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日,妙仙道姑出山,在坊间道观开坛布法,为出征健儿祈福。
中军将士的家眷有不少跟着来了西京,纷纷参与,一呼百应。
百姓都知道前线打仗,后方要团结一致给他们给他们支持与安定,享受膏粮与俸禄的官爵却是眼盲心瞎得厉害。
门下省录事宋石宣称洋洋洒洒写了一片雄文,把秦国夫人孤儿寡母的形象微微勾勒,立即引发了坊间热议。
在乎清议的郎官多少感觉脸面挂不住,可相公堂老还没表态,他们哪敢踏进宫门。
玉其派人暗访陈昂,姓徐的内侍回说:“陈堂老言语之间有些为难……”
“他说的话,原原本本告诉我。”
“陈堂老说,说,有心,无力。”
李重珩嘉封太子,是陈昂亲自来宣的旨。他接替了黄彦的位子,又送走一个崔伯元,在北省一家独大。
玉其相中了他门下的宋石,大作一番文章,还是没能撼动这些堂老相公。
他们用沉默与她对抗。
“管粮草输送的是何人?”
“兵部底下的仓曹参军,西京两县衙门亦有协作。但负责度支的还是户部,据说因旧年军粮案,军需相关的票据都由郑尚书亲自批阅。”
徐内侍因族人获罪受到牵连进了内侍省,从前读过书,不懂攀附,为人排挤。
此人用着比李保的猴子猴孙趁手。
玉其写了封手谕,又收回来,改口道:“去崔府。”
大郑夫人诰命衣冠带麻,大大方方走进大殿。可一抬头,她平静的情绪瞬间瓦解。
“崔玉其,你这是在做什么?”
“休得无礼!”徐内侍道,“还不拜见殿下?”
大郑紧紧盯着珠帘背后的妇人,金烛辉映着她华丽装束,那么年轻而又威仪。
俨然无冕的中宫之主。
大郑像是受了刺激,一字一句掷地有声:“孤儿寡母,你也称得上这四个字?蛇蝎妇人,操纵舆论,蒙蔽君心……”
徐内侍惊道:“你虽有诰命,可这番言辞于殿下于陛下是大不敬!”
“让她说。”崔玉宁走了进来。
大郑的目光紧随崔玉宁来到玉帘上,珠玉发出细微响动,不知崔玉宁和里头的低声说了些什么,随后转过身来。
崔玉宁玩味地笑了下:“大伯母是想因言获罪,和三姐姐在刑部监牢团聚?”
“我家没有你这种背信弃义之徒!”大郑脸色发白,“你们对三娘做了什么,你们休要害她……”
崔玉宁点头:“大伯母若有怜悯,我母亲也不会走得不明不白。”
大郑嘴唇嗫嚅:“这么说你是故意的,你与我家主君一道去的汉中,独独你回来了。三娘说的没错,是你们合起伙来害了他!”
“刑部韩尚书是我父亲的旧友,当年的事他也清楚。牢狱的日子不好过,三姐姐嘴里都是车轱辘话,瞧着有些痴了,大伯母给殿下磕个头,认个错,殿下开恩,兴许就把人放了。”
大郑气得手指她们,可理智与情感搏斗,她抓住了最后的希望:“你肯放了我们?”
“阿宝还小,”玉其清丽的声音循着香飘来,“你们若是戴罪之身,没入教坊,谁来照顾他呢。尚有个庶子也是你的福气,你说对不对?”
大郑在沉默中挣扎,焚香的气息烧得她喉咙心肺巨痛。她跌跪下去:“主君犯错,臣妇有不察之过,恳求殿下原谅。”
“四姐姐,你听见了吗?”
崔玉宁冷冷地俯视大郑:“殿下听不见。”
大郑垂下僵硬的脖颈,俯首,咚地磕在了金石宫砖上。
宫砖熏染了香气,她闻不到,只是一下又一下地磕上去。
磕破了,血流出来,她也感觉不到痛:“臣妇为当家主母,本该友爱姐妹,使家宅安宁,然而臣妇遇人不淑,嫁了个虚伪无耻的小人,看他凌辱姐妹而心生惧意,只为保全自己与子女,乃至无动于衷,令姐妹蒙难,令贵人与殿下痛失母亲,臣妇,愿以死谢罪!只求殿下放过我的子女一命,臣妇若有来世定报答殿下恩情……”
“不必,恐你害我。”玉其话音刚落,大郑猛地磕头,像是要撞碎金石,撞死在上头。
“臣妇但求一死,来世堕畜生道,为殿下当牛做马,做殿下口腹之餐!”
“够了。”玉其语气有愠。
那地上已是血泊一片,崔玉宁明白玉其不愿在皇帝的殿宇里杀人,上前拽起了大郑凌乱的发冠。
玉其道:“我可以饶恕你们,你到底是荥阳郑氏,对吧?”
“殿下……想让臣妇做什么?”
“我看你家兄弟,一点不心疼侄女啊。你告诉他,明日辰时我在虚室见不到他,立马杀了崔玉至。”
“不!”大郑想要申辩什么,触及那凌厉的目光,仿佛被一只大手扼住了喉咙。她伏拜,“倘若事情办成了……”
崔玉宁道:“我就亲自送三娘回府,闭门思过。待汴水休战,你们自回荥阳老家,从此再不入西京。”
大郑浑浑噩噩地跟着徐内侍走了,玉其从座椅上起来,竟踉跄了一步。
崔玉宁吓出声,惊动了殿外的祝娘。
“无事。”玉其撇开她们走到廊下,望着天空聚集起的乌云,今春的雨又要来了。
“殿下,大郑都来求告,小郑母子却比往日还要安静……”祝娘奇怪。
“崔修晏死了。”崔玉宁方才和玉其说的就是这件事。
祝娘一怔。
“中原人哪受得住岭南瘴气,他在那边也有好多年了啊。”玉其有些出神似的,过了会儿才说,“你替我打点,让那边的人好生安葬了他,就不要返乡了。”
客死异乡,残酷的是她,恻隐的也是她。祝娘轻应了一声,领命去了。
华丽的狐裘也掩不住玉其单薄的背影,崔玉宁抬手想要拍抚,可握拳垂下了:“殿下。”
“我乏了,四姐姐守着我睡一觉罢,就像小时候那样。”玉其转身,崔玉宁窥见她眼底洇湿一片。
闪电划破长夜,大雨席卷西京。郑守与陈昂接连入宫,接着是摩肩接踵的各司主事,风雨沾湿了他们的袍服与乌靴,虚室暗处的妇人命李保添炭。
那声音如玉相击,年轻而高贵。他们齐齐俯拜:“殿下千秋。”
“众卿免礼。”玉其抬起下巴,“起奏。”
他们从食本说到京中粮储,一件一件梳理。大抵不愿再妇人面前落了面子,这些人反而乖觉起来,都不吵闹了。
虚室之下有相公堂老,内殿之外是浩浩荡荡的百官。
玉其垂帘听政以来日夜不怠,这日罢朝,按官品赏赐百官香囊与香膏等物,以示天恩。
徐内侍慌慌张张跑来,在殿外摔了个狗吃屎。
祝娘难得见他这个样子,还没把人扶起来,他抓住她的手,大呼:“反了!反了反了!”
祝娘惊诧,徐内侍跨过门槛,快步进殿:“殿下,陇右军变节,为叛军敞开大门,兵临奉天!”
玉其蓦地抬头:“他们入关了……”
“只是前锋,大军尚不知所踪。虞将军已率兵戍守京畿,差人来传话,请殿下下令戒严。”
李千檀原本就把持着陇右的势力,河东沦陷以后,陇右军虽有心克复,但久未攻下河东南部。
李重珩克复西京之后,对陇右军将领一视同仁封赏,但暗存疑心。
李千檀入京以来尚未动用陇右军,然而陇右两个字在崔三娘子车轱辘的供词之下,令李重珩戒心更甚。
李重珩大张旗鼓地出征,就是为了试探这股势力。
河西与陇右历来是相生相克的弟兄,所以李重珩必须留下阿虞,守护京畿,守护他的妻女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玉其定了定神,吩咐祝娘,“取金印,闭宫城,全城戒严,传南衙十六卫将帅见我!”
宫人来来去去,玉其适才想起李保没来。
出了这么大的事,他怎会没有动静?
玉其让人传李保,不一会儿,回禀说李大监一早就出宫了。
李保领飞龙使,麾下北衙禁军都是李重珩从安北带来的王师。他们驻守西京城北,得闻战事,应当听从玉其的调令。
李保与南衙禁军迟迟不来觐见,难免让人起疑。
难道李保还惦记着李千檀的恩情,还是说与赵淳义有所谋划……
就在这时,徐内侍连滚带爬地回来了:“殿下!南衙的人抓了李大监!”
因战时军马有限,禁军的马匹暂由飞龙厩管。今早南衙禁军宣称衙司死了马,找飞龙厩讨个说法。
李保为免南北禁军矛盾扩大,惊扰了玉其,亲自去处理此事。他出面岂有压不住的势,可没想到,南衙禁军直接围了飞龙厩,把他挟持了。
飞龙小儿不敢轻举妄动,一时僵持。
“金吾卫也参与了?”玉其恼怒。
金吾卫多是阿虞旧部,与旧东宫卫合并,由蔡酒亲率。
然而蔡酒随皇帝出征,南衙的人全都翻了天,抢了金吾卫杖院,集体斗殴。
就是因为这出闹剧,误了营救李保的时机。
“徐内侍!南衙的人进宫了!”外面传来一道急呼。
徐内侍脸色煞白,惶恐地望着玉其:“殿下,这是要逼宫啊……”
玉其站了起来:“祝娘。”
“但凭殿下吩咐。”祝娘也很紧张,却是面露无畏。
“速去玄武门调神策军。”
“殿下……”
“这是陛下的宫室,岂容竖子放肆,我不能退。”玉其拧眉,“速去!”
崔玉宁正赶来,与祝娘撞个正着。她们叮嘱彼此小心行事,各奔东西。
“南衙的人敌我难分,就要闯过崇明门,冲紫宸殿来了。”崔玉宁严肃道,“我等当如何应对,请殿下示下。”
玉其攥住匕首藏在袖中:“如此阵仗,定是受人指使。偏偏这么巧,叛军打到西京来了……”
南衙前十二卫戍卫京畿,领地方折冲府,各卫将军都是从李重珩的亲卫中选拔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