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啊。”豆蔻惊讶。
屋子小到只有一张胡床,一把香案,崔府待一个妾室竟如此苛刻。
玉其不怎么在意,只说旧的东西不见了,地席铺了新的,什么都变了。
将油灯亮着,二人并卧下来。玉其给豆蔻讲崔府多女,六个女儿,府里的事情还没说完,豆蔻已经睡着了。
崔府能成府,是因大房崔伯元官拜中书令,名副其实的首相。掌管崔府大小事体的是崔伯元的夫人,人们素称大郑。
大郑夫人进了书房,一个上年纪的人正在灯下阅卷,他头也不抬道:“五娘说了什么?”
“人家来京办事,总得拜见父亲。可一句没提你这个大伯父。”大郑夫人将卷轴丢了过去。
崔伯元适才有些诧异,拿起卷轴,展开一看,似有些动容,轻声道:“是吗?”
大郑夫人淡漠道:“八成是来讨债来了。”
“你那女儿才是个讨债鬼!”崔伯远说着摇头,抚了抚胡须,“把她叫来,有事与她说……”
翌日早晨,崔府上下井然有序。
玉其到大房院子来问安,崔伯元已经上朝去了。嫡母小郑称病未出,膝下的六妹妹崔玉章抱着胞弟毫奴来认人。
毫奴还在牙牙学语,只管叫玉其坏人,几个姐姐笑作一团。崔玉章把毫奴给了养母,一面吃着入口即化的七返膏,一面端详玉其:“五姐姐拜佛,拜的是甚么佛?”
崔府的人是不拜佛的,偶尔承皇恩拜一拜三清天尊。玉其道:“普贤菩萨。”
“哦,戴五佛冠,坐六牙白象那个。”
“正是。”
三姐姐忽然开口:“那是菩萨里的财神。”
几个姐妹又笑。
“玉屑满箧,不为有宝。诗书负笈,不为有道。
出自《盐铁论》,表面上读了诗书,不一定真的有才德
”玉其真挚地点头,“不过发大愿确是会发财的。”
日光下大郑夫人瞧着不似昨日那般威严森然,细眉弯弯裹住眼眸:“你们的香篆都做得好了?过些时日上咸宜观奉香,又闹笑话。”
人一下都散了,三姐姐崔玉至还坐在位子上:“我们这些个人妇去也是走个过场。”
大房连出三个女儿,玉成、玉望、玉至,最后却是盼来庶出的儿郎。大郑夫人格外宠爱这个崔玉至,招寒门赘婿,让人留在府里,一切和从前一样。
大郑夫人说起此事,原是隐晦地炫耀女儿们的香道,不想崔玉至当着玉其的面驳斥她。
玉其十分体贴地好奇:“为何?”
大郑夫人道:“你三姐姐犯懒,托辞罢了。咸宜观素来是贵人入道之所,鹿城公主近来颇有入道之心,召官家女眷闻法奉香,修身养性。”
“五妹妹替我去罢。”崔玉至死不悔改,不知是顶撞夫人,还是讥讽玉其,“五妹妹生母就是做这个的,应当有所传承。让西京的女眷都来看看,我们崔府也是有人拿得出手的。”
“你同妹妹说甚么呢,这么大个人了不知轻重。”大郑夫人有怒,偏托玉其的面子。
“三姐姐说的实话。”玉其笑笑,“不过我上不得台面,还请饶了我罢。”
“五妹妹万福。”崔玉至挽着轻薄的帔帛起身,飘逸而去。
大郑夫人缓了缓,道:“你大伯父说了,你暂时就在府里安心住下罢,你与你父亲许久未见,叙叙话,尽尽心。”
玉其一顿,恭顺地应是。
从院子里出来,见豆蔻在廊下候着,一脸苦楚,玉其便知道那几个姐妹逗弄她了。
之前玉其千叮咛万嘱咐,叫她不要贸然说话,她索性当哑巴,可还是耐不住心头横冲直撞的小牛。
“哎,少主,可得在这儿住到什么时候?”
玉其回答不上,道:“对你来说这儿确实太闷了,不如你去找胡椒吧。”
“啊,奴怎能留少主一个人?”
“不碍事的,你在外头也能探探消息。”玉其道,“若有什么事,我会去驿店找你们。”
崔府家风严谨,玉其虽是庶出,从未受到老媪婢子的苛待。底下人不敢当面议论主子,姐妹们拿话儿闹她,左右的仆从至多掩面笑笑。
闹来闹去的,又像从前一样熟悉了。
朝中似有大事,父亲一个礼部员外郎也成日地早出晚归,玉其同他无甚见面的机会。
时间不等人,玉其索性去了衙署。
正是下直的时辰,衙署外边候着车马,远远在人群之中看见一身郎官行头的人,玉其快步迎了上去。
岁月没给崔修晏带来多少改变,他没留胡须,面容干净,清瘦的脸上有一双温柔的眼睛,就像话本里的公子。
甚至还像从前那样挂着香囊。
“父亲。”
崔修晏看了过来,面露惊吓。可看她的眼神却不陌生,他知道她来崔府了。
街头熙熙攘攘,有同僚与崔修晏道别。玉其适时地又唤了一声父亲,崔修晏忙不迭将她带上了车。
车驾缓缓往崔府行驶,崔修晏询问玉其在边地的生活,就要忆起往昔。玉其不愿拖延时间,虚与委蛇,只得说明了来意。
崔修晏一脚跨进府门,生生缩了回来:“获罪?!”
玉其攥紧了手心:“此事尚不能证实,我消息不通,否则也不会来求父亲。”
“此等大事……”崔修晏望着玉其期盼的眼神,似乎有点心软了,“父亲会为你想办法的,你也不要太担心了。如果你姨母确是触犯律法,也只能照章办事,你明白吧?”
崔家的人本就不把商户放在眼里,他们认为经商的人都是逐利的小人。
玉其勉强地点了点头。
上元节这日,三姐姐非撵着玉其上了马车,六妹妹崔玉章同行。马车往亲仁坊行驶,行道的槐树积雪,整个京都银装素裹。
玉其假装瞧着景致,崔玉章耐不住说话了:“你知道三姐姐为何同大伯母闹脾气么?”
“有吗?”
“哼。”崔玉章珠圆玉润的小脸洋溢得意,“三姐夫诗才名满西京,却也只是个翰林待诏,眼看快到而立,三姐姐想让大伯父给他安排一个正职,大伯父不同意。”
话从玉其耳边过了,没太在意。“大伯母也不同意?”
“是啊,这多损清誉啊。”
“我们阿翁曾位居国子祭酒,可你见伯父父亲哪个走了门荫?都是实打实考取功名入仕。”崔玉章扬起唇角,“要说还是父亲更胜一筹,进士及第,起头便是校书郎,和那些流外官不可同日而语。父亲一路清资郎官,多少人都羡慕不及呢。”
“哦。”
“哦?哦?!”崔玉章一下把脸凑上来,大眼睛忽闪忽闪,“你不以此为傲吗?”
“六品小官。”
“怎能只看官品,你懂也不懂。”崔玉章生闷气,脸儿一扭不说话了。至车停,又努唇叮咛,“反正你在那些高官侯爵家的娘子面前,不要唯唯诺诺,跌了我的份儿。”
啰嗦一筐,竟是为了这个。
说来也怪,上元节这样重要的日子,城中盛行百戏灯会,圣人也会登楼与民同贺。鹿城公主偏在这个时候,争分夺秒地作什么法事。
玉其读过几卷庄子管子淮南子,认得三清天尊,却不知道观香炉里炼的是什么。
咸宜观一片烟气之中,女眷们互相见礼万福。崔玉章捋了捋玉其的狐裘披袄,抬头瞧她今日挽得漂亮极了的发髻,笑容忽然顿住:“你怎么没贴花钿?”
玉其想说,有必要那么隆重吗?来西京之后,成日穿衫裙,还有点不习惯呢。
“罢了。”崔玉章又轻轻抚了抚狐裘披袄,挽着玉其上前去找相熟的娘子,大张旗鼓道,“这是我五姐姐,此前在乡下拜菩萨。哎,你们过誉了过誉了,我五姐姐也没有旁的本事,就是生得貌美……”
崔玉章从小就这样,那时玉其还跟兔子一样怕人。如今也能笑着看她耍宝了。
“鹿城公主到。”宫人宣唱,偌大的台场骤然无声。人们朝檐廊望去,玉搔头簪发,翠羽披肩,婀娜的身姿出现,牡丹拂露。
众人谒拜,玉其抬眼偷看。她见过许多美人,没见过天家美人。
李千檀眼波流转,同玉其对上视线,微微的困惑。旁边的宫人附耳道:“崔家五娘,崔员外的庶女。”
玉其忙垂下头去。
“勿要拘礼。”李千檀在案前坐下,“请道长讲经。”
道长讲《道德经》,利万物而不争,没有涉及长生不死之说。到女眷们开始制香,也不是玉其担心的符咒作法。
原来只是寻常的女眷聚会而已。
玉其不想在这儿显摆,慢悠悠地调香画篆。看着有人将香捧去给鹿城公主品鉴了,她才给崔玉章塞了一炉。
崔玉章眼前一亮,笑嘻:“五姐姐呢?”
“交白卷好了。”
祥云松鹤紫檀木六扇屏风背后,李重珩百无聊赖地闻着一炉又一炉的香。
他揉了揉额角,丢下香炉,背手走出后门。
李保亦步亦趋:“就没有心仪的?”
李重珩望着台下缥缈雾气,想了想说:“方才那炉青釉盏,还有点意思。”
李保刚一喜,又听他接着道:“不过是东施效颦。”
“……”
李保甩了甩头,决定亲自看一看。
选美还选不出吗?
李保躲在屏风的缝隙里看,一看吓一大跳,身子跌下去,撞开了圈椅。
哗啦一声,堂前的女眷纷纷看了过来。
李重珩回头,皱眉拎起李保,就要离去。鹿城公主唤了声:“七郎,如何啊?”
犹如春雷惊起枝头鸟雀,女眷们一下喧闹起来。
“燕王……”
“天啊,燕王怎会在此!”
李保看李重珩压根不想说话的样子,沉着嗓子道:“崔家娘子……意趣独到,心境悠远。”
李千檀看向崔家两个女郎,崔玉章一脸不愧是我的陶醉。李千檀按了按额角:“是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