果不其然,他们趁着这股攻势,让骑兵从侧翼突袭。这些骑兵都是穆云汉的牙兵,从河北一路打过来的,十分勇猛。
步兵挣扎着,一个又一个倒下,阵型瞬间破裂。阿虞挥刀,指挥骑兵突进:“杀穆贼,冲啊!”
叛军发现了主将所在,如同发现腐肉的鬣狗,一窝蜂扑了上来。副将蔡酒策马挡了上去:“阿虞——”
阿虞刚斩落一个敌人,转头就看见两匹大马把蔡酒夹在了中间,迎头又是一匹大马,弯刀挥向了他。
阿虞勐地挥舞手臂,甩似的挥刀,咣一声,兵刃交接。
蔡酒后仰躲过一劫,然而身旁的弟兄瞪着不甘的眼睛同溅血的马一起跌在了乱阵之中。
遭遇还不到半个时辰,步兵牢固的阵型就被杀破。数万人马堵在山口,前锋喊着为陛下效死,接连献身血泊之中。
河西军出身,最擅长山地作战,眼下却因为佯攻的重压堵在了山口。
两军僵持,旗帜摇摇欲坠,阿虞一面厮杀,一面艰难地指挥变阵,蔡酒想要掩护他,他拧眉呵斥:“你留后!”
牙兵的重甲大马堵在山口狭道,很快也显现了劣势。阿虞身上的甲胄几近破烂,他扯了甲胄,索性把汗湿的紧巴巴的袍服也扔了,赤膊冲锋。
横刀在他手中轻盈翻转,直取敌将的要害。他喘息着,呼气到潮湿的气息,就要靠近了!
两岸河水合抱山道,浪涛回响。骑兵因为伤亡感到畏惧,看到将军不要命地在前头冲锋陷阵,又坚定了信念。
人们的呐喊与嚎叫把河浸红。
蔡酒打了一辈子的仗,没见过这样的情形。他守着摇摇欲坠的骑兵阵型,眼都快红了。
马蹄声犹如惊雷轰隆,万旗招展。蔡酒勐然回头:“主君!”
“王师来了!”人们耳扣相传,声势浩大。
王旗之下,李重珩肩背微弓,驱使鹓扶君急速奔来。他提着一把长而锋利的陌刀,哗地劈开红河。
群马踏过浅滩,逆流而上。
阿虞率领的兵马大喜过望,飞快突入,沿着狭道往山上冲。情势忽然变得顺利,加深了这股喜悦之情。
这时,埋伏两岸的人马杀了出来。
两河之间耸立一寺庙,正是功德无量的香积寺。
叛军利用寺庙建筑与河道布置了大量弩手,一看就知道龙卢军精锐。
弓弩射来,两岸河道犹如一把巨大的剪子,将阿虞的骑兵阵型裁剪稀碎。
湿滑的草坡让人马打滑,前后骑兵进退维谷,李重珩干脆下马。他握着陌刀,一步步跨过将士们的尸山血海。
“阿虞!”李重珩杀向敌人,与安达肩并肩,背靠背。
“七郎!”他的安达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叫过他了。
少时他们搏斗扭打,却是从没想到今天。
陌刀重击在敌人的肋骨上,刺穿了心脏。
汗水混杂血水淌进眼睛,刺痛的感觉反而让人睁大眼睛。李重珩感到心肺火烧一样,每一次挥刀都要喷出一股火来。
手里的陌刀变沉了些,血顺着刀刃流下来。他挽臂擦拭,握刀的虎口几近撕裂。
血的气味像铁腥一样充斥了整个山道,身下、背后,他的将士发出微弱的呻吟与求援。
“七郎……”阿虞知道他是绝不会退的。
他们也无路可退了,后退就会被叛军射杀在河里。
陌刀再度在空中划出美丽的弧线,年轻的帝王奏响了属于他的破阵曲。
残破的盾牌相击,头盔滚落下去,战马发出痛苦的嘶鸣。他带着浑身湿透的袍服冲向香积寺。
王之怒响彻山河:“你们答应我的什么,我们要带夫人孩子回家!”
“我们要带家人回家啊!”
“振作起来!杀——”
踯躅不前的将士群情激奋,挥洒血与泪:“杀啊!”
寺庙的古塔在硝烟中若隐若现,仿佛菩萨低垂的眼,俯瞰众生。
穆云汉高高在上地站在那里,像极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佛手。
阿虞用赤红的肉身撞开了寺庙的防线,塔楼钟鼓鸣响。
咚——
沿着寺庙屋脊,火舌贪婪地舔了下来。穆云汉森然一笑,似乎已经看见中军葬身祸害的结局。
青瓦哗哗掉落,四下的将士被火缠身,扭曲而消散。
叛军打破了他们的团阵,合围阿虞,让李重珩再无掩护。
“穆贼。”李重珩喘息着,紧握着愈发沉重的陌刀,抵抗不断涌来的牙兵。
刀枪划擦,他右臂被打了一下,接着手腕血珠飞溅。
陌刀摔在了地上。
汗水迷蒙了他的眼睛,目下都是狰狞死状,残存一口气的人蠕动求生。
简直就是无间地狱。
李重珩感觉不到是冷是热,连声音也不大能听清了。
不知何时天已经黑了,熊熊大火照见走马灯。
啊,是他的夫人,她何时变得这样温柔了?
原来她在与孩子玩乐,他们的观音婢。
“我、要、带、她、回、家。”李重珩一字一顿,咬牙切齿。他如得佛法,抓住刺来的刀,反手推进来人下腹。
他夺了横刀,杀人如麻。
牙兵一时惧怕,不敢上前。他们望着这个陷入癫狂的人,就像一个浴火的修罗。
李重珩把刀尖往地上一扫,踩着堆积在一起的尸体,跃上高塔。
哨兵举起长矛,他凶猛地抢了过来,甩向反方向的槐树。藏在树上的弩手倒了下去,葬身火海。
天地震动,整座寺庙摇摇欲坠。
穆云汉道他送死,摆出残忍而邪恶的笑。
一刹那,刀与枪碰撞在一起。
残缺的刀口划过枪柄,刺拉一声,炸出火星。
穆云汉唾骂着,面前的人却一语不发。他怀疑他已经聋了,他眼睛充血,就快要死了。
“小子,叫我耶耶,我饶你不死。”
暂且留他一命,以正社稷之名。李重珩揩去唇边的血:“你想得美。”
“那就休怪我不客气了!”穆云汉用长枪压着李重珩,他大半身子在塔楼外,就要不敌。
倏尔一个凌空后翻,他悬空抓住长枪。
穆云汉推他不动,欲把枪脱手。
就是这瞬间,李重珩脚蹬石壁,通过核心力量把自己重新甩回塔楼。
长枪飞了下去,穆云汉瞪大眼睛看着李重珩的横刀刺来,索性纵深一跃。
李重珩迅疾地抓住他,两人轰地穿破房梁,跌进殿宇。
火光时有时无照进,晦暗之处仿佛有鬼神窃窃私语。
摔跤缠斗的影在明灭之间,在地狱之中。
佛器成了钝器,一下一下又往那脑袋上砸。
经幡飘荡,风翻开案头的地藏菩萨本愿经。
业力甚大,能敌须弥,能深巨海,能障圣道。
隆隆——
春雷淹没了号角。
北面山坡的骑兵如一道洪流朝寺庙倾斜而下,裴书伊乱喊:“穆贼已死,败军一个也不要放过!”
叛军惊慌失措,军心大乱。
狂风骤雨忽至。
李重珩拖着奄奄一息的身躯爬了起来,在一张张模糊的脸孔里找到他的宝刀。
他拄着刀,终是颤抖着半跪在地上。
“打前锋辛苦吧。”
李重珩抬头,看见裴书伊抱抄双臂站在面前,斗笠挡住了她的表情。
她笑了一声,掩藏紧涩的声音:“所以从前一直让你们殿后啊。”
“阿姐。”李重珩扬起一抹奇异的笑。
“无论如何,我要带她回家。”
第122章
关中大雨连绵,裴书伊率军抓捕溃逃的叛军。
兵败的消息一来,宫里那帮文官立马跑去了太原。雨还未停,叛军内部经历了一遭政变。
柳思贤称帝了。
汉中沉浸在战事胜利的喜悦之中。
祝娘吹捧豆蔻,“陛下不知会赏赐什么呢,会不会封你大将军?”
豆蔻哼嗤,“我自个儿就是将军,要他朝廷召命作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