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萨保好风雅,可眼下似乎不是研究香道的好时候。”
石炎廷轻哼:“少拿话搪塞我,便说给还是不给?”
“我记得萨保说是来与我谈生意的,这是谈生意吗?”
“事成之后,我给你粟米二百斛。”
粟米涨至百文一斛,如此便是二十贯钱。
只抵二斗胡椒,却是实实在在的粮食。
玉其没有出声,石炎廷又道:“这足够你家的人度过这个春天,你不会还嫌少?”
“西域商道尽在萨保手里,何况名贵香料。名贵对萨保而言也不够特殊,萨保想要的,不会就是贵妃香?”
“你没有答我的话。”
石炎廷毕竟出身商贾大族,狂傲但不愚蠢。轻易探不出他的目的,玉其转念道:“宝真年间,贵妃薨逝,追尊德昭皇后。可有传闻称,贵妃涉及当年的盐课案,事关谋逆。萨保寻求故人香方,也不怕我告罪?”
“你不会的。”石炎廷既不否认也不承认,底气十足,“你需要粮食,需要维持商行运转,不是吗?”
能达成一笔交易,是因为双方筹码相当。
玉其想要的就在石炎廷手里,而石炎廷想要的……
玉其起身蹀躞,忽而向屏风走去:“既是宫掖贡香,香方又怎会流于民间。此香久不见于世,事关我族人……”
只听声音愈来愈近,石炎廷吓一跳,连连后退,以至于带着椅子摔在地上。
屏风背后的人一怔:“萨保?”
石炎廷喝道:“你别过来!”
“此事非同小可,我想还是与萨保面议……”
“不必!”石炎廷扶起圈椅,展袍坐下,“你离远点,我听得清。”
玉其不知石炎廷闹的哪出,将信将疑地退了一步,抬袖闻了下衣袍。这身胡服是今日新换的,豆蔻仔细用香熏过,沉香为君,乳香佐使,调和十余味香料、药材,宁静雅致,绝不至于让人不适。
只怕石炎廷神经有问题。
“萨保非求香方不可?”
“我不会败露香方来处,你大可放心。”
“我只有一问,萨保究竟欲献香何人?”
石炎廷险些又从椅子上摔下来,他拢住圈椅,琢磨着与女郎对话的种种。他的确表现出了对贵妃香的执着,可不曾说起他为了别人而寻此香方,这苏家女怎么就知道了他的目的?
“一个贵人。”石炎廷道。
以为女郎会追问,却道:“萨保献香贵人,我愿意帮忙。不过,托族人制香需要些时日,也请萨保备齐名贵香料。”
石炎廷朗笑起来,大步流星离去。
远远望见一帮仆从拥簇石炎廷上了马,胡椒提起衣袍,小跑上楼。
玉其怔然出神,全无商定了大宗买卖的快意。胡椒近前:“萨保可有为难少主?”
“昨夜石家请来的乐班受了冷遇,我本以为他今日是来问罪的。可他只字未提……”玉其朝窗外看去,“他竟是来让我办事的。”
“难不成是为昨日那个胡商……”
“胡椒走私这种小事,石家何惧。石炎廷想要香方。”
胡椒一向镇定,也露出了惊骇之色。
古来焚香祭祀,香代表崇敬与天恩。今朝香道繁盛,贵族文人乐伶,衣物车辇寝帐,无一不用香。苏家曾在边陲沙州经营香药铺,后来不再制香,迁来了凉州,改行经营车坊。
石炎廷追查下去,或许会发现陈年旧事,揭露她们的秘密。她不得不应承下来,再作权衡。
“河西大户当中可有好香的?”
胡椒为难:“要说与石家有私的,这节骨眼上怕是只有那位使君有此雅兴……”
神应五年,河西兼安西巡察使走马上任,治所远在安西大漠。他治沙引渠,设商旅营地,保护沿途商旅不受胡部马匪侵扰。
另有传言,此巡察使形同虚设,并无实权。他不事政务,醉心府乐夜夜笙歌。
河西豪族富户对这位使君遐想无限,只因他是天家皇子。
玉其倏尔抬眼:“你可知石炎廷要的是贵妃香,胆子也太大了。”
使君何其尊贵,河西大贾富户不敢妄图攀附,唯独石家胆大包天向西州府上送了一帮乐奴,从此成为使君的入幕之宾。
胡椒道:“头些时日是听闻使君的车驾来了凉州,想来新春佳节,来拜会裴公。不如我去打听……”
“裴府就在将军巷中,这么多年,不曾有丝毫消息传出,你能打听出什么?况且石炎廷口中的贵人不一定就是使君。”玉其起身,“你盛二袋粟米,随我去城郊。”
“少主这是……”
“牧羊家一贯给我们送东西,天气暖和了他们又要走了,赶很远的路,很辛苦的。”玉其取来帷帽,背手下楼,“我们效仿冯掌事,做点好事。”
牧羊家说部落蕃语,据说是安西大都护府的旧奴。官府允许他们在西北一带迁徙而生,为军民养羊。
他们每年赶羊来凉州过冬,一大家子住在城郊的草场。
草场地势广阔,低缓地起伏着,仿佛大地在呼吸。地上的雪又厚了些,柔软的羊皮履踩下去,咯吱咯吱响。接近傍晚,寒风一阵一阵吹来,就像有冰渣子贴在脸颊上。玉其拢紧披袄往山坡背后的毡房走去,回头只见胡椒驮着两大袋粗布装的粮食,吃力地跟上来,狭道上停着的牛车愈发远了。
来之前冯善至说下雪天就别骑马了,让他们驾车,玉其有点后悔听了她的话。骑马的话,能直接到毡房。
有人从毡房出来,在门帘上挂了一盏灯笼。玉其小跑了两步,挥手:“哈布尔!”
毡房前的人循声望下来,看见玉其一手压住帷帽,一圈油亮的狐毛围着领口,身披银灰锦衣。
哈布尔跳起来招手,两条牛角垂辫跟着跃动。她提着胡服下摆,折进毡房。
玉其靠近毡房的时候,一群个头参差不齐的孩子围堵上来,叫着赛罕——他们给她起的胡部名字。
“赛罕你吃了吗?”
“赛罕,赛罕,我们都以为你昨晚回去,不会再来了。”
“为何?”玉其摘下帷帽,任孩子们拥簇着进了毡房。毡房不大,点了一碗豆油灯,光线昏暗。
“哈布尔说你偷偷来这里打马球,肯定会被你阿娜发现。你不会撒谎,赛罕。”
玉其笑了:“你们阿娜
母亲
呢?”
“找羊羔崽子呢,阿兄今日放羊弄丢了。”几岁的女童往玉其怀里拱,她们一同跌在堆成山的羊毛毯子里。
玉其撑手坐起来,指尖触及温度,她转头看去,适才发现背后藏了个睡觉的人。
昏暗中只依稀见得轮廓,是个郎君。玉其听孩子们提起过一回,他们有个兄弟在官府驿站服役,运送物资,好比马帮雇佣那般,来往河西至安西一带。
想来就是这个人。
第5章
“少主……”胡椒气喘吁吁地来了,两大袋粮食并头摔在毡房地上。
牧羊家的长女哈布尔给苏宅送货,见过胡椒。哈布尔笑话他弱不禁风,不像别的粟特郎君,孩子们跟着笑起来。
胡椒听不懂他们说话,也不想听懂,只道:“这是少主给你们的粟米,足有一斛。”
“他说什么?”
“这是给我们的?”哈布尔上前抱起粮食,佯作砸向玉其,“赛罕,这是不是给我们的?”
玉其抱着怀里的女童笑着躲开:“之前我打马球输了,这是我输的。”
“那日你就送过年货,赛罕,你再这样,我们可不欢迎你了。”哈布尔将粮食袋子重重放在毯子堆上。
“哈布尔,别生气。”玉其摸了摸女童的头发,起身道,“城里换粮不容易了,我担心孩子们吃不饱。天气这么冷,不多吃怎么行?”
哈布尔皱起眉头,一手叉腰,一手指挥小家伙们往炉子里添柴火,煮茶给客人喝。
这茶也是玉其送的,但玉其没有告诉他们,这是官家也难喝上的蜀地名茶蒙顶石花。他们不懂茶经,往茶里加羊奶,腥香吞没了清味。
玉其手捧茶碗,煨在炉边,忽然感觉身后有人靠近。是那个睡觉的郎君,似乎被吵醒了。
哈布尔舀了一碗茶放在炉架上,郎君坐了下来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又闭上眼睛一饮而尽。他睫毛微微一颤,掀开了眼帘。
玉其未来得及收回视线,对上他的目光。一团炉火映着他乌黑的眼眸,明亮而温暖。
然而他的神色这般平静,散发着安定的气息,仿佛生来便洞悉了万物,因着只穿粗布胡服,也显出了某种气度。
“赛罕,这是我家大哥巴依。”
玉其看了看哈布尔,不经意地看回郎君,他的目光仍停留在她脸上。他像在观察着什么,一件器物,又并非互市商人打量货物的眼神。
没有期待,没有好奇,更没有拒绝。这种感觉超出了她过往的经验,她难以探究具体。总之,他不像在看一个活生生的人。
以至于她本想恭维,这可真是个有钱的名字,也难以说出口了。可以肯定的是,她失去了与他交谈的兴趣。
“你叫什么?”郎君忽然开口,一腔地道的河西官话。
玉其微讶,转而想起这人长年跑马,怎么也该会说当地语言。
玉其放下茶碗,抿了抿唇上的奶沫,并未正眼瞧他:“这样问一个娘子,有失礼仪。”
哈布尔能听懂些字句,笑道:“巴依不觉得赛罕这名字就很适合?”
赛罕有美好的意思。眼前这个女郎除却一身华服,并无多余打扮,炉子里烧红的炭火映着的那张脸,像颗圆润的玛瑙珠子,倒是有种含糊的美丽。
李重珩微垂眼帘,指了下放在炉上的土碗:“主人家请的茶不喝完,也是礼仪?”
玉其没想到区区小子近乎于官奴,竟敢驳斥她的话。念在牧羊家一大家子总是对她热情以待的份上,她又端起碗,可嘴唇刚尝到羊奶腥气,心底忍耐的不快翻涌而出。
她哗地放碗,转头盯着对方:“你知道我是谁吗?”
李重珩面无波澜,就像没听懂这话一样。玉其已然进攻,进攻之人不惧胜败,唯独无法容忍对方不回应。她低声斥责:“放肆——”
李重珩指节弯曲抵唇,没能忍住发出笑声,声音很轻,令人愈发恼火。
玉其五指压住刺手的羊毛毡毯,倾身拉近距离:“我可是你们家的主顾,胆敢同我拿腔作调。”
李重珩眉头微蹙,大约没想到这女郎这般胆大妄为。玉其原没有将他当对等的人,看见他脸上变化才意识到这一点。然而为时以晚,他为了退却,只手从旁寻找借力之物,不小心拍打了炉筒,柴火摇滚,登时火势窜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