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谋玉_分节阅读_第5节
小说作者:也稚   小说类别:历史架空   内容大小:638 KB   上传时间:2026-03-16 16:57:14

  烧旺的火光映照,二人将彼此看得清清楚楚。只一瞬间,他站了起来,巨大的影子覆盖在她身上,拖去了堆成小山的毛毯背后。

  “巴依不同女郎打架的,赛罕你这是欺负他。”

  孩子们笑着,唤回了玉其的神思。她莫名有点惊心似的,放缓了呼吸:“我没想欺负他。”

  暗里传来闷沉的声音:“哈布尔,可有创药?”

  哈布尔原津津有味地看着这一切,闻言慌张起身,翻箱倒柜取出一盒伤膏,大步走去。

  “怎么是这个味道?”

  “赛罕昨日给的,说是加了一味乳香,有养肤之效。赛罕给的年货还有摔伤的药油、驱蚊防虫的香囊,哦,还有一袋澡豆,可香了,你要吗?”

  “……”

  玉其听不大清郎君怎么回答的,无端感觉到他的嫌弃。

  果真是个粗鄙的蕃奴,跑马也没有让他长长见识。

  方才李重珩手掌贴在炉子上,瞬间烫伤。他的手拿弓持刀没有伤着,竟这样烫伤了,军中的人若是知道,该笑话他。

  李重珩忍着香膏的气息,将抹了药的手微拢成拳,往火炉前的背影看去。

  “赛罕是苏家商行的女儿,也算我们的老主顾了……”哈布尔紧张地瞧着李重珩,劝慰似的,“赛罕人很好的,孩子也都喜欢她,何必同她计较。”

  “随便一个商人都能将你们收买。”李重珩说着话走出来。

  玉其不愿回头看他,出声讥诮:“你不过只是官府犬马,哪来的口气轻议商贾。”

  “官府庇护,我们一家足以维生。你们这些人贪图官家才能享有的东西,私下来买,若非我家人得罪不起,你能坐在这儿同我说话?”

  香气若有似无,愈发近了。玉其倏尔起身,退却一步,于暗中打量对方:“一家女眷孩童知礼明事,偏生出了你这么个小子。你不会以为家里只你一个男儿郎,就要仰你鼻息。连个羊羔崽子都看不住,归家只会添乱,什么也不做,还好意思叫巴依。”

  谨慎观望的胡椒总算能听懂他们说的话了。少主为人亲和,从不与人交恶,即便面对石家萨保,也只私下数落几句。竟让少主说出这般严厉的话,可见此人对少主有多不敬。

  不待李重珩走向玉其,胡椒作揖相拦,面上颇为恭敬:“巴依郎君,我家少主向来与牧羊家交好,此番特来送粮。我们毕竟是河西人,或有什么礼数不周之处,还请郎君看在我家少主一番心意……”

  “我不能叫巴依,只怕你家少主当自己巴依了。”巴依意为财主,李重珩如此一说,非要吵架似的,“我家吃食管够,你们把东西拿回去。无事不登三宝殿……”

  眼下人与物拥挤在一块,原就不大的毡房更显狭小,一个临时庇所,竟让这小子称作三宝殿。玉其气笑了,暗暗剜了李重珩一眼:“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。哈布尔,这些东西请你收下,待我向阿媪问好。”旋即冲胡椒道,“我们走。”

  “赛罕,雪下大了……”哈布尔阻拦不及,忙将玉其的披袄与帷帽交给胡椒。胡椒踌躇片刻,只得追了上去。

  草场风雪交加,寒冷刺骨。胡椒快步将狐裘披袄拢在玉其肩头,急切道:“少主一贯容人,何故与那小子起冲突……”

  牧羊家的羊好,一到冬天达官贵人争相订购,哈布尔出入那些府邸,有时候还亲自为他们割烹炙肉。

  玉其本想借牧羊家的关系,打探贵人用香一类的消息,哪想碰上这么个顽固的小子。

  “我看那小子拥护官府,情节深重,有他在,牧羊家难为我所用。”玉其拢住披袄,一步一步翻越山坡。胡椒只身在前头挡风,未能将玉其的话听清,想要问时,只听含糊的一句:“怎么想也不会是使君……”

  前朝所鉴,宗室子弟之蕃是件危险的事。圣人将他们留在京中,遥领虚名以宣示天恩。

  使君非常特殊,十五而冠,便奉旨到边地赴任。

  民间无从具知皇子的真实出身,但玉其曾打探过,使君的生母乃皇贵妃,子凭母贵。

  贵妃薨逝,圣宠不复。

  关于贵妃的一切成了禁忌。

第6章

  雪覆盖原野,毡房帐前挂的油灯燃尽熄灭。牧羊家的阿媪抖了抖身上的雪,在校尉的注视下钻进了毡房。

  风撩起校尉靛蓝色的官袍,他站得笔直。毡房里传来了孩子们的声音:“羊羔崽子呢?”

  “恐怕让狼叼去了。”

  “这个冬天太冷了,又下这么大的雪,开春也不见暖和,狼也没得吃了。”

  “校尉没能帮上忙?”是李重珩的声音。

  “他呀……”阿媪叹息道,“巴依,你的好意我明白。可我们这儿没什么能招待的,让人家别再来了,你也该做什么做什么去。”

  “我送送他。”

  帐帘从里掀开,李重珩走出毡房,校尉拱手作揖。

  毡房里的人仍在交谈,哈布尔说赛罕送来了两大袋子粟米,阿媪惊呼,“这可如何是好,你们也不留赛罕多待一会儿。”

  “人教巴依赶走了!”

  孩子们哄笑起来。

  李重珩拍了拍校尉的肩头,抬手一挥。空中盘旋的鹘鹰领着两匹良驹冲破暗夜而来,二人各自上马,朝城门方向疾驰而去。

  裴府深墙青瓦,庄严肃穆。

  青袍的内官提着灯笼站在台阶下,垂首恭迎。

  李重珩看清来人,略一挑眉。待他与校尉下马进了府邸,内官提灯跟随,适才出声:“奴是来伺候七郎的。”

  李重珩故作惊讶:“当我西州别馆没人不成,何须你千里迢迢赶来。”

  “自然是贵主的意思。”内官从善如流,“两地灾情未治,贵主请七郎不忘巡察使之职——”

  “就没给我带点别的什么?”

  “贵主知道七郎以孝为先,每逢年节不辞辛苦从西州过来拜会舅父,特意命我带了些西京的器物,以供府上贵人赏玩。”

  “可有鹿鞭琵琶弦?”

  内官一怔:“那东西西域也……”

  李重珩垂眸,少郎的脸好生委屈,“西域的东西再好,也不如宫里的匠艺,眼下我最看重的就是给我的乐奴寻一把趁手的琵琶。这么些年过去,殿下忘了我喜欢什么啊……”

  “贵主疼惜七郎还来不及,怎会忘记七郎所爱。贵主单独为七郎备了份大礼,”内官抬眼打量李重珩的神色,在他目光扫来之际,立即又低头,“朝廷有意让户部侍郎出任特使治灾,七郎只需一尽地主之谊……”

  “我可没兴趣见那些老头。”

  “七郎不可轻视此事啊,河西历来为军事要塞,陇右又是入关屏障,若是灾情造成内乱,天山以北虎视眈眈的胡部不就有了可乘之机——”

  “好你个阉人,竟妄言朝廷军务!”校尉拎起内官的衣襟将人挥开。

  内官踉跄两步,险些摔倒。他只见一个低阶武官跟着李重珩,以为是府上派来护驾的亲卫,不想此人胆大包天,敢打他这个天家内臣。李重珩出宫之前,他们这一班内臣在宫中可是渥恩偏隆。

  内官适才打量起这个校尉,个子高大,虎背狼腰,眉眼间一股武夫杀气,细看竟有点胡部之相。

  “我与主子说话,哪有你插嘴的份儿。”内官扶正头上的幞头巾,朝李重珩作揖,“七郎,此人……”

  想也是喊打喊杀的狠话,李重珩面作难色:“他是十一娘的人,你忍忍。”

  内官一吓,这意思莫非是裴家女将的面首。

  军中崇尚勇武气魄,将军的口味重一点也说得通。

  只不过从前的李重珩哪会容忍这样一个人以下犯上,如今却说忍字。

  贵妃故去之后,李重珩在宫里生活了几年,最终来了边城。

  及冠代表一个人成年,对于天家来说,有更特殊的意义。那会儿他不过十五岁,冠礼遭致朝臣反对。他们引经据典,说什么十五及冠,不合国礼,危及国本。

  三年过去,少郎个头长高了,身形硬朗许多,性情大变。

  真教人为之不忍。

  “奴失言了。”内官敛去神色,一路跟着他们来到堂屋前。雪夜之中,石灯浅映,硬山顶式的屋脊给人压迫之感。

  内官将要迈进门槛,却见李重珩疑惑地盯着他。还是他熟悉的细微举动,他眼睛发酸,回道:“府上留我伺候七郎。”

  “你一个宫里来的人,不住官驿住舅父府上,就不怕朝中又上折子弹劾舅父?”李重珩上下打量内官,眼神冷淡,“还不识趣。”

  内官想说什么,终是无可奈何:“奴欠妥了。”而后左顾右盼,慎之又慎道,“七郎可要惦记着贵主的话,贵主为七郎前程着想,若是办妥了便不必戍守边地……”

  话未说完,只见李重珩朝着堂屋另一边走去了。

  过堂上了回廊,进入内院。微风吹动,窗扇里的海棠青枝落下薄雪。李重珩有一瞬失神,转而拢拳抵唇笑了起来,笑容愈发不可收拾,他仰头哈哈大笑。

  相随的校尉眨了眨睫毛,面无波澜:“七郎是笑那宫人,还是我?”

  “你们有什么好笑的。”李重珩笑得发呛,咳嗽两下堪堪止声,面上仍有笑意,“你没看见,有个女郎骂我放肆。如今还能听见有谁骂我放肆……”

  校尉抬起眉梢,不解其意:“七郎觉得有趣?”

  李重珩忽地冷脸,背手往院子里走去。校尉追问:“七郎喜欢吵架,何不同十一娘吵个够?”

  “阿姊只同你吵罢了,你又不是个会吵架的。”

  “我能打架。”

  “……”

  风卷着白雪吹过军巷,涌入苏宅。

  玉其二人赶在闭城前回到苏宅,胡椒自己冷得发抖,却惦记着去厨房叫人为她煮一碗防风粥。

  豆蔻在宅子里等候多时,双手遮着玉其头顶,将人迎进了小院,口中念念有词:“胡椒太不仔细了,今日这天什么样,也不为少主撑把伞。”

  “我也没想到雪会下大。”玉其解下沾了霜雪的披袄,搓手哈气。

  豆蔻忙差院里的仆从烧炭,又将厢屋的门窗悉数关严实,来到玉其跟前摸了摸她额头脸颊,见她身子还算暖和,这才略略放下心来:“少主来河西这么些年了,还是畏寒……”

  玉其笑了笑,什么也没说。

  屋子里炭火烧了起来,她取出香宝子,忽然想起什么:“豆蔻,你实话告诉我,我制的香如何?”

  豆蔻懵然:“少主的香当然好了。”

  可不是吗,母亲从前就说她天赋异禀,若是苏家能够继续制香,不知有多少达官贵人会向她求香。

  那些嫌弃她香气的人,皆是胸无点墨的小儿。

  须臾,胡椒端来了防风粥,三人围坐案前分食。

  豆蔻吃相豪迈,酣畅淋漓。她用羹匙挖了最后一口,抬头看见胡椒略带鄙薄的眼神,斥驳的话未出口,胡椒质问:“你出去了一晚上,可有什么消息?”

  豆蔻一噎,摸了摸鼻子:“就见他们吃酒说胡话了。他们也设法贿赂岸东府,年景不好,他们还起哄说回乡呢……”

  “地方官三年一轮调,当官的就不怕事后朝廷查下来?”

  “是啊,当年一个盐推官受贿之事被查了出来,牵出了盐课案,导致阿史那一族谋反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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