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郭司马远大前程,我一个妇道人家俱是不懂。”信女转身拂开他的手,往外走,“还是先将那不听话的狸奴撵出门去啰。”
大鸟掠过苍穹,商旅营地的篝火旺盛燃烧,人们酣醉一片。
大漠夜里寒气直逼,玉其在营帐里烧起火炉,身边没有豆蔻,这点小事也做不利索。李重珩同她待在一起,把案几上的经卷翻来覆去地看,便是什么也不做。
这些日子想着快见到祖母了,不知祖母是否会数落她,想着面子上好看些,得闲便抄经,好呈给祖母。李重珩似乎是认得几个字,装模作样地念,玉其把经卷收起来,揣到怀里,免得他弄坏。
这纸金贵得很,黄檗上浆,防水防虫,经卷藏书便用的这种纸,尽管玉其多用来写账簿。
两人隔着一盆火炉坐着,无事可做,亦无话可说。
发现了这样一桩大案,玉其心下寂寂,却也不想赶李重珩出去。他拿钱办事,也算是尽心,知道同主子寸步不离。
只是玉其如今把他当一个人看,孤男寡女,总觉得如此有些不合时宜。
外面的声音小了下去,营地陷入沉睡,石家仆从的声音冷不丁传来:“苏娘子?我家郎君能否来此处坐坐?”
玉其睫毛一颤,只听门帘撩开的声音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推倒李重珩,蒙上她宽大的披袄,挡在身后。也不知是不是看多了话本里的苟且,她竟有这样的反应,自己都感到惊异。
仆从扶着石炎廷进来,玉其故作吃惊:“这是作甚……”
“郎君吃醉了酒,念着苏娘子,我们哄也哄不住。”仆从眼珠滴溜溜一转,眯眼笑道:“苏娘子一个人?”
玉其指了下背后一团人:“豆蔻极不适应,先睡下了。”
“娘子。”石炎廷瞧着玉其傻笑,仆从将他放到玉其身边,也没有问她的意思。
酒气打了过来,玉其往后挪,半截手指无意穿入披袄边沿,触及温度。那只手翻转过来,朝她指尖一弹。
玉其忍气吞声,见仆从自高处俯视他们,“那个小子呢。”
“不是在外头喝酒吗?”玉其疑惑。
仆从将信将疑地点头,转笑:“苏娘子,就让郎君在此坐坐罢,你们总归是要成亲的……”
玉其还未张口,仆从风驰电掣地走了。玉其兀自凌乱着,想要起身,石炎廷拉了她一把,吓人一跳。
“你岂敢——”
石炎廷低头摸出一团绢帕,几颗石蜜从缝隙落出来,打在披袄上。
“我同一个珠宝商讨的。”绢帕洗过,玉兔红红的眼睛在灯下望着她。他的眼睛也有点红,仿佛吃醉了酒入了幻梦的感动。他觑眼看了看四下抓起石蜜,皱眉头盯了会儿,“不是这个。”又说,“可这个很甜,我尝过了,你吃。”
石炎廷几乎不了解她,固执地以为她喜欢这种东西。
玉其往后挪:“萨保,这不合礼数。”
“我就是来给你东西的,给了你,我就走。”石炎廷双手撑着毛毯,倾身凑近。披袄里的手探了出来,按住他的手。
玉其心里一紧,迅速把双手藏到背后。石炎廷不觉有异,低头笑着:“找到了。”拿出一个戒环,红色宝石流光溢彩,“波斯人用这个代表誓言……娘子博学多识,应当知道吧。“
“是吗?”
“我来为你戴上。”
玉其觉得事情往奇怪的方向发展了,按住石炎廷的大手青筋凸起,像是下一瞬便能将他捏碎。
只见石炎廷在大手上流连,终于找到中指,珍重地将戒环戴上去。可怜的戒环卡在了微曲的指骨上,他懵然地眨了眨眼睛,抬头望她:“怎会……”
“萨保见笑了,家人皆说我这手世间绝无仅有的大……”
大手捏成了拳头,表达他的心情。石炎廷不肯放弃,轻柔地抚摸他的拳头,掰开指头,将戒指塞进手心:“你先拿着,待回了凉州,让匠人改一改便是。大手……也好,只要是你,都好。”
不知李重珩怎么忍得住的,玉其设身处地想,伸出一只手,从石炎廷手中解救了他,塞回披袄里:“你该回去了。”
石炎廷也没看清两只手的方向,更不知道暗处的大手掐住了她的手。她面上含笑,心头怒骂不止。
“明,明天见。”石炎廷摇摇晃晃起身。
一声鹰鸣,像是警示的哨声。马蹄声振振,人们大喊:
“有匪!”
“保护货马——”
李重珩猛然翻身,掀翻案几,灯油烬灭,陷入一片混沌。石炎廷要说什么,转身看见一道颀长的身影。
“小心。”玉其同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,从敞领袍衫中摸出宝石匕首。
心跳好快,尽管已屏住呼吸。
篝火微弱的光掠过营帐油布,好似一出精妙绝伦的傀儡戏。有人前进,有人倒下,有人挥刀,有人拔出斑斑点点的血迹,溅在油布上,仿佛有炙烤的声音。
她没杀过生,听说过,在佛国故事里。
帘帐从外掀开——
交错的火光映入,刀锋一闪,李重珩偏身闪避,挥刀一斩。
滚烫的液体四溅,洒在玉其面颊上。她眨了眨眼睛,耳边响起嚎叫。石炎廷从醉梦中惊醒,大嚎一声。
更多的人划破油布冲进来,玉其去拽他,一把大刀已插进他胸腹。他瞪圆了眼,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。
他倒在了一地散碎的石蜜中。
玉其浑身战栗,眼看那刀划出血色,接着朝自己砍来。
“该死。”李重珩回头瞧来,分了神,手臂挨了一刀。他不管不顾,闪身挡在玉其面前,逮住来人手臂,探腿一别,将人摔过肩。
另一个人从帐门突进,李重珩霎时转身,跨马步,大下腰,让人扑了个空。趁对方重心偏移,脚步未稳,李重珩一个空翻起身,刀尖搠入对方大腹。
李重珩拔刀,鲜血喷溅,腥气淹没了香膏味道。他摸到玉其的手,握紧,一同探出破碎的帐帘。
营地里刀光剑影,回荡哭喊与惊叫。
玉其不知来的究竟是何人,只知杀了石炎廷的是石家仆从,而石家的人也被他人追杀。
玉其慌不择路地跑,吹哨唤着马儿,珠娘,珠娘。
那是家主送给她的西域大马,赤色皮毛如水般光亮。珠娘得令,冲破火势而来,一把大刀倏尔将其斩下。珠娘倒在地上,灵性的眼睛眨了一眨,再无生气。
“珠娘!”玉其浑身气血往颅顶乱涌,就要止步,李重珩拽了一把,拉着她继续奔跑。
有人发现了他们,嚷着蕃语大喊:“一个也别放过!”
玉其骤然醒悟,与石家背后的买主是部落。他们双方原就通过制造劫掠的迹象,掩盖背后的走私。
只是这一次,石家试图摆脱部落的控制,他们就要将人全部都杀了。
掠夺的世界,癫狂的人。
李重珩在背后挡住围攻而来的人,玉其直往沙丘上跑去,然而连日骑行腿脚有伤,不如平日矫健。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细沙,眼看着要爬上去了,一步趔趄,滑落下去。
一个马匪紧追而来,抓住玉其的肩膀。
李重珩不顾暴露弱处,转身冲刺而来,他起跳挥刀,逼得马匪松了手。
“跑啊!”他大吼。
玉其一个激灵,忙不迭攀越山丘,又见几个马匪从斜方围了上来。李重珩一把从背后抱住她,纵深一跃,双双翻滚下去。
细沙扑进鼻腔,吃进嘴里。结实的身躯环住她的惊惧,忘记了他手臂上的刀口,伤口撕扯,染红了半臂衣袍。
部落的马飞沙走石,他们追了上来。
李重珩托起玉其,“快!”
玉其一刻也不敢停歇,爬起来向前狂奔。她大口喘气,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人马已将二人分散。
人马围了上来,她不知道还能往何处逃,绝望淹没了她。
身后一个逃离的商户倒在大刀之下,玉其被掳上了马。
浴佛香荡了开来,她看见受戒的僧人。他一手挽刀,一手将她拢在怀中:“苏娘子莫怕,冯老夫人让我来护你……”
玉其差点就要信了,但祖母从不会这么叫她。
祖母认为她身上流着高贵而肮脏的血,不配做苏家女。
河西的马球游戏颇为暴烈,允许夺马,这一刻化为玉其的本能。她一手逮住马绳,一手推搡他。
“我是来护你的。”僧人重复着这句话,将她紧箍在臂弯之间。
玉其别无他法,摸出匕首,反握刺向他大腿。
僧人爆发怒喝,化身怒目金刚一般,逮住她后领将人拎起——
这才是他的真面目!
玉其使出全力后仰下腰,反身再刺。
僧人重心偏移,身子下跌。玉其翻转手腕挽住马绳,撑住马背,如同挥舞捶丸,迅速将匕首扎向他额首。
僧人闪避开来,刀刃只在他面颊划出细长的血口,血珠飞溅。
僧人扭住她持刀的手,另一只手紧紧掐住她脖颈:“我好心护你,你竟要杀我,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中原女人,我杀了你,将你煮成肉汤!”
扼着脖颈的手愈发用力,玉其呼吸愈发艰难,就要脱力。
不,不能止步于此……
她还有未竟之志。
玉其艰难地摸找到背后的马绳,挽在手掌上,迫使整个身子往下坠。
僧人半身跟着倒下,只好空出手来抢夺马绳。
马匹被二人左右拉拽,悲鸣着发起狂来。玉其大口呼吸,扬手挥舞匕首——
鲜血四溅,浇透她一身。
僧人的头颅从眼前坠落,玉其恫震,无法发出任何声音,甚至失去了反应。
背斩僧人的凶手逼近了她,巨大的阴影笼罩而来。
下一瞬,被打捞上了他的马。
玉其尝到嘴唇上的血腥,无力地颤抖着,仍使出余力解数挣脱。
结实的手臂紧紧搂住她腰身,耳畔传来轻微的喘息:“赛罕!”
玉其浑身一僵,有什么涌上心头。她转头去看他,碰到他下巴生出的青涩胡茬。
他脸上飞溅血斑,呼吸之间满是腥气,带着亡灵的余温。
她亦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