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崔修晏回来,三房一家关起门来说话。
“你母亲为你费心挑选了两个婢子,作你陪嫁。”崔修晏说着让人进来,“你看可好?”
烛光昏黄,黑压压的木屏案几之中,两个妇人淡漠的神情让人心头发毛。玉其道:“府上人多事务繁杂,怎好抽出人手。我上牙行买人也费不了多少心思,何况我身边有一个贴身婢女。”
言下之意,看不上,留着你们自己使吧。
“你那个婢女言行无状,往日能伺候你,去了王府可不一定能行。”小郑夫人不似之前那般不敢看她了,她挑斜眉毛,端的是嫡母气势。
玉其顺从地点头:“《礼记》曰,媵,送也,谓女从者也。春秋施行媵婚,诸侯嫁女,姊妹陪嫁。我博陵崔氏可上溯至西汉,乃天下士族之冠,奉行古礼,何不让六妹妹与我同嫁,共事一夫?”
崔玉章悠闲地吃着点心,一下噎住,咳嗽连连。小郑夫人忙给她顺背,指使崔修晏倒茶,忍不住道:“吃吃吃,就知道吃!”
崔玉章撇撇嘴,瞪了玉其一眼,径自走了。
小郑夫人气不过,指着玉其鼻子道:“好个中山狼出袋,将我作东郭。”见其脸色平静,疑是文盲,又道“倚得东风势便狂”。
骂小人得志,恩将仇报。
玉其觉得好笑:“东风点的是六妹妹那一炉香,怎的不嫁六妹妹?”
燕王相中是崔玉章还是玉其还真不好说。
崔玉章比玉其小一岁多,两人生得有些像,尤其是盘儿似的下半张脸。蒙住她们的眼睛,不熟悉的人不一定能分辨。
小郑夫人不肯承认这一点,只能说玉其同她母亲一样,都是平康坊的都知
官名,代指妓女
。
崔修晏震惊:“你说什么?”
“你没听见她说的话吗?叫你出卖你的女儿!”小郑夫人而后才意识到什么,僵着脖颈作高姿态。
崔修晏含着愠气,仍是温和地同玉其道:“父亲知道你自己有主意,但你身边没一个家里的人,教我们如何安心啊?你在边地待了那么久,不了解京中的情形……”
玉其道:“皇后教了我规矩,父亲若是觉得教得不好,大可上疏。”
崔修晏惊疑地看了她片刻,再不愿看她,他肩头垂下来,一手搭在案几上,轻轻摆手:“你自己考虑吧。”
士子登科举行烧尾宴,还有诸多名目的宴会,城里有专门承办此类宴席的进士团。
玉其派胡椒做进士团的生意,打算狠狠赚上一笔,把这些挥霍家财的读书人吃干抹净。
回到西京,她该做的生意一样要做。燕王食邑再厚也不是她的,她不想在钱财的事情上仰人鼻息。
崔伯元与崔修晏没有直接参与考功之事,但崔府开办私学,也有门生。这日,崔修晏收到邀请,参加他们的私宴。登门递贴的是一个年轻人,一身白衣,衣袂翻飞。
玉其迎着这阵风出门,在中堂的亭子遇见他。风吹起她的帔帛,发丝掠过未施粉黛的脸颊,她讶然一笑。
在商行习以为常,忘记了遇见旁的男人应该羞怯。她的反应令他吃惊,他匆忙低头,不敢看她。
“五娘……”崔修晏从回廊走来,看了眼玉其手里的帷帽,“你这是要出门?”
玉其点头:“回来这么久我还没好好逛过两市,想去瞧瞧。”
“你一个人?”崔修晏一脸不放心。
“三姐姐帮我派了车,有人跟着,不打紧的。”
“你三姐姐细心。”
年轻人还站在边上,崔修晏看向他的时候眼中满是欣赏:“五娘,这便是今年的探花郎。”
原来是他。
状元之才成了探花郎,只因圣人钦点的姿容。
玉其见礼:“敢问郎君台甫?”
“某姓谢名清原,字明初,凉州人。”谢清原适才掀起眼帘,眼神清正,“来府上多时,未曾识荆
敬辞,初次见面
。”
玉其颔首一笑,也不答话,同崔修晏打了招呼,提起裙摆小跑而去。崔修晏微微皱眉:“还说甚么规矩……”
谢清原觉得那背影灵动,有山野的气韵。他道:“方才以为是六娘子。”
“那是我家五娘,自小体弱养在乡下。”崔修晏轻哂,领着他往书房走去,“明初,你来巧了,我这儿收了一幅张长史的字,可得帮我瞧瞧……”
日子在春风中摇曳,燕王府在李保紧张地巡视之中竣工了。
王府位于皇亲国戚聚集的亲仁坊,独占北角一片阔地。府中园景艳丽,山水雅致,盼着它的女主人。
听说李重珩来过一次,空空荡荡,不怎么有意趣。
终于等到府邸挂红,喜气洋洋。傧相们在亭子里对诗,准备拿出干架的气势去迎新。
宇文放兴致索然,一个傧相打趣他,好端端的嫂嫂做了别人的新妇,他是不是不爽快。
“别胡说!”宇文放眉梢一挑,转头看见池塘对岸的李重珩。
他们在军中没见过几回,回回都不愉快。他奉旨护送李重珩回京,才有从前的样子了。
人们把他们放在一并诋毁,说他们因为身份,捡了军功。无论如何,李重珩能回京,他心里是高兴的。
这是他从小最好的朋友,他们曾一起读书,一起骑马射箭,一起恶作剧,骗得宫人晕头转向。即使后来分开了,他在他心里的位置也没有变过。
如今他就要成亲了,他希望那是个温柔贤淑的娘子,能在他落寞的时候与他相伴。
“阿放。”
见李重珩应了,宇文放牵起嘴角,大幅度挥了挥手。二人目光交汇,他朗声道:“今夜多背几首诗吧!你要娶的可是博陵崔氏,崔氏女!他们家姐姐成婚,那可是连荥阳郑氏也难倒了的……”
李重珩咧笑:“不是有你们吗?”
宇文放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晨雾之中,王府上下一片繁忙。宇文放同几个傧相候在门边,催促:“还没好吗?”
“阿放,你就原谅他吧,头一回迎亲,紧张着呢。”
“哎!”宇文放等不了了,冲进屋子。
李重珩金冠玉带,一身庄重的大红吉服。他早已穿戴齐整,怔然地坐着。宇文放奇怪:“该准备迎亲了……”
李重珩回过神来,将一个香奁放进了暗格。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旧人的东西。”
贵妃的一切都消失了,只有在河西得到的这个香奁,可说是母亲的旧物。李重珩只是有些感慨,他就要成婚了。
母亲会为之欣慰吧。
宇文放狐疑:“你不会在怀念河西的那个小娘子吧……”
李重珩不记得什么时候与他说过从前的事。兴许是那日,战事大捷,军中祝酒,他们都吃醉了。
他哑然一笑。
天家的仪仗来了崔府,豆蔻打老远看见,激动地呼喊着。
崔府的人嫌弃豆蔻咋咋呼呼,没个规矩,可家有喜事,人们总归是欢天喜地,热热闹闹的。兄弟姐妹环绕在新娘身边,商量着对付傧相的法子。
“少主……”豆蔻扒开人们,挤到玉其身边,却见她望着铜镜怔然出神。
豆蔻从来就觉得少主高贵,只有王公贵族才能与之相配。她对那个使君印象平平,但他如今封了燕王这样大的爵位,想来会长些气势,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呢。
总之,她觉着这是门不错的婚事,不似胡椒那个人,冥顽不灵,说起此事便长吁短叹。
豆蔻将翠羽纨扇握到玉其手里,“别看啦,今日全城的娘子也没有你好看。”
玉其睫毛颤了下,撑着豆蔻的肩膀起身。头冠与里三层外三层的婚服沉甸甸压在身上,让人有点喘不过气,她小声道:“往后就不能这么叫了。”
豆蔻咧笑:“是,王妃。”
崔家的亲眷从大门堵到堂间,从四书五经问到诗词歌赋,比科考还难。傧相满头大汗,就连以学识著称的宇文放也直呼娶崔氏女难于登天。
李重珩本人什么也不用说,什么也不用做,十分潇洒。事实上宇文放觉得他什么也做不了了,听宫人说,他几乎一夜未合眼,不知所心事重重,还是喜悦更甚。
他似乎陷入了神游,唇边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,只手背在身后,独有超然的风雅。
“宝扇持来入禁宫,本教花下动香风。姮娥须逐彩云降,不可通宵在月中。”
纷纷吟诗声中,堂间的门打开了。
李重珩藏在背后的手攥紧了,定定地看着一团人影涌出,完全没看清谁是谁,只见手执纨扇的娘子一步步走来,姿态端庄。
旁边有个人跌倒了,人们把她托起来,她想要和新娘说什么,又被人们挤开。
是那个婢女,李重珩轻声笑了下。
玉其隐约听见,好奇地瞧去,只见燕王华服的背影。他还真是不加掩饰,做做样子亲自来府上迎亲,却是根本不想理她。
只能娶一个庶女,就让他这般不耐烦吗?
玉其不想生气,可一身的婚服,周遭的一切,无不让她意识到自己真正嫁作了人妇。她有点慌张,有点期盼夫君能善待她。
然而他不是的,她不愿感到委屈,却也有些失落。
玉其闷闷不乐地拜别亲长,跨出府门。即将乘上厌翟车的时候,李重珩抬起手臂让她搭。
玉其没有理他,踩着宫仆的背登上车舆。
燕王与傧相们上了马,四马车舆抬起来,执扇的,捧伞的,一众人马浩浩荡荡走上街头。
丝竹雅乐声中,百姓列道围观。许是盛传燕王平战有功,他们竟争相投掷瓜果。
车舆时而颠簸,嘈杂不已。
整个婚仪十分漫长,待到燕王宴请宾客,新娘独自待在寝殿里,已是黄昏入夜。
门外全是宫里指派的人,还有记录起居的彤史。玉其告诉自己,忍耐,式微之时便要忍耐。漏刻流逝,她渐渐也松软下来,打起了瞌睡。
金烛燃烧着,发出细微的声音,外面传来了一阵欢笑,而后隐去。门吱嘎一声推开,玉其的瞌睡一下全醒了,忙立起纨扇。
余光中,金丝靴履走近,她一颗心怦怦跳。
“王妃……”小心翼翼,带着的试探声音。
玉其吞咽唾沫,透过纨扇,抬起了眼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