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似他们还是少年少女,从无欺骗与背叛。
爱就是他们活在红尘中唯一需要的东西。
“陛下……”玉其别过脸去,不敢让他瞧见泛红的眼尾,“可明白什么是爱慕?”
“猜疑,却责怪自己,怨恨,从不够彻底。朕的发妻早就教会我了。”李重珩喉咙滚了滚,“成婚以来,五娘处处为我谋算,从无悖逆。一切一切,朕之失也。”
“在青城山,五娘说今生愿与朕死同穴,可作得数?”
玉其面上染了绯色,可对视之中,渐渐失去了所有颜色。她声音紧涩:“陛下可是要走?”
“朕,当去。”李重珩含情的眼底翻涌起乌云,即将在河东原野施罚雷霆。
“陛下坐守王都,万方伏仰,是以天下安定。陛下为了……”玉其攥着手指没能把残忍的话说出口,“陛下去了,谁来监国,召蜀王入京么?南方蕃军虎视眈眈,蜀王一旦动身,天下皆知!帝不在京都,京都就是路边野狗都想抢的骨头,陛下非要意气用事?”
“朕做父亲了,不是少年,哪来意气。”李重珩一寸寸掰开她的指节,贯穿指缝,紧密交握,“你替我监国。”
“荒谬!”她气得发笑,“妾一个凡妇如何听政,如何监临国事?”
“你怨朕没有给你册封。”
玉其瞪大眼睛,挣脱不开他,直到感到热汗,分不清是谁的。
“那个位子早该是你的!”李重珩反剪她双手,森然的气息完全将她笼罩。
“就因为他们,他们害我夫妻分离,”他咬着牙笑,“呵,朕巴不得现在就把那些畜生一个一个拖到城楼下问斩。”
他说着又柔和下来,无限缱绻,“此番仓促,来不及为你筹备大典。待朕凯旋,定以龙城为聘,为你兴修庙宇,祭告祖宗,你是我的皇后。”
听到这个字眼,玉其心颤了颤。
她胡乱思索着:“江淮鱼米之乡,尚未受铁骑践踏,有的是精力与河南打消耗战。朝廷痛失南北两地,唯汉中能够给予充足的粮草支援。妾当……”
李重珩一腔热血瞬间就冷了:“朕诏梁州府援拨,粮草不日就会押送入京。你的青鸟侠肝义胆,请命渡江陵,出兵江南,分夺淮南水师的注意。朕命她们守汉水之阳,以免顾此失彼。”
玉其没有收到任何消息,显然,李重珩出于对军事的秘密部署,下了密诏。
她人在宫中,军府上下不得不答应朝廷的一切要求。
想必,援拨数字庞大,超过了她的底线。
“关中历来多雨,战时以来就更缺粮草。”李重珩贴心地解说,“守西京也需要耐力,朕并非中军出征才有此安排。”
玉其缓缓点了点头,尽显讥诮:“很好,陛下什么都安排好了,妾岂能不从?”
“你呢?”李重珩定定把人望着,有希冀,有惘然,有皇帝不该有的执迷。
你也爱慕我吗?
“监国一事,还望陛下思量。”
李重珩起身,宽袖拖曳过地,他后退了好几步,一面端详她,像要把她看清。
“观音婢是我们的孩子,我不会允许任何传言。朕要嘉封她,要把天上云送给她。”
皇帝振袖,头也不回地离去。
“祝娘……”玉其回过神来,哑声唤了好几声,祝娘从廊下赶来。
“观音婢在哪儿?”
皇帝刚刚走得极快,祝娘看她脸色发白,心知不好:“醒了有一会儿了,何媪婢子都陪着,就在后头玩雪呢。”
“哦。”玉其整个人放松下来,“你速去找崔安,叫他找个由头让四姐姐进宫,我有要事与她商议。”
李保到底是向着皇帝的,这个时候不可能让她与娘家的人见面。
皇帝立她为后,未必没有思量。崔氏倒了,她这个崔氏女真正没有了家族依仗,就像当年的王皇后,没有了外戚势力。
可不同的是,她有城池,有青鸟军。
她的夫君容得,皇帝不会容得。
崔玉宁扮作青袍内侍进了紫宸殿,听说皇帝立后的想法,大吃一惊。
“四姐姐,我该怎么办?”玉其抓住她的袖子,像个迷惘的孩子。
崔玉宁清楚,若不是因为崔伯元的死,玉其恐怕不敢信她。一直以来,她都在向李重珩尽忠,如今她们姐弟深得他的信任。
直接让崔安上谏是不可能的,会触怒皇帝。
“你既没有这个打算,为何带观音婢入宫?”崔玉宁想深入了解玉其的想法,以便帮她决策。
“四姐姐也觉得是我之过?”玉其怔了怔,“我想与他商议的事会惹恼他,但他见了观音婢,应会高兴些。”
“你先以孩子挟他,他怎会无动于衷?”
崔玉宁见玉其只是一时吓坏了,安抚道,“陛下是什么样的人,你比我清楚。可你不知,当年你不见了,陛下是什么样子。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恐惧,他没能保护好你,如此自责。现在你要他怎么容忍你不在他身边呢,何况你们有了观音婢。”
“可我又怎么容忍?他是皇帝,膏沐万民……”
她们自小受到的教育便是如何为人妻女,嫁给门当户对的子弟,主持中馈,兴旺宗祠,延续家族荣光,就是最完美的一生了。
官家且有三两妾室,遑论皇帝。
可五娘是那么不同,天山雪水培育了她不凡的心气。
崔玉宁单膝跪在旁边,捧起她发僵的手:“五娘,你想做皇后吗?只要你说一个想字,四姐姐此后人生甘为你的刀柄。”
“安哥儿的仕途……”
“他长大了,不需要我了。”崔玉宁无限期待地望着她,“四姐姐答应你,只为你一人。”
玉其小心而郑重回握了她的手。
到底还是走到了这一步,年少爱笃,生死为盟。
她想要与他同穴而眠,想要流芳百世的传说。
她深深渴望蓬莱高台的权柄。
皇帝出征那天,天空清澈得像河西的海子。云雀盘旋在高耸的红墙上,李重珩指给观音婢看,那叫噪天,鸣之则天晴。
观音婢睡眼惺忪,抱着阿耶的肩头不肯放手。
“阿耶去去就回。”李重珩把观音婢的狐毛小帽理了又理,俯身抱给了何媪。
目光匆匆掠过旁边站着的人,他策马出了宫门。
中军马蹄震声,飞驰原野。
“陛下!”
通往蒲津的林道忽然响起清脆的喊声,人们接连转过头去。
一匹枣色大马闯入了行军的队伍,骑兵忙不迭让开了道。
来人面上薄汗涔涔,秀目飞扬,穿着胡服,未减分毫风姿。将士们别开目光,不敢直视。
李重珩立身马上,回头看来,眉头微拢,一点没有惊喜之色。
玉其策马迫近,小七许是跑累了,见了自家弟兄,用头拱了拱它。
鹓扶君嫌弃地往后退,让李重珩一把勒回来:“天这么冷,你行远路也不看身子受不受得住。”
玉其缓了缓微喘的气息,“妾有不情之请。”
想必她已经收到那个匣子了,里面有金册金印与他亲手写的敕令。
李重珩面色冷冽:“不可能。”
玉其蹙起眉尖,面上绯色更深了些,“陛下就不怕青鸟蔽日……”
“你再说胡话,朕收了你的城池。”
将士们不知发生了什么,茫然地望着树梢惊起的飞鸟。
玉其含恨瞧着面前的皇帝,眼里渐渐起了雾。她抿了抿嘴唇,道:“妾是有丈夫的……”
将士们听了天大的八卦,暗自深吸一口气。有人按捺不住呛了一声,只好握拳掩饰。他们都把脸转向别处,林中寂寂,连马儿都放下了不安分的蹄子。
李重珩耐心地等待玉其说绝情的话,亦如往昔那样。
玉其自顾自说着,“妾的丈夫是河西牧子,他有海子一般的心,是天底下最好的郎君。恳请陛下把我的丈夫带回来。”
“……朕记着了。”李重珩乌黑的眼眸升起了光华。
“若是带不回来,妾也不要城池,妾自回河西,一辈子再也不出来了。”
李重珩哼嗤一声,点了蔡酒传令,即刻行军。
将士们喊着为陛下效死,风驰电掣向前进发。人马的影不断从他们身边离去,玉其用目光紧紧抓住他,最终他也消失了。
玉其周围空无一人。
第131章
自神应年后,虚室再开,然而那昏暗幽深的殿宇深处,玉帘背后一回坐了个妇人。
皇帝礼聘秦国夫人为后一事闹得沸沸扬扬,夫人尚未行册封大典就行监国之权,朝臣集体罢朝,抗拒妇人称制。
李保每日都派猴子猴孙去请,相公堂老门无动于衷,底下的官员就更不敢妄动了。
玉其效仿皇帝,卯时起,辰时就准时坐在虚室里了。里面听不见外面的风声,静得像禅坐。
李保看不过去,小心地说:“陛下有令,臣子不从,贵主应代陛下责罚他们。”
“罚得完吗?”玉其淡淡道,“逼迫并不会令人心生敬畏,反而让人轻蔑,会认为你没有本事,只能这样张牙舞爪地示威。”
李保在河西见到还是少女的她时,就知道她天赋异禀,这些年过去,蛰伏的小动物已经变成山中猛兽——
她与皇帝是同类,用最真挚的面孔吞噬着权力。
李保垂眸奉上热茶,玉其呷了一口,按住茶盖:“陛下登基以来,你可曾见他高调处置哪个朝臣?姚相公之失,枉害裴公,又因不该有的仁心放走了长公主,造成了如今的局面,陛下却也只是让韩尚书审查做做样子,因为姚相公是太上皇的旧臣。还有那个赵淳义,陛下不也没有处死么,还准他到太上皇跟前侍奉终老。
“只要太上皇还在世,这些旧臣就会有念想,就像吊在驴面前的柰果,陛下正是利用他们的念想让他们卖力做事。南北两省,六部九寺十二司,还都西京,衙署重新运作起来,局势尚不稳定,此时伤敌,自损一千。
“更不要说我一个妇人了,我只要动他们,他们弹劾的理由就又充足了一分。今日陛下命我监国是错,明日连着陛下都有罪了。外有蕃军,内有宗室,他们想易主多么容易。”
李保大气不敢出:“是小人思虑不周。可眼下这是僵局,贵主不舞,拖下去也会乱……”
“舞自是要舞的。”玉其揉着额角思量片刻,抬眼,“你先下去罢,叫中书舍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