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快拦住殿下!”
戍卫阻拦不及,谢清原已然出了府邸。他打马来到城楼,见将士严阵以待。
佯攻不易,当初李重珩在河南时,没能攻下太原。
原来背后的原因是陇右军中有异。
柳思贤答应给李千檀河南,李千檀岂会信他?
不过是等打下河南,再进犯太原。
对柳思贤来说,到时谁坐王都还是个未知数。
李千檀与沈峥结合,一对狼狈为奸的乱臣贼子,与他没有任何区别。
谢清原在将士们的惊诧与阻拦之中登上了城楼,城楼堡垒星罗棋布,烽燧飘烟,天际线卷起了沙尘。
李重珩的中军迅速攻占蒲州,直逼太原。
他们一路厮杀,应该早已筋疲力尽,却如闪电一般迅猛而来。
“戍城!”将军发出命令,将士忙碌起来。谢清原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显得那么无用,可他没有退。
他想看一看那个人,是否会亲自来。
鹘鹰穿过箭雨,在接近城楼之际灵巧地转身,发出了长鸣。
大军忽然停下了。
披着玄甲的大马越过阵营来到前方,谢清原甚至还没来看清马上的人长什么样子,将士们就集体欢呼。
柳思贤下了令,擒获李重珩,加官晋爵,赏黄金万两。
王旗猎猎,中军异常安静,李重珩麾下副将竟没有一个人出来示威呐喊。
守城的将士在沉默中变得紧张。
“你来送死!”他们按耐不住了,咋咋唬唬叫嚷起来。
他们看见了彼此。
尽管有些距离,谢清原也感觉到了那目光中的轻蔑。
他不会与他说一句废话,那有损他的高贵。
谢清原脸色慢慢变得苍白而难堪。
他在玉其身边一直有这种感觉,就算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,他也能感觉到她背后的影子。
那幽暗而巨大的影子,仿佛让他永远地困在了衣橱之中。
他的暴烈,他的残酷与自私,无论他给他罗织多少罪名,也无法消除自己卑劣的感觉。
他的起心动念就是错误。
他仰慕君王的妻子。
“他们会杀了她……”谢清原喑哑出声,而后又大吼了一声。
“你不肯降,他们就会杀了她!”
“她会与我葬在一起。”李重珩说完这话,挽弓,张弦拉到最紧,带茧指腹压弹变形。
哗,箭射了出去。
嘹亮的号角与军鼓齐鸣。
柳思贤原本以为连日的奔袭与作战已经耗尽了李重珩大军的力气,没想到他们直接进攻太原。
攻城是一场鏖战,薛成之正在对付淮南,裴书伊需要面对安北之乱,没有多余的兵力支援他。
所以柳思贤调了一军趁机夺取西京。
很快,他意识到这是一个错误。
李重珩领过斥候,尤其在地形复杂多变的河西。
他的阿姐是一个几乎能驾驭所有地形的主攻天才,相形之下他的战力似乎没有那么突出。
他们忘了,他是一个善于谋略的年轻帝王。
他亲率中军,正是为了凸显声势。亲信副将早已分兵北上,突袭、暗杀,利用斥候的一切优势夺取了陇右军的阵地。
陇右军叛将全数遭到处决,余下的将士重整收编。
蔡酒在雁门等待大军集结,接着从云州南下,俯冲太原。
他们如洪流奔涌,势不可挡。
太原府在合围之下摇摇欲坠,柳思贤命令大军撤退。
河北将士返乡意志强烈,从太原以西绕道,杀向雁门。胡椒接到前线军报,禀道:“狗皇帝在雁门等着我们自投罗网!”
柳思贤咬牙咳嗽几声,望着天边飘忽的烽火,迅速整理思绪。最终,他决断:“带太子取道安北,退守河北。”
“陛下……”胡椒哑然。
柳思贤握住了他的手:“明初是我的儿子,你又何尝不是。大业未成,我将明初托付于你,回河北,不能降!”
谢清原沉默,柳思贤看向他,神色复杂:“她没死。”
她没死,你还有机会。
迎娶她。
谢清原面色难堪,像是陷入了卑劣的斗争。胡椒急道:“殿下,我们该走了。”
谢清原闭了闭眼睛,如一池春水,忽而变得平静。他郑重地拜别柳思贤:“父亲,来日马革裹尸,黄泉下见。”
“走吧。”柳思贤定定地望着他,眼底发红,那是父亲用一生托举换来的欣慰。
无论前路如何,他的不甘变成了野心,这世道不会辜负他们的只有野心。
柳思贤的车驾驶向雁门,河北健儿骁勇,见中军列阵不肯降。
领头的校尉原本下令射杀,蔡酒赶到:“贼首当生擒!”
“是。”校尉作揖,亲率部下出击。
日出从代北草原的尽头升起,暗暗红光笼罩大地,天地混沌,人声马嘶。蔡酒闪避刀剑,直奔向车驾。
他甩勾拽住车辕,踏着马背一跃而上。刀划破车帘,只见柳思贤闭目跪坐在其中,再一看,他忽然往后退。
“蔡将军,陛下问——”另一个副将来报。
蔡酒抬手制止,带人打马回到关隘大营。
营帐陷在一片幽暗之中,烛火映着手里的军报,看信的人阴森得可怖。蔡酒如芒刺背:“陛下……”
李重珩没有抬头:“说。”
“柳思贤自尽了。”
“他那个儿子呢。”李重珩提刀站了起来。
蔡酒硬着头皮道:“没有找到!我命副将往西追去了……”
“谁传的军报?”
蔡酒一愣,李重珩不等他答,吐息:“斩。”
李重珩径自出了营帐,亲自传令调集两个大营回京。蔡酒拾起地上的军报,不由骇然。
禁军叛变,虞将军逼宫,皇后……
崩。
“假传军报,该死!”蔡酒快步出去,在红日的金光中抓住信使,命人严刑审问。
阿虞绝不可能叛变,这份军报显然有捏造的成分。
就算其中有真,在李重珩心里都只能作假。
第133章
每当鹓扶君饮水吃草,小蟾都会发出急促的名叫。鹓扶君咆哮发狂,昼夜不歇奔袭回京。
隆隆的雷声响了一路,到西京城下夜雨骤袭。城门紧闭,即使周遭都已模糊,尚能辨析淌出来水发红。
李重珩拇指勒紧了马绳,喑哑道:“传令。”
麾下副将放出了一记火箭,把城楼烽火点亮,适才有戍卫现身,结结巴巴地大喝:“来者何人!”
“他耶耶的瞎子!”副将大骂,“陛下在此,速开城楼!”
“陛下……”
“陛下回来了!”
校尉赶人下去核验鱼符,得到确证,适才连滚带爬地下来拜见。
“起开!”副将恶狠狠盯了校尉一眼,把他记下了,回头禀明虞将军处置。
“陛下,末将是奉了……”校尉跪在雨中申辩,群马早已飞驰而过。
市坊悄无声息,寻不见灯火。朱雀大街戒严,水气里弥漫一股浓烈的恶臭,那是焚烧尸体的气味。
塔楼废置,巡逻的禁军变成神策军,他们靠人力传递消息。
皇帝回京的消息传进宫城,阿虞适才离开崇明门前去接驾,即使如此他也严令其余部下不得擅离。
李重珩策马进宫,看见的便是驻守了一整个宫道的人。
石灯微光映照变暗变得更红的宫墙,道路显然已经清洗过了,气味涩人。李重珩用手指抵着鼻息,居高临下地审视站在面前的人。
阿虞作揖起身,对上那乌黑的眼瞳。他一怔,收紧了下颌:“陛下,臣不力……”
李重珩啪地将马鞭甩给他,鞭子刮过他脸颊,他哑然地握住。
李重珩朝着蓬莱殿走去,一群人跟在后头。可走得很快,最后跑了起来,人们再也追不上。
刚跨上玉阶,还未逼近殿宇,浓郁的焚香把人缠绕。几乎停滞了呼吸,李重珩放慢了脚步,越过无数道横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