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觉周身血涌入顶,她完全僵住,震惊地看着来人。
李重珩抿着笑,轻轻抽起了她的扇子。玉其听不见自己颤抖的声音了:“巴依……?”
实际上这一路她便有种错觉,可她以为自己过于紧张,头脑发昏,陷入了梦怔。
她还在梦怔里吗?
她的梦里,又怎么会是他呢。
还是说这是他的冤魂,因她从前天真的言语,便教他跟到了西京……
李重珩收拢成拳清咳了一声,微微垂眸,目光欲在她脸庞停留,又错了开来。他单膝跪坐下来,一只手撑地,缓缓地靠近她。
“王妃。”他的声音变得笃定,引诱她出声似的。
玉其蒙住了脸,又抬起头来,这一次清清楚楚看见他的脸。深邃而乌黑的眼眸,看谁都含情一般。
她骤然清醒,五指拢拳,攥紧了手心。她呼吸急促,咬着牙齿挤出声音:“是你?”
李重珩笑:“你不是说……”
玉其一口气提上来,大手一挥,啪地甩了他一巴掌。他的脸颊登时泛红,起了指印。
李重珩一愣,微微蹙眉。
玉其只觉肩肘扭痛,整片手掌发麻。而他摩挲了下脸颊,咧开嘴角,不怒反笑:“你崔氏一贯自恃门第礼法,妇德克备,竟也出了个悍妇。”
“你——!”玉其豁然起身,无意掀倒案几,玉碟金盏洒了一地,哐哐当当。
他直勾勾地盯着她,她怒不可遏,身子微微发抖。
门外的宫人推门:“燕王……”
“出去。”声音从喉咙里出来,李重珩气压极低,威仪迫人。
玉其仰起脖颈喘气,复杂的情绪如滔天海浪将人淹没,如何也克制不下。她抬手又打过去,大袖挥倒烛台,指尖从坠落的火舌掠过,迅疾地逼近他。
他一把箍住她手腕,身子顺势压了下来,拢着她跌在地上。她想要挣脱,却动弹不得。只感觉他轻轻摩挲她发烫的指尖,热气喷洒在眼帘上:“你疯了!”
“滚开。”玉其用力甩开手,胡乱地推搡他,“我让你滚!”
“你不知有彤史记录?还是说你要让悍妇的名声载入史册?”
还是那张熟悉的脸,轮廓似乎硬朗了些,眉目如剑。便是挨了打,受了骂,这样的情形下,他依然冷静。
玉其咬牙切齿,伸手扒他的脸,想要撕碎他一般。他空出手来掰,她索性一口咬在了他手腕上。
他宽大的手掌,突出的腕骨,硬邦邦的害她吃了痛。
玉其皱着一张脸猛力推开他,嘴角嗫嚅撇下,不由想哭。
第31章
李重珩身影晃了一下,跌在一旁。发冠撞出轻轻的声响,厚重的朱红大袍铺展开来,他望着房梁,忽然觉得好没意思。
可再没有意思,合卺酒总是要喝的。他撑起身来,手肘抵着地面柔软的蔗心席,垂眸看见了手腕上清晰的牙印。
“打也打了,咬也咬了,该我了罢?”他倾身靠近她,不给她任何逃脱的机会,捏住她的下巴。
她额上贴了花钿,映衬着白皙细腻的肌肤,胭脂从脸颊扫至鬓角,樱桃似的口脂让嘴唇看起来晶莹发亮。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,属于他的样子。
然而一双眼睛迸射不屈的怒意,好像他要是做点什么,就是十恶不赦的坏蛋。
他心底最后的余温也散去了。
不是从前那样的斗趣,她是真的厌他,怕他。
她是崔氏女。
“崔玉其。”
听到这个名字,不知怎么有点恶心。玉其故作强硬,怒目圆瞪:“你还手啊。”
李重珩笑,却与此前不同,带着恹恹的忧郁。他背着光,看起来好陌生。拇指在她脸上按了按,很暧昧地:“怎么舍得。”
玉其哼嗤一声,不耐烦地扬眉:“你不敢吧?”
她笃定崔氏女的身份可以让自己为所欲为。李重珩眼眸暗了些:“你是吾妻,妻子如何侍奉主君,宫中的教习没有教你吗?”
玉其呼吸一滞,轻颤着:“你怎样……”
“看来得将她们都杀了。”李重珩一字一顿,“今夜,你我应入青庐,行敦伦之道。”
这是新婚初夜应该要做的事,她早就做好了心理建设,可是看到他就忘记了自己的本职,溃不成军。
巴依是假的,一切都是假的。
他是一个巨大的谎言,那么眼前的李重珩又是怎样的人呢?
玉其泛红的眼尾像是胭脂,谁也瞧不出来。她垂下浓长的睫毛,目光落在他起了青筋的手上,不怎么敢呼吸:“你骗了我。”
“是吗?”李重珩疑惑地拢眉,“我在凉州见到的人,不是王妃的表妹吗?”
玉其唇角一僵,原来那天在咸宜观的人就是他。也就是说他早就知道了她是谁,他不是无知无觉被迫迎娶崔氏女的。
甚至他自请圣人降旨。
“如今想来表妹很可爱呢,不似王妃。”李重珩说着完全冷下脸来。
玉其恨恨地笑了,盛怒之时她一贯是爱笑的:“表妹所见之人是个青春少年,也不似你这般。”
“很好。”李重珩逮住了她婚服的衣襟,另一只手沿着肋骨环至背后,滚烫的掌心贴住了冰凉的肌肤。
玉其撑在地席上的手指收拢来,刮擦出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。想要做些什么,却什么也做不了。
心跳一空,她被打横抱了起来。
他胸怀散发淡淡的酒。都说亲王不用与宾客宴饮,自有人代劳,他娶到了崔氏女,就如此得意忘形。
她心头蛰得生疼,同他跌进床帐的瞬间,她没能忍住拧他的手臂,他的胸膛。他任由她胡闹,就像俯视一只撒野的小兽。
她挣扎着连同他的发冠也扯了下来,乌发倾散,同她的青丝缠绕在一起。
犹如蜿蜒的小蛇,衬得大片裸露的皮肤晶莹玉润。他解开了她的外衫,长裙紧紧束在胸脯上,起了香汗。他皱着眉头,将视线移向她的眼睛。
上挑的眼睛带着轻蔑,她不再有任何动作。
“妾不懂侍君之道,大王自便。”
李重珩心头一震,不可言喻的挫败吞没了他。他不过是想治一治她,会做什么呢。
李重珩隐忍着瞥了她一眼,转头召人。一众宫人穿过重重的门,鱼贯而入。他们似乎对寝殿里发生的事十分清楚,撤走了地上的狼藉,立即传来了新的膳食与酒器。
隔着青纱帐幔,人们的身影模糊而又诡异,仿佛昭示王府的日子真正开始了。李重珩抬手掀起帐幔的缝隙,道:“我吃醉了酒,忘记仪式,王妃抱怨我呢。”
王府女史抿笑,命人将案几移至帐下。一案的牛羊豕牲畜之肉,女史夹起来放到小巧的碟子里,呈给李重珩:“请大王王妃共食同牢。”
李重珩拈起一块熟肉,直往玉其嘴巴里喂。酱抹了一嘴,她咬着腮帮子别过脸去。
帐下的女史道:“请食三次。”
玉其余光瞥着李重珩,在他又要动手的时候,飞快拿起熟肉,连吃了两口。
“请大王王妃共饮合卺。”
女史接着呈上酒器,一个匏瓜分成了两半,红线相连。瓢里盛满了酒,李重珩小心地递给玉其,似乎知道她要作怪,他淡淡道:“酒洒了可不吉利。”
“……”
玉其心有怨念,却也老老实实同他交缠手臂,呷了口酒。酒很辣,直烧喉咙,她掩唇咳嗽了两声。
帐外的女史与宫人轻轻笑起来,多喜气洋洋似的。他们稍微撩开了帐帘,女史上前来为二人剪发,小巧的金剪闪烁光泽,玉其没来得及躲藏,就被看见了。现在的样子凌乱而不堪,她攥紧了裙摆。
女史什么也没看见一般,神色平静:“身体发肤受之父母,大王王妃结发,往后便是夫妻一体。恭请大王王妃相敬如宾,白头偕老。”
宫人熄灭了多余的灯烛,悉数退了出去。青帐垂荡,一室寂静无声。
玉其拢起外衫,便察觉李重珩近在咫尺。他似乎能透过夜色看见她,那目光一瞬不瞬盘桓在她脸上,比方才还要放肆。
她知道不该心存侥幸,可是与那个牧羊小子共同经历的一切不断浮现。如果是他的话,怎会让她害怕。
她喉咙哽咽,带了点鼻音:“你……要做什么?”
温热的手掌覆盖上来,他捉住她的手,另一只手揽着她肩膀,两人同时倒在柔软的被褥之中。红枣与果子的香气环绕他们,她快要听不见心跳。
玉其想要平躺,李重珩却按住了她。
“大王……?”她声音颤抖。
李重珩的手从肩头移上来,扶上了她的脸,他温柔地摩挲着:“不要说话。”
玉其不知道他到底怎么做,他并未褪去二人的衣物。他整个人在发热,呼吸洒在她额头,他似乎不再满足于只抚摸她的脸,手指穿过她的发丝,令人头皮发麻,似有电光穿过脊骨,引人战栗。
“睡不着吗?”他声音沙哑,低低地震动她耳膜。
“嗯?”
“我说,我在这里,你是不是睡不着?”
玉其紧张到大脑一片空白,茫然不已:“为什么?”
“今晚你就忍一忍罢。”李重珩自说自话似的,“旁人在看。”
彤史事无巨细的记录会呈给皇后,新婚之夜,他们不行敦伦之道是很奇怪的。原来他只是做样子给别人看,没有打算做什么。
玉其好松了一口气,转念想到,他是因为他们刚才闹不愉快,有点尴尬吗?
如果是崔玉章,或其他的人,就不会这样了吧。
“大王……”玉其咬了咬嘴唇,“可以放开我吗?我不舒服。”
李重珩又有点生气似的:“我什么都没做,哪里不舒服?”
“就是……很热呀。”玉其在发冷汗,他愈发靠近,体温笼罩着她。
“你不是怕冷吗?”
玉其怔然,一把推开他的怀抱,背过了身去。他的手探了过来,她道:“那也不需要你。”
有一阵没声,他的手落在了绣被的褶皱里。他平躺过去,一手按着额头,空气全冷却了。
玉其缓缓蜷缩起来,咬着拇指指骨,不发出一点动静。这些日子以来,压抑的情绪如同暴雪侵袭而来,她呼吸起来心似乎都在微微抽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