宝真十二年的年关,东京雪很大。百官住在行宫之下的宅子里,母亲因为贵妃制香,得以同行。
阴沉的下午,崔玉章说她的拂林犬跑不见了,叫五姐姐帮她找。那本来是李重珩的狗,贵妃说他不会好好养,赏给了母亲。母亲抱回家之后,被小郑夫人看中。
玉其怕弄丢天家赐物,影响家中仕途。也不敢告诉大人,两人沿着隐约的踪迹追进了雪覆盖的林子。
狗在一个很深的洞里,似乎是猎人陷阱。玉其平时胆子都很小,可那天,妹妹着急的哭喊让她拥有了某种勇气,她下洞救狗。
岸上的崔玉章忽然发出了什么声音,一抹影子匆匆掠过洞口,他们不见了。玉其一个人带着狗,根本没办法爬上去。天光渐暗,雪愈发厚重,长毛小狗也冷得哆嗦,玉其和小狗依偎着,感觉温度一点一点流逝,灵魂变得稀薄。
玉其醒过来的时候,已经在路上了。一个宫婢带着母亲与她逃离两京,后来那个宫婢死在了路上。
母亲为了她,硬是咬牙带她行三千里路,回到了边陲之地。母亲典当了首饰与衣物给她买药,只用一把匕首防身。那时,她不知道这样顽强的女人也会走到生命尽头。
崔家的人早就听说了宫里的风声,贵妃与长公主有书信来往,疑为盐课案共谋。圣人彻查此案的态度坚决,于是他们想让母亲离开。
母亲认为贵妃不是那样的人,当中有些误会。她不懂政局,遭到赶尽杀绝。
回到沙州之后,玉其才知道母亲当时怀有身孕。一个大着肚子的独身女人是不可能在乡下活下去的,祖母为了让母亲过上安稳的日子,引她小产。崔家的人找来之际,母亲已经过世了。
母族的女人不甘屈服,姨母假以守孝的名义留下了她,让她改名换姓,过上新的生活。三年之后,她们又声称为母奉佛,继续待了下来。大约崔家的人发现她不会带来什么影响,再也没有过问。
有时候,她不知道应该恨谁。她想,真正害死母亲的可能是她们丧失的东西。
所以她需要的不是谁的怀抱,她需要的只有权势。
她要让曾经背叛母亲的人,感受被权势碾碎的滋味。
第32章
从梦魇里醒来,玉其有点恍惚。枕边的人已不见了,外面一群人捧着巾栉。
有人见了动静,躬身上前唤了声王妃。她掀开帐帘,脚探下去,想要起身又有些无力。那婢子上前来扶她,她道:“他呢?”
“大王一早便醒啦,看王妃熟睡,不让我们出声呢。”婢子带着隐晦的笑意望向屏风那边,玉其不懂有什么好笑的,渥手净面,前去更衣。
他们今日要进宫敬公婆、拜舅姑。李重珩已经穿上了外袍,飞禽绶带的紫色罗袍华丽非常。女史取来一条玉带,要给他系上。他肩头一偏,看向玉其。
玉其脚步一顿,却是没有理会。她展臂穿衣,忽然撩起衣袍闻了闻,皱起眉头:“没有熏衣?”
婢子道:“回王妃,薰过了,用的是……”
“豆蔻呢,叫豆蔻来。”
婢子不敢言语,求助似的望向女史。
豆蔻在婚仪上出了乱子,当即就被带下去了。今早还不见人,看来王府这些女官并不待见她。
燕王府又不是他李重珩一个人的,王妃的规矩要是立不起来,这么多年在外面也是枉费了。玉其挑起眉梢,轻轻笑着:“耳朵不好使,可要让医官来看啊?”
“王妃赎罪,是小的疏忽了。”女史欠身,亲自将豆蔻带了进来。
王妃打了大王一巴掌的事在府上传遍了,豆蔻一夜都没有睡好。他们少主饱读诗书,却是没有见识过男女之间那点龌龊,一个女人打了夫君,只会被打得更惨。
何况昔日在河西,她们对李重珩大呼小叫,如果他新仇旧恨一起算,如何是好……
豆蔻战战兢兢地来到二人面前,也不敢抬头。
玉其道:“备了香囊罢?为我更衣。”
“是……”豆蔻适才抬头来看玉其,见人面色红润,状态大好,不由松了口气。她还像从前一样做事,慢慢的有什么涌上来心头,红了眼睛。
玉其一下握住她的手:“怎么了?”
那样子就像在说,无论她遇到什么,少主都能为她撑腰。豆蔻用力揉了揉鼻头,忍下眼泪,轻声道:“王妃大婚礼成,奴高兴。”
玉其面上也有些感慨,朗声道:“我有我的生活习惯,豆蔻打小跟着我,对我最为了解,往后豆蔻的意思便是我的意思,听见了吗?”
女史带头应是,豆蔻总觉得心头毛毛的。
李重珩好整以暇地打量她们,迟迟没有系上玉带。玉其疑惑:“大王在等我吗?梳妆恐怕还要一个时辰呢。”
李重珩哂笑:“就要迟了。”
“依妾拙见,宫里的贵人夜里宴饮,白日睡觉,这个时辰还早呢。”
“你也要效仿?”
玉其更是疑惑了:“大王有所不知,妾自小娇生惯养,吃不了一点苦头。妾嫁入燕王府就是来享福的,大王不会以为妾与寻常人家的娘子一样吧?”
李重珩倏尔从女史手中抽出玉带,玉带碰响,浮起金色的尘埃。他自顾自系好玉带,挂上金鱼袋,指了下玉其绕在指尖的香囊:“拿来。”
“妾用的香不衬大王。”
暗流涌动,剑拔弩张,众人一动也不敢动。女史恭敬道:“大王便是心仪王妃的香,又怎可夺人所爱,还是改日请王妃专为大王制香罢。”
在玉其看来,李重珩纯粹就是没事找事,想和她吵架。但她不会像昨夜那样冲动了,他知道她的底细,她却对他一无所知。
知己知彼,才能百战不殆。
玉其又将香囊递了过去,好似欲拒还迎:“妾只是觉着大王与妾用一致的香,有些害羞……”
李重珩却是不要了,转身出去,丢下一句话:“尽快梳妆,无需像昨日那般惹眼。”
二人乘车舆入宫,谁也不理谁。
李保专程到宫门迎接,玉其想起他索要香囊的事,对李重珩的不满又多了一分。可他毕竟是宫里的人,面上笑笑总是不亏的。李保反而有点惶恐似的,视线在二人之间徘徊:“婚仪繁重,又赶早进宫,王妃辛苦了……”
玉其意有所指:“大王更辛苦呢。”
李重珩嗤笑,并不说话。
进了蓬莱殿,玉其仿佛变了个人,恭顺地拜见皇后。皇后满心满眼都是这个新妇:“如今是一家人了,还这样生分呢。”
玉其抿着笑唤了声嫡亲娘娘,像化开的蜜糖,淌进人心田。皇后哎唷一声,招手命他们案前就坐。
一副坐垫上绣着寓意多子多福的童子擎莲图,李重珩大喇喇坐下,支起膝盖。玉其早就发现他没有规矩,兀自理了理裙摆,跪得端正。
李重珩体魄结实,本就占了更宽的位子,还故意把手臂搭在膝盖上,手肘若有似无得顶着她身前,她简直动也不动了。
趁皇后吩咐宫人传早膳,玉其一把推开他。他不躲,装作她力气很大似的,咚一声倒下。
“你……”玉其看直了眼。
皇后循声看来,颇有些担忧:“怎么了这是?”
李重珩在李保搀扶下勉强坐了起来,捂着心口:“许是一夜没怎么睡觉。”
皇后微讶,难为情地笑了:“你这孩子……”又端详起玉其的脸色,“王妃可好?”
玉其还没回味过来,只见旁边的宫人肩膀抖擞,掩面遮笑。她瞬间变了脸色,掀起眼帘直直看着李重珩。
他只将人往怀里一揽,粲然而笑:“回娘娘,王妃孝敬娘娘,说什么也要进宫请安。”
怎么会有这么恶俗的人,这是能当着亲长的面说的话吗?
玉其藏在帔帛下的手轻轻推搡他,他适才松手,转而却又剐蹭了下她烧红的耳朵:“王妃又害羞了。这有什么,娘娘盼着早日抱上孙子呢。”
“你们夫妇和睦,甚好。”皇后笑着点头,“便是想着王妃昨夜辛苦,吩咐尚食局准备了滋补的乌骨鸡汤。这暖和起来了,不能一下进补过火。”
早膳传来,比往日在宫里吃的还要丰盛,各色动物内脏摆满了长案。一盅乌骨鸡汤专门放在了面前,众目睽睽之下,玉其艰难地拿起了羹勺。她抿了一小口,手微微一抖,这哪儿是汤啊,不知加了多少滋补气血的香药,辛辣的胡椒直冲喉咙。
“看来王妃当真乏累。”皇后说着睨了李重珩一眼,“你正年轻气盛,可也要懂得节制。从前读的圣贤书都忘了吧,你阿耶知道了又要说你。”
“圣人恐怕听不进去我说的话,梦着金丹呢……”
皇后蹙眉:“甚么金丹,宫里谁要是乱传这话,掌他的嘴。你阿耶龙体安康,怎需要那些个东西。”
不经意看过去,见玉其眼观鼻鼻观心,一心只有汤药,不由笑道,“今年春闱放榜你可看了,你阿耶亲封的探花郎,文辞过人,颇会审时度势,檀儿料他前途大好。”
“那是何人?”
“谢清原,崔氏的门生,你不曾听闻?”皇后眼神探究。
李重珩无意关心似的:“甚么来处?”
“旧时王谢堂前燕,飞入寻常百姓家。说是陈郡谢氏,灵运公之后。”
李重珩笑了一声:“要这么说西京百万人,家家户户都大有来历了。这些沽名钓誉之辈岂能襄助殿下?”
你也会说奉承话啊。玉其若有所思似的:“大王对北方旧族有成见?”
“一个人有真才实学,何要虚名傍身。如今多少人打着旧望的名号,只为效仿阀阅婚媾,挣一笔陪门财。”
玉其淡然道:“妾嫁大王,也没有少了陪门财。”
李重珩眯了下眼睛,笑意盈盈:“王妃是崔氏爱女,怎可与那些人相提并论。我随口一说,倒惹你生气了。”
“怎么会呢,大王不是在说笑吗?”玉其仰脸望着他,好不天真。
不知怎的,今早那点不快顷刻消失得无影踪。他抬起眉梢,无奈一笑。
皇后看在眼里,并不点破,只道:“你回京以来还未露面,今次也去曲江宴游玩,结实些说得上话的年轻人。”
“娘娘好意……”
李重珩话未说完,皇后又道:“这么说可不是只为了你,西京女眷乃至崔府的娘子,谁不是趁着曲江宴去踏青,一堵新科进士的风采。你携王妃同去,人家也有乐趣可寻,否则同你似的,成日一个人闷着。”
“娘娘也说那是青年男女结交的好地方,若是王妃去了……”
皇后笑了起来:“你呀,回家吃醋去吧!自有檀儿带人家去。”
李重珩故作烦恼:“七郎是非去不可了。”
玉其一肚子汤药差点吐出来。
可算是见识他了,见人说人话,见鬼说鬼话,就是没有一句真话。
出了蓬莱殿,玉其挽起飘飞的帔帛快步往前走,路遇一众内官,装模作样地放慢了步履。
李重珩趁机逮住她的帔帛,挽在手上,欲将人拽过去。玉其扬手一放,葡萄色的轻纱就要乘风飞去。
李重珩抬手去捉,紫纱纷乱垂下,一同盖住了他们。阳光蒙上了纱的颜色,狭长的横街里,只有内官远去的趋步声。
李重珩一步步将人抵在了宫墙上,背手在后。玉其慌张地掀起帔帛,拢在身前,只听他道:“戏唱完了就不理人了?”
春光映着他的脸庞,她似乎从未这样清楚地看见他,眼里盛着她的倒影。她别过脸去:“不是你在唱吗?”
“我同你唱,还过不过日子了?”李重珩拨开帔帛,随手披在她身上。他迈步往前走,回头看来,“舍不得走了?”
谁跟你过日子了。玉其欲言又止,慢慢跟了上去,李重珩一下又拽住了她的衣袖。
“又怎么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