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其额抵手背,深深一拜,起身又再作揖,而后头也不回地离开。
第3章
天亮之前,家主带着商队护卫出城。
苏家的女人不需要谁来告别,她们一贯如此。玉其在房中对账,直到又一次听见更声。
朝廷严禁民间私设驿传,然商贸兴起,出现了私家驿店、车坊及马帮。苏家商行做的便是这门生意,出赁车马、为人运货,当然,主要营收来自苏家自营的大宗货运贸易。
分行遍布东进的商途,生意做大了,在官府面前便格外小心。每年苏家向石家掌管的胡人商会交纳费用,还要向凉州互市监以及各分行所在的官府交纳商税,合计绢帛上万。
年关当头,岸东官府要求商行改用粮食纳税。不用想也知道是为了平账,但苏家不得不交这笔税,私下还给州府长官塞了好处,希望他们不会阻拦本就艰难的货运。
此事是总行掌事冯善至亲自去办的,冯善至带回消息,不够。
“这帮官蠹……”玉其看着眼前一摊烂账,倏尔丢了湘竹狼毫笔。
婢女豆蔻吓一跳,瞌睡也醒了,连忙将滚落的笔捡回来。那奴仆胡椒手中飞速打着算盘,一面道:“你不如去歇着,反正也没什么用处。”
若是平日也就闹起来了,可眼下屋子里气氛凝重。豆蔻咬唇忍下,只怪自己空有一身蛮力,不像胡椒通算学,能为少主分忧。
玉其以手撑额,看向成堆账册那头的冯善至:“昨日有支商队私藏胡椒,我欲拿下,怎知石家二郎截了去。”
“这些人走私能携多少胡椒,岸东的官家可是开了这个数。”冯善至伸出五指。
豆蔻倒抽一口凉气:“一斗胡椒少说也值十贯,他们竟然……”
胡椒蹙眉道:“可不就是。岸东农田尽毁,农户缴纳不上租,只有典卖房屋筹钱,以至于佃农变逃户,逃户变盗匪,害我们的生意大受影响,他们还想从我们手头拿钱。”
豆蔻百思不得其解:“这样下去就不怕生出大乱?朝廷何不命河西军剿匪……”
玉其同冯善至对视一眼,只听胡椒道:“平日少主议事的时候,你不仔细听着,又问来作甚。”
豆蔻再压不住气:“胡椒——!”
冯善至让豆蔻通传厨房,煮碗馎饦。豆蔻领命去了,跨出房间之际,暗暗朝胡椒挥舞拳头。
冯善至道:“都说家奴随主,可豆蔻哪一点像你,这般蛮横,你平日也不约束。”
玉其无奈一笑,只道:“西京那边来了消息。”
凉州与岸东府原本就因渡口与商税之类的政务有过龃龉,此番岸东懒政,赈灾不力,出入河西的商旅吃了不少苦头。
岸东希望凉州调粮支援,凉州府倒也同意,但有一个条件,允许河西军出兵平乱。
事情终于闹到了朝堂之上,朝野弹劾河西节度使裴公拥兵自重,统管河西、安西,还妄图节制陇右兵马。
陇右是京畿屏障,此言显然有渲染之嫌,引圣人猜忌。崔氏之辈的清流文士更甚,认为供养地方雇军开支过巨,要求削减军队,扩大田户。
圣人悬而未决,河西按兵不动。这才给了豪族大户有了可乘之机,竞相争粮。
冯善至听了消息,疑道:“家主此去西京,或与各中之事有关?”
官家不便摆上台面做的事,会交给民间。玉其道:“家主为岸东牧监办事,或与粮草有关。牧监乃马政,为太仆寺统管,地方州府不得干涉。”
“那石家那件事……”
玉其点头:“胡椒,想法子探探石家的意思。”
“这种事怎的叫胡椒去……”豆蔻端着食盒回来了。
“上房揭瓦还得看豆蔻。”冯善至接过食盒,朝玉其笑道,“吃了再说,趁热吃。”
粟米短缺,连带冬麦也涨了价。厨房依然用足了面粉,煮了一大碗馎饦。面片如脂,佐以羊炙与各色胡蔬,羊骨汤散发腾腾热气。玉其捧起碗喝了一大口,轻呼:“豆蔻胡椒,你们也去吃些东西。”
“就知道少主疼我!”豆蔻从怀里拿出几张洒了黑粒胡麻的饼子,睨着胡椒,“我可不给你。”
“我也不稀罕。”胡椒埋头整理账册。
玉其宽慰道:“也差不多了,下去歇息罢。”
这日小雪,互市锣鼓喧嚣,孩童颂唱着瑞雪兆丰年。
街边有走商贱卖货物,以换粮食。玉其乘车经过,停下了马车,吩咐豆蔻取些吃食衣物来。
商户子弟认出这是苏家的车,朗声道:“当真是菩萨低眉,观音在世,善财娘子又出来散财了!”
“苏家娘子自是有金石所筑的善心,只是不知道这容颜……”
“苏娘子,怎的躲在车里不出来啊。”
“你布施于人,若是不让人当面道谢,岂不是为难人家。”
“快下来吧!”
人们围了上来,冯善至想要下车劝说,玉其一个眼神示意,将人拦下。她隔着车驾卷帘,笑道:“诸位郎君遇见同行有难,怎的还有心思打趣旁人?”
“苏娘子这是何意?”
“郎君出身河西富户,家缠万贯,面对时下灾情,自是没有什么可担心的。不过佛说轮回,郎君所为造业,不知是下世轮回畜生道,还是不久就会遭到现世报。”
商户子弟咬牙:“你装什么——”
“让开。”豆蔻扛着粮食来了,蛮横地冲进人群,“休对我家少主无礼!”
玉其适才放冯善至下车处理事宜。
玉其的祖母姓冯,冯善至与玉其是表亲,通算学、晓番语,颇受家主器重。
冯善至任车坊总行掌事以来,也维持着营收,可玉其一来就让营收翻了番。商行的人对这个少主无不叹服,私下还是与冯善至亲近。
冯善至没有商人的逐利之心,总向着人。
这些散财之事,其实都是冯善至的主意。
年关之后,货运骤减,看着账上的赤字也就忘了别人的难处。玉其与冯善至在车坊理事,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起。
“萨保,你不能上去……”
“至少让我们通传一声啊!”
胡椒闪身出现在屏风旁,展臂拦着来人:“萨保,此乃少主账房,还请留步。”
“我知道人就在这儿,我来谈生意,又不是闯你家娘子香闺。”
冯善至起身走去,只见来人一身五陵豪
贵族子弟,后引申为社会闲散人员
似的风骚打扮。互市谁不认得,此人是石家嫡子,胡人商会新任行首。
“石家的账房,也是谁人都能闯的吗?”
石炎廷循声看来,眯起眼睛:“冯娘子——”
“商行之中,萨保唤我掌事便是。”冯善至露出笑意,本就无害的一张脸,如一汪湖水,忽然泛起柔情的涟漪。
石炎廷不由一愣,又见冯善至亲自搬了把圈椅过来。椅子轻轻撞击他腿弯,他不留神地坐下了,而后才反应过来。
“开年事体繁杂,里屋乱得很,萨保有何事,不妨就在这里说。”
面对冯善至的笑颜,石炎廷再想起身,竟显得理亏。
石炎廷彻底坐下了,手臂搭在圈椅上,大剌剌好似在自家堂屋:“那胡商的事我替你摆平了,你就这么谢我?”
“我的香囊在萨保手中,萨保还想要什么?”
女郎的声音从屏风背后传来,石炎廷周身的躁动忽然安静下来。
阿耶久病未愈,前阵子陷入了昏睡,醒来后忽然说要定下他的婚事。
即便石家人有一腔雅音,融入了中原风俗,他仍然以为他的妻子会是一位美丽的同族女郎。家族支房有个庶子,生得就像涂了白妆的鬼,他决不要那样的孩子。
但阿耶希望他迎娶一个中原人,还是这个不敢将容貌示人的苏家女。
有关苏家女身世的传闻,互市的人都听说过。他知道更深的秘密,实际是因为她脸上有丑陋的胎记,才引为转世的传说。
苏家喜欢自抬门楣,这苏家女也一贯在人前充作贵女之姿,端庄娴雅,商户子弟背后都将她当成笑话。
石炎廷轻咳一声:“这事儿只能与你说。”
石炎廷没有要紧的事,绝不会找上门来。何况他很清楚,车坊的护卫身手不俗,他不可能在这里为非作歹。
玉其让人们下去了,耐心等着石炎廷说话。他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:“你为何愿意收康郎那堆破烂?”
“你说那胡商?”玉其讨厌这种拙劣的试探,无意纠缠,“他有胡椒。”
“你怎么发现的?”
“你不也发现了吗?”
“若不是你那番话,我怎会起疑。难道你是狗鼻子,用嗅的?”
玉其手上的湘竹狼毫笔一顿,朝屏风看去:“萨保是专门来羞辱我的?”
椅子刮过地面木头发出呲剌的声音,以为人要冲进来了,可石炎廷依然坐在椅子里,不过语气略显乏闷:“那胡椒不过二斗,你想要便拿去。”
这人真是奇怪。玉其索性合上书册,道:“还请萨保明示。”
“我有一事……”
只听石炎廷话锋一转,变回不着调的语气:“苏家女与西京士人因香结缘,贡香掖庭,一度为贵妃所爱。传闻苏家有制香秘典,这个苏家女,与你们出自一族罢?”
按在书册上的手指收紧泛白,玉其眼眶微张,好似有一把锐器贯穿耳朵,稍后才感到钝痛。
石炎廷不依不饶:“那秘典可在你们手上?”
玉其闭上了眼睛,平稳呼吸,声音镇定如常:“你说的不错,那苏家女是我族人,不过我不知什么制香秘典。”
“我要当中的香方。”
玉其有点不愿意承认,这一瞬间想到的只是——这就是交易的筹码。
她毕竟是个商女。
已然是个商女。
第4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