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,此事传扬坊间,难堵悠悠众口啊。臣思量,陛下或可纳秦国夫人为后宫。”
修长的手指轻点御座雕龙,几乎没让人察觉。皇帝道:“朕尚未迎娶皇后,岂可册封旁的后宫?”
众臣目瞪口呆,面面相觑。
崔太子妃在战时失踪,一个妇人失踪,又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蕃军府邸,且不说领使君之名的是谁,光是这一点,就足以令天下口诛笔伐。
即便皇帝认秦国夫人就是崔太子妃,可崔太子妃名节不在,只能当作失踪甚至死亡。
皇帝这话显然是要迎秦国夫人做皇后,一个没有来历,豪霸一方的女土匪岂可做国朝的皇后?
吏部尚书原想给双方一个台阶,闻之亦惊:“陛下,这……”
“再议。”李重珩甩袖离去。
众人俯身大拜。
李保率人鱼贯而出,得力的内侍照例把赐食吩咐下去。李重珩不知怎么听见,稍稍侧目:“撤了手炉!”
李保讶然:“陛下,今儿儿可是大雪,百官在廊下就食保准会冻坏的……”
“还怕冻?我瞧这帮人早就是风晾了几个冬的寒脯了。”李重珩说着头也不回地穿过步廊。
“大监……”内侍也犯难,不知如何是好。
“陛下只说撤了炉火,没说不许移步避风的地方。”李保快速叮嘱了,领着余下的人朝那高大的背影追去。
这一追行得急了,李保险些撞上去。
拖曳的冠服如尾滑过散发辛香的金砖,珠玉微微晃荡,李重珩停下了步履。
李保缓过呼吸,小心去瞄皇帝的神色,余光捉到了一抹浅色的影。
玉其就在不远处,绫罗披帛堆积在她腕肘之间,高高的惊鹄髻上插了金篦与钗,原就纤细的身形显得更加修长,端庄娴雅,如云雾山中来的谪仙。
雪霭弥漫,天地沆砀,他们身后是无尽绵延的一色,宏伟的宫殿建筑延展而去。二人于轻浅的风声中遥相对视,一众宫人也感到了那难以言喻的交缠。
最终,玉其挽着飘荡的帔帛走上前来。她立在玉阶之下,仰颈凝望那冠冕之后的龙颜。
进宫以来,玉其还是头一回看见他身着天子冠冕的样子,一时仲怔。如同想象中的那般威仪,又有些不同,她说不上来,只深深地确定这果真是当今年轻的帝王。
此时方回过神来说话:“陛下,风雪甚浓,妾忧心陛下而不能自处,是以贸然前来……”
“李保。”李重珩轻唤。
李保立即会意,命仪仗先行。霎时之间,伞与翟扇围绕了玉其。她面上没有丝毫惊讶,朝皇帝施礼:“妾受不起。”
李重珩走了过去,面色淡淡,但较之在朝会上的状态明显松快许多。
“走吧。”李重珩牵起了她的手。
浩浩荡荡的一群人朝着紫宸殿走去,步廊两侧的大臣毫不顾忌仪态,彼此推搡,踮脚张望那逐渐模糊在天地间的影子。
他们瞠目结舌,大为恼怒,可又不敢真的发怒。一团郁气蒙在面上,你看我,我看你,不知是哪个刚入朝的说:“那就是秦国夫人啊?不是说夫人为女寇,那风姿怎会是女寇,崔氏贵女只怕都不及……”
人们一哄而散。
“阿嚏。”玉其踏进宫室,忽然打了个喷嚏。她没控制住,四下扫了一眼,生怕有人看见。
宫人忙着洒扫添炭,殿中鎏金卧龟莲花纹炉台缠绕香气,暖意袭来。李重珩把玉其带进深处,叫她更衣。
层层叠叠的冠服褪了下来,玉其为他穿上明黄的缂丝龙袍,十二章纹与五爪金龙辉映,最后系上玉带。她还未脱手抽离怀抱,就被他按住了。
“不教朕等你了?”胸腔里发出来的低沉的声音惹得她耳朵脸颊都好烫。
“乡野粗妇,乍来觐见,不甚懂规矩。”玉其昨日在前殿陪他批阅奏折便幡然醒悟,这不是她的军府,不能那么随意。
就是在王宅在东宫,她何时忘了礼数。只当那晚吃醉一回酒,往后不可再犯了。
李重珩笑:“你故意让人看见,是想给朕难堪吗?”
玉其脸色一紧,忙退了开来:“今早陛下走后,妾就在殿中等候了,近午时也不见陛下回来,想是会不会风雪阻路……”
“有多远?”李重珩眼里笑意更盛,“就这样等不及?”
玉其给他闹得一颗心忽上忽下,可又不好作恼,只好说:“观音婢叫耶耶,妾别无他法……”
玉其感觉那道视线定在她身上,颇有审视的意味。她心道说错话了,她怎可以孩子的名义挟他。
“把观音婢抱来。”李重珩越过屏风,吩咐下去。
观音婢一看到耶娘,急着挣脱何媪的怀抱。她摇摇晃晃地走来,一下扑进了李重珩怀里。
宫室的气氛又活泼了起来。
朝廷收服蕃军,分定税额,然和谈破裂,汉中的事宜还未定下,玉其入京便是为了此事而来。
李重珩迟迟不问,玉其想令朝臣决议,待事情谈妥,她自好回去。
李重珩识破了她的心思,面上没有显露不快,可她总能感觉到空气中微妙的静滞。
有好几次,他不经意看向了她,倏忽停顿,才又移开了目光。
用过午膳,玉其把观音婢抱回小床的时候,一个内侍跟来说,今日朝会令圣心不悦。
玉其暗暗舒了口气,可又想到这不是什么好事。
下午李重珩要见几个武官,玉其有意回避,陪观音婢午睡之后,又一起游戏。
宫里准备了许多玩具,看得玉其眼花缭乱。可观音婢不以为意,还和在军府的时候一样爱丢东西。她把一个瓷娃娃丢出去,幸而地席柔软,只是滚出了老远。
玉其跟着去捡,推开了一道琉璃暗门。门壁背后可仓储东西,宫室之中有这样的陈设并不奇怪。
可她看见了琳琅满目的小玩意,有布缝的,有用毛毡做的,光是针线都堆了好几匣。
“娘娘。”观音婢走路愈发稳了。
玉其仓促地掩上暗门,转身撞见了前来的李重珩。他习骑射,走路轻盈,常常是悄无声息。
她心快要跳出来。
他又走了,留话说他要去禁苑,回来很晚了,不必等。
太上皇幽闭禁中已是众所周知的秘密,李重珩从未探视过一次,好巧不巧偏这个时候去。
观音婢疑惑地看来看去。
“人有有些癖好也很正常,我也有啊。”玉其对自己说,到底还是忍不住发起笑来。
后来才知道,就是这天晚上,皇帝放赵淳义去见了太上皇,要来一封手书,以及先太后藏起来的金册金印。
第130章
风雪之中,萤灯星河,朱紫衣冠在朱雀大街上汇集成洪流,奔涌向九天阊阖。
刑部的案子还没审出结果,河南送来急报,沈峥发兵乘淮水而上,进犯汴水。
李重珩不欲让战火毁了天下粮仓,等到沈峥率先动作,即刻命忠武军于汴水河段拦截淮南战船。
薛成之早有准备,在汴州城外修筑堡垒,他对守城很有信心,打算耗尽淮南先锋的战船,同时阻拦后续军备补给。
然而,柳思贤一听闻动静便调集叛军南下,进攻河内。
河南腹背受敌,战事焦灼。
朝臣终于放下了各自的争执,集体劝谏皇帝,只因李重珩有意亲征。
这些文臣饱受战火摧残,想到打仗便是尸横遍野,十分恐惧。他们劝说陛下克复西京不易,帝守王都安万民,何况朝中猛将众多,何须陛下亲征。
李重珩让他们举荐,他们支支吾吾,最后说虞大将军。
河北自立,地方藩镇无不效之。为了防范各方势力异动,李重珩还都之后做了周密的部署。
河西军扼守陇右,陇右军在安北大营,防河东南有汉中,三军对西京形成包围之势,一动则牵全局。
阿虞率王师护卫京畿,但禁中还有南衙十六卫与飞龙军……
李重珩都懒得骂这帮蠢货。当初就是因为外强内虚,派出禁军,以至于西京无力抵抗河北铁骑。
朝会开到一半,玉其接到内侍密报,又是君上不悦。
尽管有所料想,这话还是让人心口紧了紧。
近来李重珩下朝之后都会来和观音婢一起用膳,从无例外。大抵这个孩子来之不易,他格外爱重。
内侍省的宫人对此讳莫如深,都将玉其视作了皇帝的后宫。
诸如那个内侍巴结她的不在少数,膳食安排一应来过问她的意见。她从未表露意见,但今日是个例外。
近晌午,诸事俱备,等来的却是皇帝移驾延英殿的消息。
延英殿在麟德殿南,毗邻紫宸殿。皇帝在此宴请禁军武将,似乎是要邃了群臣的意。
皇帝不是好大脯的人,可今日的宴饮格外久了些,李保差人来紫宸殿传话,请贵主按时饮食。
贵主说的是观音婢。玉其问传话的人,陛下还说了什么,那人直摇头。
玉其困惑,置身紫宸殿偌大的内殿,更觉惶惶。
宫人宣唱的时候,玉其正摆弄一堆香宝子,试图用熟悉的事物来平复内心。
那深长的影子投在了她身上,她拜了拜:“陛下。”
“这是给朕做的吗?”李重珩俯身,闻了闻还未成型的香膏。他赞叹风雅,尽管浓郁的香气快将他们淹没,她还是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酒气。
他竟然在这个时候饮酒,似乎还不少。
玉其嗔声:“妾身无长物,唯有这淫巧之技欲讨陛下欢心了。”
过谦的言辞令他微微蹙起眉头,他眼里盛着醉意,又带了些揶揄似的:“好个淫巧之技,香夫人就是这样夺取了城池?”
“普天之下莫非王土。”玉其胆战心惊,面上却笑得狡黠,“若说夺取,妾真有一样想从陛下这里拿走的东西。”
“但说无妨。”李重珩懒洋洋的掀了掀眼帘。
“当然是……”玉其轻轻勾着他的玉带,仰头凑到他耳边,“陛下的爱慕啦。”
李重珩笑了笑:“朕当然爱慕夫人。”
玉其没来得及去看他的神情,骤然听到这句呢喃似的言语。他停顿,复说:“我爱慕你,此间天地唯一。”
心慌乱地踏着舞步,玉其颤颤地掀起睫毛。她多思多虑,又总是怕他多疑,可此时此刻他却用这么真挚的眼神望着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