鹘鹰飞走了,他展开信笺,燃起火折子烧掉,火光映在他漆黑的眼眸里,涌现杀伐之意。
第21章
清晨微雨,玉其感觉帐篷里有草地升起来的潮气,出来发觉外面更冷。豆蔻追出来,将熏过香的披袄搭在她肩上。
哈布尔他们已在收拾,准备启程了。来牧场上值的老翁见他们同为牧户,带着一群孩子,把珍贵的胡麻饼分给他们。热腾腾的胡麻饼和了一点油,一点蜜糖,还有香脆的胡麻,孩子们争先吃着,嘴皮沾上了黑粒粒的胡麻。
玉其瞧着那老翁有些眼熟:“可是夏顺的阿耶?”
豆蔻定睛一看,大呼了一声夏翁。老翁看过来,隔着帷帽不见玉其容颜,全凭气度识人。他快步迎上来,作揖道:“少主。”继而抬头朝四下张望。
“我此行要出关去。”
老翁点了点头,掩去失落:“少主与这家牧户同行?”
“他们是我的朋友。”玉其知道他想说的不是这些,率先道,“顺儿勤劳踏实,在车坊干得不错,待下月旬休,让她回家看看。”
老翁连连摆手:“肯干就好,肯干就好,不给少主添麻烦。”
“她很会驯养马儿呢,将来也能在牧监做事。”
“那孩子……”老翁笑容腼腆,藏着养育子女的忧愁。年纪轻轻的女郎怎会喜欢同草料与马粪打交道,她不愿待在牧场。
“人有一技之长,便有了立身之本,日后她会懂得的。”玉其语气明媚,老翁复又笑着点了点头。
车马装备妥当,车坊的雇主与石炎廷一行淌过溪流。玉其吩咐豆蔻带孩子们坐车,她上了西域赤马,朝老翁挥了挥鹿角马鞭,夹蹬驶出。
风吹鼓披袄,散落余香。石炎廷穿香而过,急躁地追了上来:“苏娘子,我不会一个人回去的。”
惬意之心荡然无存,玉其加快了马力,石炎廷紧咬不放,非要并辔而行。她无可奈何:“我是要出关去的,听说你凉州城都没出过,怕是吃不消。”
“我堂堂七尺男儿,怕甚么。”石炎廷挺起胸膛,又柔和下来,“我解除了对你的误会,你却还未了解我……”
“你烦不烦?”哈布尔嚷着蕃语冲过来。
石炎廷瞥了她一眼,看见后边的郎君。李重珩束发胡袍,兼具中原人的英气与胡人的粗放。
在石炎廷看来却是邪恶,对文化的亵渎,他骨子里便瞧不起这种杂种,转头朝玉其道:“你宁愿同这一家蕃奴一道,也不肯接受我吗?”
“让开。”哈布尔直往石炎廷的马挤来,石炎廷慌忙持缰闪躲。
李重珩堂而皇之占据他的位置,来到玉其身旁。玉其甩鞭,策马而去,李重珩与哈布尔紧随其后。
苦茶色的丘陵起伏,山道崎岖狭窄,石炎廷向来以胡人善骑自局,眼下被他们接连甩在身后,他骄傲尽失,分外煎熬。他驭马奔驰,远处的仆从高声唤:“郎君,雨天路滑,当心啊!”
绉纱斜飞过脸庞,玉其索性撩起一片别入帽箍,天地灵气透过风雨拍打而来。这阵子忙着打理车坊,好久没有这般肆意了,她不自觉奔远,入了油松参差的林间。枝桠错落,她放慢速度,仰起脸,闭眼呼吸。
“雨下大了。”李重珩慢慢跟在后面,油松的枝叶掠过他们的马。
玉其回头看了看白马,道:“好玉兔,只有你能跟上我的珠娘。”
“珠娘。”
玉其温柔地抚摸着赤马的皮毛,适才抬眼瞧他:“不像吗?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,似是默认了。
玉其得意一笑,一路钻出林道,见屋舍茶铺,下了马:“喂,过来避雨,等等他们罢!”
茶铺狭小拥挤,只有屋檐下的步廊还有空位,却也是湿润的,廊下堆着各式草鞋与靴,看起来很脏。
玉其原只是想借一处地方躲雨,那茶博士却出来迎客。李重珩将马丢给他,跨步撩袍,毫不避讳地坐在了步廊上。
玉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矫情了,便也蹬上步廊,屈膝跪坐下来。她拂去肩头的水珠,不经意对上他的目光。
他转头招呼茶博士来碗热茶,她悄悄将别在脸庞的绉纱放了下来,遮住面容。
雨水从屋檐蓬草上滴落,一时谁也没说话,直到来人打破静谧。
几个粗布短衫的人走来,手中带着兵刃,似是江湖行伍。他们声音聒噪:“当年牧场那些蕃人造反,郭司马立马率军将他们镇压了。”
“那不是肃州的事儿吗?”
“嗐!郭聪原来就是个仓曹参军,大家伙儿背地里都叫他弼马温。因为他平乱,拔擢为行军司马,领军去了关外。”
他们在步廊另一端坐下,身上的汗臭与体味浓烈。一人抠脚道:“还不是泰山之力……”
“啥?郭司马岳丈是谁人?”
“河西节度使裴公啊,你来河西多久了,竟然连这也不知!”
“我听说啊,那个郭聪原本下令屠杀蕃奴,孩童也不能幸免,裴十一娘拦了下来,两个人从此闹翻了,一个在西一个东……”
一个伶人打扮的女人唏嘘道:“出身名门又如何,嫁了人也得忍受男人的窝囊气。男人在外不归家,八成是有别宅妇了。”
玉其找遍身上发现忘记带香囊了,再也忍受不了一般,撑膝欲起身。茶博士送来了两碗热茶,眼睛放光地看着一身罗衣的玉其:“尊驾慢用,慢用。”
玉其不仅没带香囊,连钱袋子也在豆蔻那儿。她正欲解释,李重珩抠抠索索摸出两个铜板放到茶博士手里。
茶博士傻眼。
“博士!”那边的武夫粗鲁地催促茶博士快些给他们上茶与果子,茶博士飞一般地进了屋子。
玉其看着面前的粗陶茶碗,散碎茶叶缓缓沉底,茶味被四下的气味掩盖,不知怎么喝这碗茶。
饮茶之风渐至西北,驿站客舍附近冒出了这样的茶铺,用的多是商行不收的散茶。
李重珩把茶碗端给她,他睫毛被雨水浸润,眼眸清澈:“暖和暖和。”
原来不是要她喝茶。
玉其手心贴着茶碗,热得微微发汗:“一会儿让豆蔻还你。”
李重珩散漫道:“一碗茶我还请得起。”
茶还未冷却,车马已至。
“少主,在外可不比城里!”豆蔻抱怨着将玉其扶上车,取下湿润的披袄,放在炉边熏烤。
孩子们挤在玉其身边,笑说那个胡人哥哥摔了跤,像狗吃屎。玉其道:“你们见过啊?”
“我们家就有呀,牧监的大狗,可以看羊呢。”阿纳日思绪跳跃,忽又趴到窗边,“巴依怎么不上来?”
豆蔻烦她们半天了,没好气道:“他上来了,车怕要塌了!”
“这车不好。”阿纳日摇头。
孩子们跟着摇头:“不好不好。”
豆蔻无言望天,真乃一群活祖宗。
安西兵变之后,河西辖内的蕃人皆没为官奴,在牧监或铁坊干活。大约三年前,这些人集结偷盗军械。
他们宣称受到神的召唤,要去追随毗伽可汗阿史那苏德。这场叛乱被郭司马镇压,全数伏罪问斩。
他们的孩子被官府留下,交给了牧场的妇人。
有次打马球的时候,哈布尔那个大嘴巴告诉玉其,这个妇人便是阿媪。只有他们兄妹是阿媪所出,而他们的阿达
父亲
早在战乱时死了。
玉其默默地想,所以巴依听从阿媪的话,也有为人考虑的时候。
雨后天晴,山岭白雪皑皑,远远看去好似一只睡在雪地里的骆驼。几只大鸟若隐若现,始终盘桓在上空。
石炎廷一直对摔跤的事耿耿于怀,觉得大伙儿在背地里讥笑他。他要维护颜面,拿了护卫的弓。
他持弓朝着天空,勐力拉弓——
一只箭矢以更快的速度射了过来,撞偏了他的箭。
石炎廷回头望去,李重珩手里也挽了弓。
石炎廷脾气上来,拍马靠近他:“看你是苏娘子的朋友,让你跟着我们,你几番挑衅,当心我对你不客气!”
“我是想打鸟来着。”李重珩一本正经。
石炎廷愣了下,随即反应过来,他这是炫耀他的速度更快。
石炎廷指着他手里的弓:“拿来我瞧瞧。”
“粗人的东西,萨保何必挂心。”
石炎廷强硬地夺弓,李重珩便松了手。
石炎廷握弓的手往下一坠,面上有些不自在。这弓很沉,不似一般人会用的。
他轻哼一声,稍稍抬起下巴,拿出架势弯弓。倏尔脸色一紧,这弓不仅沉,弓弦还很韧,不是一般的丝弦,而是上等生皮制的弦,无法轻易拉开。
他的弓劲道更大,也难怪速度更快。
石炎廷咽了咽喉咙,余光瞥见玉其正朝着这个方向。轻薄的绉纱在阳光下闪烁微光,他想象着藏在背后的脸庞露出了钦佩的眼神。
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。
石炎廷拉弓搭箭,压在弓弦上的手指发白,手腕紧绷着难以活动了,连大臂也变得僵硬。他呼吸乱了,箭矢射出去,半道坠地。
鹘鹰沿着箭矢的轨迹飞高飞底,仿佛无情地嘲笑。
石炎廷再度拉弓,阳光晃了眼睛,箭笔直地冲出去,却不知踪影。
他手心起了汗,感觉人们低声交谈什么。他犹豫地摸出第三支箭,一只修长的手把住了弓。
李重珩咧笑:“这点小事,何劳萨保亲自动手。”
话音刚落,他上身微仰,拉弓射日的气魄,箭矢嗖地射向空中,接连三箭,快得看不清他如何上箭,就见飞鸟的影子坠落。
石炎廷惊骇不已,望着李重珩,忘记了眨眼。他怒从心起,含着一股屈辱之意:“还有一只!”
天空中还有一只鹘鹰。
李重珩活动了一下手腕,从箭筒里再摸一支箭矢,搭弦张弓,手上的张力蓄满,却对准了石炎廷——身后的仆从。
箭从他耳畔刮过,带走了头上的皂巾。仆从双手捂着一只耳朵,浑身颤抖不止。商队众人瞬间戒备起来,剑拔弩张。
“你疯了!”石炎廷气急败坏。
李重珩泰然自若,完全感觉不到周遭气氛似的:“那只飞走了,可惜。”
空中那只鹘鹰果真隐去了踪迹,消失不见了。人们惊疑不定,李重珩挥手一指:“也够你们今晚煮汤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