然一瞬,忙去抢匣子。
“青莲!”玉其跨入门槛。
女史匆忙瞧了玉其一眼,却是飞快揭开了匣子,只见一堆香囊,散发浓郁的草药气味。
苏如如瞬间变了脸色,震惊地望着玉其。
玉其故作镇定,上前一步:“那是我给豆蔻的香囊,放下。”
青莲抱住匣子不肯撒手:“王妃是要包庇这个陪嫁婢子吗?”
“你聋了还是瞎了!”豆蔻扑上去争夺匣子,草药撒在地上,一个贝母螺钿香奁滚了出来,香奁经久失色,还能看出繁复精致的匠艺,刻的是海棠盛放。
青莲眼里迸射兴奋的光芒,两手胡乱抓起香奁:“这可是大王珍爱的私物!好哇,你个贱婢胆大包天,偷起大王的东西来了!”
周围的仆从婢子看着,王妃若是动手去抢,便太可疑了。玉其不知还能说些什么,只见苏如如勐地扯开青莲,抱起大匣:“一个婢子,王妃说话也不听了吗?”
青莲撑地起身,瞪着苏如如:“这是王府的事,何时轮到苏姨母议论……”
“你也知道我是王妃的姨母,我为尊长,你给我跪下。”苏如如久经商场,气势足以震慑他们。
青莲缓缓皱起眉头:“王妃,此事非同小可,待大王回来定夺罢。”
苏如如一看便知这婢子什么货色。今夜这出原是设计好的,早有人去找李重珩了。
一阵脚步声传来,仆从提着灯笼走在前头,几个带刀亲卫环绕。李重珩一身狩猎纹绯袍,夜风中微微摆动。他乌黑的眼眸盯住陌生的苏寸泓,接着落在了苏如如手中的香奁上。
“王妃,这是怎么回事?”
青莲抢着说话:“大王,豆蔻那个贱婢偷了王府的东西,我眼前所见,她在寝殿徘徊——”
“问你了吗?”李重珩声音不大,却让人打了个哆嗦。
李重珩拿走香奁,迈进一步,扫视地上的草药:“这些是什么?”
豆蔻垂首回话:“王妃赏给奴的香囊。”
“怎会是这个味道?”李重珩回头打量玉其,“这么重的腥气,什么药?”
玉其忽然失语,不由攥紧了手指。
苏如如道:“若我猜的不错,应是活血补气的良药。”
李重珩拢眉,抬手捏住玉其下巴左右一看:“你不好?”
“妾并未……”
不等人把话说完,他便吩咐仆从去传医官。
亲卫看守,青莲和豆蔻跪在殿外。
医官隔着屏风为玉其把脉,苏如如默默站在一旁。李重珩瞧着他们,愈发露出了怀疑的神色。
玉其心跳很快,医官不得不小声提醒:“王妃不必紧张,应是没有大碍……”
李重珩道:“你好好看。”
医官颇有点为难,清了清嗓子,道:“王妃可是畏冷惧热?”
李重珩道:“谁人不是畏冷惧热,你看不看得好,看不好换人。”
医官把手松开,起身作揖:“王妃寒气侵体,脾肾阳虚,当是长年患有寒症。”
李重珩揭开案上的香药匣子:“你可认得这是何方?”
医官凑近闻了闻,抓起一把草药,不由怔然。他惶惑道:“柽、木蜜、松脂、甘草、地黄和热血,这么古怪的方子,许是叫作质汗的西域神药……”
“可是活血补气的药?”
医官颔首:“不过……”
李重珩压低眉头,医官倏尔垂下眼帘:“这药非常人所用,长期服用恐对妇人不利。”
“怎么会。”玉其着急出声。
李重珩颇有耐心似的:“把话说清楚了。”
医官双手拢袖,踌躇道:“王妃喜脉未动,暂时不必忧心。”
李重珩定定地看向玉其,教人屏住呼吸。
苏如如作出担惊受怕的样子:“王妃自幼离京去了河西,不能适应,患了寒症,一贯吃质汗进补的呀,怎会这样呢?”
医官道:“西域药方性烈,或解一时之急,于养生却是大害。若为子嗣考虑,王妃当尽快停用此药。”
李重珩的目光近乎严厉,玉其厌烦不已,更觉心虚。玉其道:“可我平日里怕冷,睡也睡不好。”
“王妃方心,臣会开些温性滋补的方子。”
医官离去之后,李重珩直言道:“给我一个解释。”
玉其嗔声:“我想着身子好了,也来得快些。那求菩萨,不如求医嘛……”
苏如如道:“为人妇,为人母,明白王妃心切。往后让府上的婢子多花些心思在饮食上,该来的自会来的。”
玉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,道:“那海棠香奁我都不知你放在了何处,豆蔻怎知?大王,豆蔻确是有些顽劣,可绝不会行鸡鸣狗盗之事。”
李重珩冷哂,玉其心空了一拍。相识以来,还是第一次看见他毫不掩饰的猜忌的目光,他脸上没什么变化,却给人阴晴不定的感觉,她惴惴不安,等待他的利刃出鞘。
令人意外的是,他瞬间敛去了神色,连同周身迫人的气压也不见。
“豆蔻去后厨偷吃,也不见得会偷那东西。”李重珩和缓道,“宫里人惯常的把戏不适合我们,不是吗?”
幸好,那香奁是她给他的。玉其暗暗松了口气,道:“青莲故意闹事,不是这一次了,大王定要罚她才是。”
李重珩走出寝殿,来到青莲面前。玉其眼神示意豆蔻起来,豆蔻忙躲到她身后。
只听李重珩吩咐亲卫搜查王府上下,青莲赫然抬头:“大王!”
炬火照亮王府夜空,亲卫在膳房水槽下发现一块活砖,里面藏着一包草药。李重珩让亲卫拿给苏如如:“苏姨母应懂些香药,可知道此物是甚?”
苏如如想那婢子不安好心,便将避子的罪状嫁祸给她,方才言语之间有所暗示。李重珩果然听出来了,要纠察清楚。
这药绝非凭空出现,不知是谁的手笔。苏如如冰冷甚至有些怨恨地盯着青莲:“此乃藏红花、麝香与水银等药物,人称避子汤。”
青莲大呼:“大王明鉴,这绝非小人的东西!”
李重珩道:“王妃喝过吗?”
“王妃对香药敏锐,这些东西怎敢……”青莲呼喊着爬向玉其,“不,这不是小人的东西,王妃,小人怎会害你!”
“毒妇!”苏如如掀开青莲,“你该庆幸我儿懂得香药,否则这东西她吃下去,出了个好歹,你就要赔命。”
青莲咬牙怒视,“我与王妃无冤无仇,你们凭什么说这是我的,证据呢!”
“你以为那香奁是怎么来的?”苏如如脸颊微微有些颤抖,“那是我阿姊,我儿的生母唯一的遗物!”
青莲脸色煞白:“不可能,怎么可能,那是大王的东西,成婚前便收在斗柜暗格里的。”
“大王私藏之物,你如何晓得,便是你偷了香奁,栽赃嫁祸给旁人!你想除掉豆蔻,好让王妃孤立无援,从而施行你的毒计!”
无论是与不是,此时必须咬死这婢子蓄意给玉其下药,才能消除李重珩的戒心。苏如如俯身迫近青莲,快速呵斥,给人增加压力,以击溃心理防线。
青莲双手撑地,连连摇头:“小人没有做过这种事,府上这么多人,为何偏说是小人做的。那豆蔻言行乖张,小人多次提点仍屡教不改,此番也是看她鬼鬼祟祟在屋子里藏东西,小人这才寻了机会一探究竟。请大王王妃为小人做主啊,知人知面不知心,那豆蔻自以为是陪嫁,早生异心,梦里都念着要上大王的床——”
啪一声,玉其上前甩了她一耳光。指印深深,她的脸颊登时红肿起来。
“污言秽语,妖言惑众。”玉其转头看着李重珩,气得不能自已,“我要罚她,必须罚她!”
“今日王妃接娘家人团聚,偏让你搅和了。”李重珩轻描淡写,“你是宫里出来的人,送回宫里,请皇后审罢。”
“大王,大王且听小人解释!”
几个亲卫拖着青莲远去。
玉其听着那怪叫远去,适才有所缓和。豆蔻忧心道:“王妃别往心里去,莫让怒火攻心。”
苏寸泓作为外男不便进入内宅,方才让人赶到了堂间。苦等半晌,见母女安好,他松了口气。
无论苏家还是冯家不曾发生这么龌龊的内宅争斗,苏寸泓却是不意外的。一个宅子只要人多,便总有争斗,那些仆从婢子斗来斗去,不过不曾闹到台面,玉其难以知晓罢了。
此事揭过不提,李重珩陪他们吃了一盅酒,全作安抚,庆贺团圆。他留苏如如母子在府上歇息,摆手道不胜酒力,先回了寝殿。
苏如如母子都是好酒的人,酒酣发了真心,吵闹起来。廊下一众婢子吓得不好,忙要来劝,玉其只道让他们吵。
吵过三巡,苏如如抱着玉其怨生个儿子不如生把算盘——还能打!
苏寸泓听了又要吵,他的志向,他的抱负,在母亲看来都是春秋大梦。
“我要这天下不再有人吃不起饭,读不起书,我要士农工商的商字,不再为人轻贱!”苏寸泓展臂大呼,苏如如静默地仰望他,只觉陌生。
“好,你们都长大了。”苏如如撑起身来,“我也成没用的了。”
“阿娘……”玉其隐隐感觉到姨母因她嫁人的事深感歉疚,可也不好言明。姨母与祖母一样,与家族的女人一样,那么要强。
“你去歇着吧,哄哄你夫君。”
玉其默然,让婢子送他们去了厢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