怎会他人一走,他们就作乱了。
禁军之中必有内贼。
玉其迅速召集宫中的近卫与宫人,把人聚集在紫宸殿中。
叛变的禁军与金吾卫弟兄在崇明门厮杀,声势浩大穿破昏黑的雨幕。殿中烛火摇曳,大家瑟瑟发抖。
他们骑着飞龙马来了,通身甲胄。
“妇人听政,牝鸡司晨,你未经皇帝,擅自命禁军戒严全城,可是要造反?”
玉其咬着牙齿,气得微微喘气:“混账——”说着直直走了出去。
众人竞相阻拦,玉其甩袖拂开他们,跨出殿宇,站在高台玉阶之上:“来者何人,报上名来!”
咚一声,李保被丢到了地上。丢他的人桀桀笑道:“夫人不记得我了,却是记得保保吧?”
“李大监!”徐内侍忙要上前,一支冷箭射了过来。他下意识扑到玉其身上,把人挡在身后。
“夫人,我为你牵过马啊。”
玉其看不清那人的样子,道:“为我牵马的儿郎多如繁星,我只记得我的丈夫。”
“谢清原你也不记得了吗?”将军不知怎么暴怒,“水性杨花的女人,你定是对陛下施了幻术,否则陛下怎么一而再再而三为你涉险!他执意要去河东,是为亲手杀了他!”
“竖子休得胡言!”李保振臂高呼,一道冷箭射过他耳畔。他跌进水花,血与水沿着脸颊淌落。
他爬起来,腿上又中了一箭。他不屈不挠地往玉阶上爬,“殿下莫怕,陛下的神策军过了玄武门很快就会来保护殿下。他们都是陛下的好儿郎,愿为殿下效死!”
将军破口大骂,“贱人!很快整个西京都会被铁骑踏破,就像你一样——”
崔玉宁想起来了,低声对玉其说,此人是东宫时期的亲卫,有些年纪了,却一直没能受到李重珩的重用。
因香积寺一役与蔡酒并肩作战,出生入死,蔡酒向李重珩请功,提拔他做了将军。
玉其朗声道:“禽兽尚知结草衔环,你蒙陛下恩典做了武官,这就是你报答陛下的方式吗?”
“只要你在,陛下岂有一日安宁?我要杀了你这个罪孽深重的妇人——”
“慢着。”一道女声响起,明灭之中,照见彼此相似的脸。
玉其大骇,不由撑住了崔玉宁的手。祝娘震然:“崔玉章……”
“把那孩子交给我,我可以绕她一命。否则,你们就都去死吧!”崔玉章面目狰狞。
“为什么?”玉其真是困惑极了。
崔玉章大喊:“我的父亲是博陵崔氏,母亲是荥阳郑氏,我是嫡女,崔氏皇后,只能是我!”
“疯了……”崔玉宁不忍那个天真蒙昧的妹妹变成这幅样子,“崔伯元死了!这些话做不得数的!”
崔玉章一直活在崔氏的保护之中,被动地接受长辈一切安排。只要是长辈的安排,就都是最好的。
当长辈承认他们的决策错了的时候,她长出了执念,她要主动更正错误,回到原来的轨迹上。
这个决策便是,嫁给李重珩。
最初灯会的相遇,成了怦然心动的回忆,东宫时期,他用绢帕为她擦拭眼泪,是他们爱慕的证明。
她要夺回他,夺回属于她的一切。
“你这个谋害生父,残杀大伯的毒妇!”崔玉章用尽了全身力气,想要甩开痛苦的感觉。为了达到目的,她不惜利用自己,用这张与五姐姐肖似的脸蛊惑了这个卑贱的人。
她太痛苦了,她软弱的父亲,无力的母亲,从来就不可靠啊。
为什么没有早些明白呢。
“交出那孩子,否则——”
“来吧!”屋檐的雨如细密的珠帘,掩盖了妇人的容颜,可那气魄却如雷霆闪电,照亮了雨夜,“从我的身上踏过,否则我不会把这一切给你。”
崔玉章尖叫:“杀了她,杀了她,就永远是你的了!”
箭矢带着雨珠射了下来,人们仓皇逃窜。
近卫在屋檐下殊死抵抗,血迹溅了整排的门。
玉其的衣袍染成了绯色,发丝黏在苍白的脸上,她必须挡在她的孩子前面。
她要守住他们的宫室,他们的城。
玉其握着鲜血淋漓的匕首,告诉人们,也告诉自己,再坚持一下,北衙禁军就会来了,虞将军就会来了……
熟悉的脸孔来到了面前,好似阴曹地府来索魂的鬼。
谋害生父,残杀大伯,令姐妹家毁人亡。
“你该死。”
“五娘——”崔玉宁撕心裂肺的吼声抓回了玉其的魂魄。
玉其眼睁睁看着那把刀刺进了心脏。
刀下是她的妹妹,持刀的是她的姐姐。
大雨吞没了她们的眼睛。
第132章
河东暮春,草木葳蕤,河水丰沛。
太原府在阳光照耀下有着别样的生气,每到这个时辰婢子们都会踏着光影在庭院徘徊。
因为太子会在亭台上读书。
植被与藤萝拥簇着高台,飞檐上系着八角铃铛,叮玲叮玲的声音一点也妨碍他读书。
干净圆润的指尖握着书卷,引来蝴蝶。
婢子们屏住了呼吸。
太子盯着蝴蝶看了看,轻易放飞了。
婢子们长吁短叹,好可惜。
“是吗?”太子望了过来。
那是一双温润的眼睛,在清丽的玉面之中显得格外温暖,对视的瞬间,让人被春风抚摸一般,心跳加快的同时感到惬意与满足。
“蝴蝶不属于我,何必执迷于不可得之事?”太子敛下眼眸,似乎被她们搅扰了兴致,合上书卷走了。
有个认字的婢子说,原来太子看的是《烧尾经》。
进士入仕、官员升迁所举办的宴会叫做烧尾宴,有焕然一新之寓。
然而,烧尾宴本就是一场人情的推杯换盏。
《烧尾经》记录的正是人世间的一切感情,笔者言辞瑰丽,写尽山河湖海,惊心动魄的故事往往戛然而止,最后引人会心一笑。
最近,续作出现一篇狸奴太子痴恋富家娘子的故事,因其诡谲而缠绵悱恻,北地妇人大肆追捧,一度搬上戏台。
柳思贤要抓写书的苏寸泓,派兵一路打到安北。
谢清原对此缄默不言。
今晚昏定,谢清原照例到书斋请安。
柳思贤因为案头的军报焦心,咳嗽不已。他筹谋多年复仇,早已熬尽了心力,自密访蜀地以来身体每况愈下。
谢清原侍奉汤药,恳请陛下爱惜身体。
“李重珩从河内往北攻来了。”柳思贤鲜少和他说起军事,他略微一愣,随即垂眸。
柳思贤含怒:“你不想杀他?”
“父亲要儿子杀他,儿子就杀他。”
柳思贤露出极度失望的眼神,他实在把这个儿子教得太好了。他恭顺,但缺乏进取的心。
他怎么能在这个天地里杀出一条生路?
“你当初就该杀了那个孩子。”
最让人耿耿于怀的就是这件事,他蒙蔽他们,说那是他的孩子。
柳思贤加重语气,“李重珩就会这么做。”
“可我不是他。”
“我会替你杀了她。”
谢清原震颤了一下,抬眼看着他的父亲。
他不是没有进取的心。
她迫切地说他们一起抚养孩子的时候,他就知道是谎言。
他不想她难过,所以容忍了这一切。
“父亲这么做名不正言不顺,就不怕后世评说吗?”谢清原捏紧了手指,声音却很轻。
柳思贤想说什么,猛地咳嗽起来:“孽障,孽障!”
谢清原叫了侍从过来照料,兀自离开了。
其实这个问题父亲早就给了他答案,父亲死在了宝真末年,后来驱使他这具残躯的都是复仇的欲望。
“殿下,你何必与陛下置气?”胡椒带着新的消息回来,正巧撞上了这一幕。
谢清原从他手中抽走密报,脸色一变。
胡椒十分淡然:“她不属于殿下,所以不能活着。”
“你……”谢清原愤怒得不知说什么好,“她也曾施恩于你。”
“殿下,”胡椒用近乎诡异的语气说,“李重珩令她监国,等于昭告天下人这是他的皇后。她做了皇后,彻底是殿下的敌人了啊。”
“所以,连你也要杀了她?”
“陛下向李千檀割让河南,换大军入京。李重珩不在京都,势必人心不稳,他们克复的信心就此破灭,往后更难了。”胡椒道,“改朝换代,殿下真正是要做太子,做明君的人,何须在意这一个妇人?”
“荒谬……”谢清原推开胡椒大步走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