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昨夜你见过柳使君呀,他们……”玉其想了想,确定地说,“大抵是父子吧。”
李重珩诧异,而后想到了什么,内心掠过惶然。他望着他的妻子,是比懊悔更深的感情。
观音婢早就为他们无聊的谈话发困,小小一团趴在枕边。
李重珩叫何媪把孩子抱去睡觉,又回到玉其面前。
“这个情报很值钱呢。”玉其一笑,“陛下就应承了妾的条件吧。”
他的目的本就是联合淮南与汉中共同克复西京,她主动妥协,他却高兴不起来。
她不愿回到他身边。
她从前说他求得神药,她也要窃之以奔月,竟是一语成谶。
李重珩思绪很多很快,忽然说:“那个人是柳思贤?”
玉其一愣:“哪个柳思贤?”
“胡椒,谢清原,当年的河北举子案,桩桩件件……”李重珩语气变得肯定,“他了解太上皇生性多疑,惯用党争制衡朝局,所以他暗中推波助澜,把朝廷推向党同伐异的境地。他才是那个主导一切的人,就甘愿把这结果拱手让给穆贼?”
玉其心底寒意森森:“怪道……”
因为谢清原管马政,看到那些矮脚马的时候,她差点以为是他派来的人。
除掉她,这座城池便是他的了。
李重珩往窗边走去,果见远处岸上星火闪烁。
船上的人叫喊了起来:“有敌袭,叛军夜袭梁州!”
裴书伊快步来禀:“陛下,叛军从子午道进入汉中,只怕他们早有准备了。”
裴书伊打咸阳的时候,穆云汉便调兵从子午口进入汉中。
子午道上到处都是押送货运的藩军,他们隐藏在其中,筹集攻城的物资。
他们的目标一开始就是汉中。
玉其着急,披头散发就往甲板跑去。李重珩用大氅把她圈在怀里:“青鸟军的使命便是守护这座城池,她们都不怕,你怕什么。”
玉其在发抖,更令人绝望的是这个人的怀抱给了她莫大的安定。
这些日子她一个人顶在前头,已经太久没有藏身谁的庇护之下了。她怕自己贪恋这种感觉,犯懒不再离开。
“陛下。”
“嗯?”
“陛下就不怕死吗?”
“原先不怕,现在怕得要命。”李重珩说着把她拥紧,轻微的胡茬贴着她的脸,她忽然很埋怨他。
“有夫人这般的美人在怀,谁会甘愿去死。”他低低地说。
玉其面热,转身抽离怀抱。她认真地说:“我也有我的使命,我要和大家站在一起。”
她的命,同别人的命没有两样。
叛军往城门投石,犹如连天炮火。汉中尚未遭逢如此大战,百姓吓得直往后山跑。
玉其换了圆领袍赶来,祝娘正组织县衙的人疏散人群。玉其交代她,率先照顾妇孺,尤其是那些孩子,给她们准备吃食,安抚心神。
因为夫人现身,大家振奋不已。家家户户把囤积的吃食拿出来,留给孩子们。
烟尘弥漫,玉其逆着人流一路往城楼奔去,豆蔻忙着指挥,忽然瞧见她,惊道:“夫人!”
玉其道:“今夜务必拖住他们,等援军来。”
裴书伊已去咸阳调兵,方才派信使来知会过了。
轰的一声,地动山摇。豆蔻掩护玉其蹲下,“可他们装备好多战车,这么守下去不行!不如我带一伙人出去分散敌兵……”
“不,你守在此处。”
许是因为从前上房揭瓦的经验,豆蔻擅长奇袭。但今夜敌军截断汉水,包围城池,这是一场硬仗,她们需要更多兵马。
玉其探头望向城下:“柳使君何在?”
“那个叛徒!”豆蔻气得咬牙切齿,“他们伤了女军,我赶回来的时候他们已跑不见了。”
玉其只能庆幸,观音婢没有落在他们手里,否则结果不堪设想。
“胡椒知道裴将军在此,定是去报信了。倘若他们调虎离山,故意引兵支援汉中,那么咸阳……”玉其说着一惊,“不,他们是要擒王!”
周光义和裴书伊一起出现,谢清原只怕也猜到了他们的用意。南北合围西京这等大事,需要一个真正的话事人。
他们推断李重珩在此,是以营造如此声势,让他怀疑会顾此失彼,丢失咸阳。
玉其转身奔去,一尾长发荡过浓稠的雾霭。她在明灭的火光里看见他的身影,他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,咧开了笑:“夫人还有功夫挂念我吗?”
“美人赠我金错刀,何以报之以琼瑶。我应承夫人,拿西京来迎。”
李重珩脸上又出现了信誓旦旦的神采,仿佛夺取天下就在他一念之间。
玉其蹙眉而笑,当初就是被他神气的样子蛊惑了啊。
才不要再一次上当。
第121章
叛军攻打汉中,天下哗然。南部藩镇趁机自立,一时之间各地战火燎原。
裴书伊为断叛军后路,抢夺子午口。然进入汉中腹地的叛军人多势众,合围困难,双方在谷地之间你追我赶,俱是精疲力竭。
梁州城关,青鸟军与攻城叛军鏖战数十日,城楼破破烂烂,只有石墙堡垒尚且顽固。
她们的箭矢等军备急速消耗,城中百姓自发献铁与豆油,祝娘带领大伙儿制造武器甲胄。
梁州囤粮充实,撑上一两个月没问题,但时间拖得愈久,大家意志愈发消沉。
玉其亲自在军府门口发放救济粮,与每个人交谈,询问他们的难处。
如此坚持一日又一日。
青鸟军向蜀地求援,严公向太上皇进言说裴书伊已经掌控了汉中,下一步就会入蜀,不欲援兵。
太上皇叫来陈昂拟诏,发兵支援汉中。严公知道大事不妙,连夜出逃,被禁军抓住。
严公祸乱朝纲,即刻下狱。太上皇命姚新山临时兼任成都府尹,调集兵马物资,全力援助汉中。
蜀地援兵一来,叛军再无力应付裴书伊的攻势。两相合围之下,叛军兵力消耗殆尽,青鸟军出城追击,收缴战俘。
玉其亲笔写信告诉何媪这个喜讯,让她尽快带观音婢回家。祝娘和豆蔻抢着看信,豆蔻撇撇嘴,信写得文绉绉,何媪看得懂么。
又说,据说除了何媪,军营里还有好些娘子照顾观音婢,奇怪,难道他麾下也有女军。
祝娘叫着花大将军,把人拖走了。
战火烧到暮春三月,宫中阴云密布。
穆云汉称帝以来,醉心享乐,卜夜卜昼。
言官劝谏,他倒不恼,悠悠地说,他在河北的时候,就是这般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美人在怀,上了战场才有力气。
不然做皇帝干嘛?
穆云汉觉得这日子神仙似的,没有南下的意图,但鲍化碧耳提面命,让他一统江山。
他们从河北调集人马军需的确不是长远之计,攻下汉中大有益处。
穆云汉发兵汉中,趁势反攻咸阳,好把那个皇帝小子生擒,让他叫声耶耶来听。
然而李重珩早就从咸阳逃了,只留一座空城。
穆云汉派出去的精兵猛将没有一个能打,三万大军折损汉中,他很是懊悔,连带看鲍化碧都烦了。
鲍化碧自觉惭愧,把他在汉中的间作带来觐见。
间作是个年轻人,曾在朝为官,因为朝中斗争无辜被贬,故对李重珩等人怀恨在心。
他为朝廷输送军需等物资,也算做了许多贡献。
穆云汉赏了他一身绯袍,他高兴得跪在地上大拜。
穆云汉心情总算好点了,准备赐宴与他二位,再叫上三五美人好生伺候。
他一直记得鲍化碧说的要笼络拥戴的人,赏罚分明,做了皇帝就更应如此。
“不好了,鲍相公不好了!”侍从铺天盖地的呼喊穿过檐廊。
“中军南下了!”
李重珩的中军一直驻守安北,神龙不见首尾,谁也不知究竟有多少人马。
如今他们黑压压地覆盖了京畿一带,巡兵来不及报信就被斩于马下。
领头的是那个虞将军,他耶耶的杂种。
穆云汉气得吹胡子瞪眼,披上甲胄,抄枪上马。
天光灰蒙蒙,云像一片烧坏的瓷。西京南郊的原野弥漫雾气,阿虞再一次来到了这里。
军鼓之下,他立在大马上,望着他训练有素的步兵朝山口佯攻。
他到安北之后李重珩就将他扣下了,李重珩惩处他,把这支中军交给他,要他将功抵罪。
西京北高南低,南郊有叛军的商道粮草。他们推演了无数遍,只有进攻此处,可引叛军出城迎战。
南郊原野背靠终南山麓,水木清华。
出征之前,李重珩鼓舞士气,与众将士歃血为盟。朝廷草创,大伙儿都奔着建功立业来的,气势十足。
数个步兵方阵似嗅到雨的蚂蚁,倾巢而出填满了山口。
嗖——
箭矢如流星划破迷雾,前锋高喊敌袭。
叛军弓兵来了,箭如雨下,无情扫射。
步兵举起盾牌,金属打在铁盾上嘡嘡发震,反而让阵型结得更为紧密。阿虞率身后的重骑跟上,却是感觉到了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