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行在玉门耽误了些时日,赶在天黑之前到达商旅营地。广袤的大漠之中,篝火的烟雾直奔苍穹,营地的胡商唱着歌儿,跳胡炫舞,就像传奇故事的画卷。
石炎廷头一次出远门,本该对一切感到新奇,如今却丧失了兴致。玉其同她身边的人说笑,还将炙肉分给他,他故作矜持地不吃,让人恨不得替他吃了。
然而有什么资格呢,石炎廷闷闷不乐地想,他除了是石家嫡子以外,没有一处入得了她的眼。
他究竟是配不上她的,这样的现实令人苦楚。
数十载春秋,至此才感到幻灭与丧失,他也不知是幸或不幸。
“小郎君,那是你的心上人吧!”一个胡商笑眯眯道。
石炎廷吃多了酒头晕得紧,他起身离席,风吹起篝火,少年少女的影子重叠着投在他脚边。
“我要占卜。”他大声宣布。
人们看了过来,石炎廷双手握拳,决然道:“听不见吗?”
仆从慌忙上前:“郎君,家主可从来……”
“将七曜历拿来。”石炎廷定定地看着玉其,“我要让你知道,甚么才是占卜。”
玉其吓一跳,欲出言阻止,却被李重珩按住。
“你想看我笑话。”她皱眉道。
“你不相信你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?”
玉其撞见他深邃的目光,怔了怔,倏尔起身:“倘若我非你姻缘,你从此便再不纠缠?”
石炎廷孩子般负气道:“如果我们是命定呢,今夜,你就做我的新娘。”
豆蔻怒喝:“大胆!”
玉其同豆蔻耳语,豆蔻一怔,暗暗点头。
四下议论起来,起哄:“小郎君,我们等不及喝喜酒啦!”
石家家主藏有诸多袄教经文与七曜历,学问颇深,只不过中原人并不以此为学,仅在胡商之间留有传说,石家藏着古老的占卜秘术。
石翁否认此说,更不许石炎廷用七曜历占卜,他头一回违抗父命,便是要握住自己的命运。
仆从劝说无果,只得奉上七曜历。巴掌大的一本,羊皮戗金,写满符文。石炎廷熟稔地翻开书卷,旁若无人地诵念起经文。
火焰在风中舞动,狂乱地亲吻信徒的脸颊。人们安静下来,等待神谕降临。
仆从将珍贵的乳香呈给玉其:“苏娘子,请。”
传说乳香是神的眼泪,能够通灵。玉其将乳香洒进火中,松木的清香与果子的气味弥漫开来。
石炎廷用小刀淬火,划破指腹。见她迟迟没有动作,他压低眉头:“你不敢吗?”
玉其从不相信占卜之说,这样的仪式也很可怖。她扫了一眼人群,豆蔻已经不见。李重珩抄着刀望着这里,有股笃定的感觉。
他会想办法捣乱吧?
玉其定了定心神,从袖中摸出一柄绯红的宝石匕首,划开了指腹上不易察觉的伤口。
血珠滴下,卷入火舌。
腾地燃起蓝色焰火。
“此乃神的旨意!”
“小郎君,成啦!”
“快快请我们喝喜酒!”
人们爆发议论,石炎廷从怔然中回神,仍不敢相信。
所谓的秘术,不过是西域幻术,只要在祭火的香药里加入孔雀石,便能将火焰变成蓝色。玉其看向李重珩的位置,人已不见。她脸色一僵,倏尔转笑:“看来萨保说的没错。”
石炎廷喜不自胜:“苏娘子……”
“待明日到了沙州,你我拜见祖母,在长辈的见证下摆酒也不迟。”
仆从察觉蹊跷,道:“你想反悔!”
石炎廷挥开了仆从,激动道:“此处完婚确是委屈你了,便依你说的办。”
仆从只得道:“诸位既已见证,这喜酒……”
“诸位皆是见证,这酒该请,上酒来,不醉不休!”
营地哄闹起来,玉其借口更衣进了营帐,怒而摔脱帷帽,一头乌发散落。黑暗之中有人靠近,她反身抽出匕首。
李重珩箍住她的手腕,抻开指头:“疼不疼?”
玉其微微一颤,张口骂人:“我以为你会有计策,你还说不是看我笑话!”
李重珩却笑:“这婚成不了。”
“你是说——”孤男寡女,暗度陈仓,她成了人人诛之荡妇,便谁也不敢惹了。
玉其盯住他宽大的手,他没有太用力,却教人无法挣脱。她涨红了脸,还好黑灯瞎火谁也看不见。
“放肆。”她咬牙切齿。
“石家……”李重珩正欲说话,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钻了进来。
豆蔻抹黑引燃油灯,抬头看见玉其披头散发,几乎躲在李重珩怀里,不由大惊失色。她一步闪进,拽起李重珩的衣襟便是一拳:“登徒子!”
李重珩侧身挡开拳头,适才松开怀里的玉其,反手钳住豆蔻。
豆蔻没想到他身手也如此敏捷,心有不甘,仰头望着玉其:“少主……”
“放开!”玉其瞪他。
“有其主必有其奴,你故意纵容她为你刀俎,小心将来酿成大祸。”李重珩丢开了豆蔻。
谁也看不出来的事,为他洞悉了。豆蔻便是她不得外显的那一面,她从来放纵。玉其面上仍有点发烫。
“少主莫要理他。”豆蔻方才趁乱去查探商队的货物,着急禀报,“雇主的货全换了,藏着肃州铁坊所出的铁片与札丝。”
玉其惊骇:“你可看清了?”
豆蔻已故的耶娘一个是戍军,一个是匠人,熟悉兵事。铁片与扎丝经匠人锻造,用来制作将士甲胄,石家私运国之利器,是通敌叛国。
“少主,如何是好?”豆蔻面上焦急,只待玉其吩咐行事。
玉其来回踱步,睇了眼李重珩:“巴依,你听见了。石家为人走私,欲加害于我。”
李重珩垂眸:“依少主所言,石家恐怕早起了杀心。”
石畔陀设计的每一步,明面上指向婚事,实际是置人于死地。届时他拿出账簿,呈告官府,大义灭亲,指证皆系石炎廷父子与苏家所为,亦死无对证。
此前李重珩收到信报,石家家主过世。石家的人秘不发丧,便是等着除掉石炎廷与苏家娘子。
玉其不知李重珩在想什么,见他没有离去的意思,对他的恼意消解了几分。她尽力保持冷静:“沙州虽有豆卢军巡防,却不完全为军府所控,各宗寺庙乃法外之地。石家宣称为僧众运粮,交易之所或在佛寺,背后的买主包藏祸心,意欲起兵。无论此人是谁,兹事体大——”
转身凝视豆蔻:“你快马回凉州,密报郡公府。”
“少主,奴怎能离你左右!”
“我在府上见过一个女使,唤作长胜。你去找她,就说我有要事禀告裴将军。除此之外,谁人也不要透露。”
“为何?”
“他们私运军需,必有军中之人接应。我们并不了解各军之事,此事不能通传节度使衙署。裴将军是裴公膝下独女,至少不会置河西之危于不顾。”玉其郑重地握了握豆蔻的手,“趁现在无人察觉,速去!”
豆蔻深深看了玉其一眼,交代李重珩:“若少主有个三长两短,我追到天涯海角也会杀了你。”
门帘轻晃,豆蔻消失在葡萄酒气晕染的夜色中。
李重珩道:“你呢?”
玉其拢袖摩挲着匕首上的铭文,缓声道:“我祖母还在沙州,他们知道我只得进而不能退。”
第23章
盈月当空,崖壁之上的千佛洞透着星火莹莹,偶有诵偈之声透过风洞传出。
巨大造像拔地而起,壁立千年,风沙留下刻痕,佛没有变,静默慈悲。
信女虔诚地立于佛前,轻纱幕篱笼罩全身,隐约见得身姿曼妙。
一个受戒的僧人拖着跋涉大漠的疲惫走了进来,他跪在了佛前,咚地倒下。信女蹲下来,捧起囊袋将清水浇在他面上。他喘息着睁开了眼睛:“他们杀了我的鸟……”
“师父受累了。”
“我,我不——”
僧人的声音戛然而止,信女转身朝向暗处:“没有用的人,送去见世界了。”
暗里的人走出来,绕着僧人踱了一圈,见那口中汪汪涌着乌黑的液,叹了声哎。他转过脸来,一把掐住她薄如蝉翼的幕篱白纱,指尖捻了捻:“教我好等。”
信女便笑:“你家娘子总也不要你等?”
“我不稀得。”似水的波光掠过郎君的面额,粗髯犷面,天生猿相。河西军的人从前笑他弼马温,乃是郭聪。
“你不稀得,你不稀得你去岁找我发甚么疯。”
郭聪脸色变了变,又笑:“我稀得你。”
信女捋了捋起皱的纱,往后跨一步,越过倒地的鬼影:“郭司马,佛前不打诳语。”
郭聪一时没有进,隔着灯影看她。他一手撑着蹀躞带,藏了拿住对方的意味:“你的狸奴闹腾得紧,坏我的事。”
信女泰然:“狸奴养久了也通人性,人家就想吃点虾米,你让人讨鱼,人家怕的。”
“还不是给你讨的。”
信女又笑:“郭司马,你又说笑,我一个住在甘水泉的信女,杀牛的时候给你捉住,从此夜里来寺里祈福,暗无天日,见不得光。我问你讨了甚么?”
“哪个信女在佛前杀生……”
“牛是用的,人亦是用的。昨日杀牛,今日杀人,有何分别?”信女叹着气好似不是在说自己的事,“同我吵有几个意思,去我庄子上坐坐。”
“把你的狸奴丢了便去。”
“丢么是要丢了的,但太阳底下一晒,就不瞒不住啦。”
“李重珩给舞文弄墨的小儿吓怕,斋戒祈福,在府上都不敢进荤腥,孬种一个,今次法会他一定会来。”郭聪跨过地上的尸首,撩开幕篱,低头抚上信女的脸颊,“待我擒住他,诛裴公,便让你做我夫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