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谋玉_分节阅读_第23节
小说作者:也稚   小说类别:历史架空   内容大小:638 KB   上传时间:2026-03-16 16:57:14

  他们仿佛从颠倒佛国里出逃的两只恶鬼。

  人们彼此残杀的景象不断出现在眼前,她胸腔堵得慌,更令人窒息的是她的软弱,她不允许自己这般软弱,可她控制不住地抖擞着。

  李重珩低头来瞧她,像是有些紧张:“你受伤了?”

  玉其没有办法开口,发出任何声音都只会让盈满眼眶的泪水落下来,她咬住嘴唇,然而脸颊被捏住,被迫回头。

  李重珩只手轻易把住她的双颊,整张脸尽在掌心。

  “说话……”他原本杀气逼人,倏尔收声。

  她倔强地蹙起眉头想要压抑什么,却只能闭上眼睛,一行清泪濯去脸上的红痕。

  她在哭。

  原来她会哭。

  李重珩缓缓松了手,玉其近乎屈辱地回过头去。她肩头微耸,僵着不动,不发出一丁点鸣泣。

  李重珩再度抬手,从背后覆住了她的眼睛,他力道很轻:“别怕。”

  他感觉到手心变得湿润,沙漠下起了一场雨。

第24章

  沙州所辖之处风沙倾覆,唯独北角有疏勒河的支流经过,形成一片小小的绿洲。当地称之为甘水泉,村落田宅聚集,冯老夫人的庄子就在其中。

  二人星夜而至,田舍庄子一片沉寂。

  李重珩勒马,率先落地,朝玉其伸出了手。玉其安定了些,可受到冲击的感觉仍在,她想要在这一刻找回些什么一般,无视了他,兀自翻下马背。

  “你不必说什么。”玉其朝庄子低矮的石墙走去。

  约莫能看见院子里面的草瓦屋棚,没有灯火。玉其在心头默了默,握起发软的手叩门:“大表哥,大表哥何在?我是阿芝……”

  好半晌院子里终于传来动静,门扉嘎吱打开,一个皮肤黝黑的田舍郎出现在面前。瞧见玉其的模样,他往后一跳:“鬼啊!”

  “我是阿芝!”玉其胡乱用衣袖擦了擦脸颊,急中生智,“辛行气血主发散,甘和补中急能缓,苦燥降泄能坚迎,咸能润下且软坚,酸能固涩又收敛……”

  大表哥异口同声说出最后一句:“谁又偷吃我的饼!”

  玉其咧笑,僵硬的脸庞瞧着却很苦。大表哥激动不已:“真是阿芝表妹!你这是怎么了……”

  “说来话长,大表哥可否行个方便,我这护卫受了重伤。”

  大表哥往玉其身后一瞧,忙不地将二人迎进堂屋。

  一碗豆油灯微暗,他们一身血迹在灯下更为骇人,大表哥却也不怕了,从一面斗柜里取出药酒:“究竟是怎么回事?”

  玉其隐去石家的事,一番详说。大表哥又拿出药膏:“这是我们冯家的独门秘方。来,我瞧瞧你伤着哪儿了。”

  李重珩一手抱臂,看着大表哥的目光仍带凶煞。玉其拽着他坐下,“冯家代代经营香药买卖,你信我大表哥。”

  大表哥看出此人不好惹,找齐药酒与伤药等物,搁在案几上:“无妨无妨,阿芝表妹也略懂医理,你给他看着,我去给你们烧水。”

  “多谢大表哥。”玉其欠了欠身,目送大表哥去了后院。转身发现李重珩乌黑的眼瞳盯住她,让人心头发毛。

  他道:“我要上药了。”

  他伤在手臂,外袍与中衣破裂的布条纠缠伤口,解下衣袍才方便上药。玉其讷讷地应了一声,背过身去:“你能行吗?”

  只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,他解下半臂衣袍,忽然发出一声闷哼。她登时有点慌:“巴依?”

  李重珩没应声,从蹀躞带上取下小刀,欲割去黏在伤口上衣丝,玉其快步走来,空手夺下小刀。他抬眼看来,她目光闪烁着走到一旁,将小刀在灯碗上淬火:“你这般会染疾的……”

  “这不是你祖母的庄子吗?”

  玉其想他是没话找话,却也应声:“祖母常居佛寺,把庄子交给冯家的人打理了。冯家代代经营香药买卖,家里的孩子都会用药,不过也就出了大表哥这么一个乡医。”说着走回来,跪坐在他身边,抬头迎上他目光,“我来罢?”

  李重珩颔首,视线仍停留在她脸上。他今夜的目光好似林中野兽,半边上身裸露,硬挺的胸膛发了薄汗,在灯下散发年轻的气息。她避开来,只看着血淋淋的刀口,皮开肉绽,钻进了砂石与血红的衣丝。

  “你忍着。”她自己也屏住了呼吸,忍着喉头微微的腥甜与恶心,往伤口上倒药酒。李重珩一声不吭,却见他手臂拢起,筋与腕骨凸出。

  “我会轻轻的。”她又说。

  刀尖挑起仍缠在狰狞伤口上的衣丝,她很小心,血水涌出来,她拿巾布擦拭。

  屋子里的药味驱散了腥气,他们离得很近,他还是闻到了一股超然之上的香气。她灵巧的手将药膏抹在了皮肉上,他不自在地握拳放在膝盖上,佯作环视四周。

  玉其悄悄抬眼看了他一眼,想着为他缓解,说起了故事似的:“我祖父原是个佃农,豪族兼并土地,他与人冲犯,流放关外,后来便做了脚夫。我祖母家有香药铺,祖父来送货的时候对她一见倾心。为了娶东家的女儿,他只身闯西域,背回珍贵的香料原材。连冯家的人也承认祖父胆大心细,善于交际,他们成婚之后自立门户,由此发了家。”

  李重珩又垂眸看她,睫毛在昏黄的光里好似一只蝴蝶。他不由出声:“你祖父一见倾心,用情至深,难怪能兴家。”

  玉其好笑地睇了他一眼,见他忽然蹙眉,适才发现她不小心刮到了伤口。

  “抱歉。”她脱口而出,没有发现他唇边泛起笑意。

  大表哥打了水来,看两个人在灯下的身影,不知怎么有点微妙。玉其收拾了东西起身,帮着大表哥一起烧水。

  乡下屋子的火炉就在堂中,房梁吊下来一个大壶。水烧起来,大表哥又拿了干净衣袍来,多少有点不好意思:“你大表嫂新做的衣裳,你应当能穿。这是我的,干净的,给那个哥儿穿。我给你们把屋子收拾出来了,东屋那两间,阿芝表妹,今晚就委屈你了。”

  “哪里的话,多谢大表哥帮忙,否则我今夜还不知怎么过了。”玉其牵笑,“明早我再亲自向嫂嫂问好。”

  “哎。”大表哥挠着后脑勺应了一声,扫了二人一眼,“你们自便啊。”

  玉其点头,大表哥一步三回头地离去了。

  水烧沸了,玉其从壶里舀出来,回头看见李重珩等不及一般,用布巾浸了水,胡乱地擦脸,水珠滚落下来,淌过他下颌与脖颈。他喉结滚了一下,她莫名有点尴尬:“快歇息罢。”

  玉其抱起一盆水去了屏风背后,也只是匆忙擦了下脸与胳膊。出来见李重珩在门边等她,想起他是第一次来这里。

  “庄子很小的。”玉其咕哝了一句,领着人进了后院。

  院子里晾晒的药草乱七八糟,不知为何有股不同于豆油的油味。他们穿进东厢之际,不小心碰倒一堆木头,河东狮吼乍起:“冯大郎!半夜弄得霹雳哐啷,要造反啊!”

  玉其紧张地缩起肩头,压声道:“是我大表嫂……”

  李重珩怔了一下,却笑,玉其赶紧拽着他进了东屋。

  他原不知寻常百姓家中能轻易说出这种话。

  东屋里奢侈地燃着一支蜡烛,照亮四下。从前冯家人丁兴旺,屋子一间分成了二间,中间一道隔门。

  被褥铺在地席上,里间屋子还放了一台莲花座香炉,清甜的乳香弥漫开来。玉其从前尤爱乳香,现在闻到却有点想吐,她揭开炉子将香灭了,抱到门外搁着。

  李重珩站在屋子里,似是等她发号施令。

  “我睡里边。”玉其喜欢睡里边。

  烛火熄灭,二人歇下。李重珩闭上眼睛,身上摔打的疼痛一阵一阵发作,他却不是因此而无法放松。

  今夜的残杀不在他预计之中,这是残暴到了极致的人干出来的事。他们图谋不轨,意欲发起一场军府暴动,遭殃的只会是边城百姓。

  而且让人放心不下的……

  李重珩看向隔门,缓缓出声:“你睡了么?”

  “没有。”传来的是又轻又柔的声音。

  李重珩心下幽幽:“给你讲个故事。”

  “你还会讲故事啊。”

  “从前有一个公主嫁给了边疆大将……”

  朝廷自立以来,未设盐税,民间盐商活跃。安西产出的盐受到追捧,商人竞相求购,争做盐商。公主来到边地,发掘盐矿,革新炼盐技术,盐产日渐丰盛。

  是年千秋节,圣人诞辰,公主上贡永寿盐,那是安西产出的上等岩盐,色似蔷薇,尝起来有淡淡香气。

  圣人龙颜大悦,嘉许珍宝财帛,敕封他们的嫡女为永寿县主。

  朝廷由此商议推行盐税,充实国库。盐推官下至地方推行盐法,然而安西时年受灾,百姓难担赋税,困难重重。

  安西盐矿的官奴与盐商发起暴动,大都护府出兵遏制,朝野上下为之哗然。

  圣人命大理寺彻查此案,原来盐推官与大都护府私相授受,将盐引发给当地豪族富户,从中贪墨盐税。

  话音断了开来,玉其追问:“后来呢?”

  “其罪当诛,府上侍从奴婢无一幸免。”

  玉其沉默片刻,问出心中早已种下的疑惑:“巴依,你是从那里逃出来的吗?”

  “我阿娜从前在府上给人做乳母。”他意外的坦诚。

  原来从旧案当中逃离的不止她一个,自然不止她一个。玉其怔然地望着房梁:“我听闻……阿史那孟和与长公主育有一女,此外还有一个庶子。安西兵变孟和一家惨死,也有人说两个孩子尸骨无存,逃了出去。”

  “永寿县主若还在世,应有二十七八了。”

  他与哈布尔的年纪不过二十上下,的确不是他们。

  “其实我……”玉其犹犹豫豫,心事呼之欲出。

  门外的人问:“给你一个机会,你想过贵人府上的日子,还是现在的日子?”

  玉其不假思索:“现在。”

  现在,似乎包含此时此刻的意思。空气里陡然涌现不可说的意味,玉其清咳一声:“因为有钱。”

  “……”

  不知何时睡去,梦魇反复缠绕。玉其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,总觉得匣子似的屋子好似那棺材。她心慌,又觉得口渴,拢着被褥爬到隔门边,轻轻敲了敲。

  声音是从门上传来的:“睡不着?”

  玉其鼻子发酸,抿着唇道:“你呢?”

  “以防有人追来,我不能睡。”

  玉其想到那些大鸟,它们是部落马匪的眼睛。她眼皮一跳:“会吗?”

  “应该不会。”

  “那你吓我?”玉其毫不客气地拉开了隔门。

  昏暗的屋子里只能看见一点轮廓,李重珩靠门而坐,手持一把横刀。

  “我不会走的。”他道。

  “我渴了……”玉其小声。

  “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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