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百轻骑展开阵型,犹如玩耍的雨燕慢悠悠滑翔。叛军只当他们为了保护皇帝,以人身为盾。
叛军绕到侧翼,摸到他们的尾巴,瞬间交手近战。
“他耶耶的!”蔡酒骂那帮孙子得意过头,跟着李重珩策马奔向滩涂。
正是渭水狭道,水流湍急,隆隆涛声如雷鼓,淹没了马踏。
前方没有路了——
高耸的峭壁立在狭道尽头,乱石成堆,掩盖了底下的泥泞,马蹄踩上去便不断动作,寻找新的平衡。
穆云汉浑厚的声音回荡在河道两岸:“生擒李重珩,赐田宅,封大将军!”
群马震声,将士的叫喊着冲了过来。
霎时,一抹影子从云端俯冲而下,化为大鸟。
是鹘鹰!
鹓扶君扬蹄长鸣,李重珩跟着往后仰,手勒紧马缰,大喝:“打!”
奔逃的轻骑兵接连调头,仿佛雨燕轻盈回身,而后展开了完整的阵型。前后倒转,李重珩带着蔡酒来到了敌人面前。
随之而来的还有他们的大刀。
穆云汉的重甲骑兵陷进湿泥,根本来不及刹停,一匹匹马前赴后继地撞在一起。李重珩挥刀斩敌,胜过屠夫在磨坊取肉。
大刀染红了一次又一次,早已不知是谁的血。
穆云汉在乱阵之中找到退路,李重珩策马追了上去。小蟾飞低了,挑衅似的去猎敌人的马。
穆云汉朗笑:“传闻李家七郎飞鹰走马,有神君使者庇护,今日一见果然不虚。小子,你在我家禁苑里猎猎狍子还成,战场上可是由不得你戏耍——”
“你觉还没醒,忘了天下姓李。”李重珩打架鲜少废话,当即挥刀砍去。穆云汉偏身一闪,转头一个回马枪,马后蹄踩进水滩。
趁着那马来回找重心,李重珩杀了过去,两匹马擦身交错,穆云汉的枪哗地破风刺来,直逼他喉咙。
李重珩手撑马鞍,后仰,枪又飞速扫来——
鹘鹰从面前一晃而过,穆云汉双眼一瞪,只见李重珩完全消失在了马背上。他四下扫视,忽觉枪头一沉。
李重珩借马腹藏身,从近前钻出来的一瞬,让横刀顺杆而上,噼里啪啦带起一阵火星。
冷火四溅,穆云汉飞速掂起长枪。枪柄再度落入手中的时候,他的手背赫然出现了刀伤。
“哼!”穆云汉退开距离,“小子有些本事。”
“叫声耶耶,寡人赐你国姓许你威风一回——”李重珩话未说完,背后的刀砍了下来。小蟾早已发出警示,他耳朵一动,俯身转头,反手跳刀,用左手握,当即刺穿来人胸甲。
“河北重甲不过如此。”李重珩轻描淡写地抹去脸上飞溅的血,穆云汉挥舞枪花,勐地杀来。
二人打圈纠缠,穆云汉身法了得,是近战好手。李重珩知道马上耍枪的都是厉害角色,这时杀不了他。
李重珩有意要退,可穆云汉与围上来的士兵把人连连逼退。
他呼吸渐重,就要落马。
凌空一道鸣镝响彻,火花散开。
来自咸阳方向。
李重珩旋即勒马踏入浅滩,一阵水花掠过马镫。他号令众将:“咸阳已破,速往!”
蔡酒从重甲骑兵里杀出一条血路,策马追来:“陛下,穆贼就在眼前,何不围杀了他!”
“休得恋战。”李重珩不是那些粗野兵头,空有想赢的心。兵法谋攻,他得对麾下的将士负责。
咸阳南临秦岭,南高北底,裴书伊策令两军从东西突围,将叛军引至腹地,而后亲率主军自高处俯攻。
天色明灭之间,群马奔袭而下,叛军察觉不妙,已然落入了剑吾将军编织的天罗地网。
李重珩率军赶到咸阳,直入城门。叛军崩溃四逃,他们轻骑作为殿后,把人或杀或俘,清扫道路。
长胜在县衙门口挥手:“主君!”
李重珩把马绳丢给她饮马,抱着还未入鞘的刀进了衙署。裴书伊光着半臂膀子,正在处理伤口。
李重珩抬手挡了下视线,见周围军医和伤员来来往往,不由蹙眉:“……十一娘。”
裴书伊满不在乎地抬了抬下巴:“陛下当如何赏我?”
李重珩就着备军端来的水盆洗了把手,裴书伊丢了张绢帕给他,叫他也擦擦脸。他翻开绢帕,看见上头绣着一支青海棠。
他忽然就怔住了。
裴书伊任人包扎了伤口,撩起衣袍,她伸手来拿绢帕:“不要就还来。”
李重珩没有放手。
裴书伊笑了下:“其实阿耶什么都知道。阿耶觉得对不起你母亲,所以你喜爱的人,也就罢了。”
李重珩愣怔一瞬,立即恢复了平静。他是皇帝。
“陛下去吗?”裴书伊拿起公案上的县志,上面有一张粗略的局部地图。
咸阳走陈仓道通蜀地,翻过秦岭便是汉中。托崔伯元的旧情,周光义愿来此会面。
当年西京一见,李重珩倒是对这个剑走偏锋的鬼才念念不忘。他自是乐意去见上一见,可汉中在青鸟军把持下成了女儿国,不仅带兵不好进入,只要是个郎君就会被盘查。
李重珩原本打算派裴书伊去,可渭水一战打得颇为顺利,他心情说不上好,想给自己找点麻烦。
梁州一战让汉中百姓怨声载道,相公们对成都府尹群起而攻之。此后朝廷许给青鸟军幕府,幕府初见于战国,乃是主将出征所驻的临时衙署。
青鸟军主将姓花,是个娘子,帐下有一幕僚,人称香夫人,在汉中一带颇负盛名。
据说这个香夫人容颜尽毁,从不以真面目示人,又传有胡人血统,所以香不离身。
周光义在淮南的时候便有所耳闻,路上更是听到许多娘子对香夫人与青鸟军的溢美之词。她们多是来汉中投奔青鸟军的,也有些商户家的娘子,想要与香夫人做买卖。
这青鸟军仗着有了编制,在朝廷与叛军之间两头吃,把货物生意做到秦岭以北,大发国难财。
周光义此行带了两个护卫,原本担心进不去,因他们与一众娘子同行,竟顺当地过了城防的查验。
时逢年节,街上人潮如织,集市上人们都在谈论买卖与时局,好像发财的机会就藏在其中。
原本不宽敞的巷子更显拥挤,周光义挤进去了见车坊门口正在拍卖马匹。
几匹马都是蜀地的矮脚马,烙了官家的印。护卫说:“好大的胆子,敢卖军马!”
周围如此嘈杂,不想管事的娘子听见了,冷眼看来:“你说甚么?”
她幞头簪花,腰挂佩刀,似是穿的武官袍服。
是青鸟军。
“说你们私卖军马!”
“哼。”女军把刀丢到另一只手,走来从上到下打量他:“不服?不服滚出梁州!”
护卫是沈峥身边的人,骄横惯了。他们叱骂:“好个悍妇!”
“你们是什么人?”女军眯起眼睛,看向他们身后的周光义,“还不报上名来!”
护卫怒道:“你们如此横行霸市,可是与朝廷作对?”
女军手握刀柄就要出鞘,一道悦耳的声音越过人群:“这是怎么了?”
夫人带着一顶竹编帷帽,垂帘随着端庄的仪态微微飘斜,惹人遐想。
人群顿时躁动起来:“是香夫人……”
周光义好奇,盯着那帷帽看了看,忽然感觉那背后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。
“夫人。”女军抱拳,忿忿道,“他们出言不逊!”
“便说你们卖的是不是军马!”护卫还要纠缠,周光义急忙拦住了他们。
夫人侧过身来,看不清她的样子,却感觉到那股压迫的气势。她声音倒是温和:“是,你要上告朝廷吗?”
“普天之下莫非王土,我家将军可是天子连襟!”
玉其一笑:“原是淮南来的贵人。”又向着周光义,“敢问娘子是府上哪位?”
周光义黛眉红唇,一身钗裙,正是扮作了女装。他作态得很:“实不相瞒,沈使君是妾的家翁,妾久仰香夫人的名讳,此番专程坐官船来的。我家小子粗鄙得很,冲撞了夫人,夫人何必与他们一般见识。”
“原是少夫人。”玉其道,“我家女军好端端的挨了你们的骂,岂非打我的脸?因着少夫人,这两个猞猁才能进城撒野。今晚我府上设宴,少夫人带他们来赔个不是,便由我做主把事了了。”
护卫皱眉:“若是不呢?”
女军提刀:“还敢顶撞我家夫人,这就削了你!”
“夫人。”人群之外出现一个郎君,他戴了顶斗笠,一时没让人看清。他全然不顾当下的场面,炫耀似的拎起一兜橘子,“你不是想吃橘子吗?”
玉其也不管事了,同郎君结伴离开。
周光义觉得那身影很是眼熟,猛然想起那是谢清原。
人群把他们冲散了。谢清原回头望了一眼,低声道:“那是淮南的人。”
玉其捧起一个柑橘闻了闻香,笑嘻嘻地说:“我还说叫你去禅院呢,可你一早就没影。原是替我摘橘子去了。”
“今日观音婢生辰,我怎能忘。一会儿我陪你去禅院,也拿些柑橘供菩萨。”谢清原说着一顿,隐隐有些不安似的,“夫人。”
“淮南沈家做的都是生意,和我们一样是商人。”玉其语气平常,“你就不好奇他们来这儿是和谁做生意?”
谢清原想看看她的模样,手触及帷帽,却也没有掀开。他迎着她笑了笑:“好。”
朝廷授予青鸟军主将团练使,他们接管了原先的原先的都督府,平时住在衙署。谢清原更喜欢从前那个清幽古朴的寨子,但山里冬天很冷,为了孩子还是搬了过来。
年节期间军中轮值,有人特意跑到府上来看观音婢。
玉其一进屋就看见一帮人把胡床围住。
一个白团子前滚翻后滚翻,人们喝彩连连:“观音婢好厉害!”
“观音婢是个天才!”
“观音婢是世上最好的宝儿!”
观音婢手脚并用往前爬,像登台谢幕,骄傲吮起了拇指。她眨了眨眼睛,乌黑的瞳仁盯住了玉其。
她咧开了笑,胖乎乎的小手在床上拍打,啪啪地响。
“夫人……”人们一哄而散,胡床上散落着抓周的东西,都被观音婢丢了不要,连诗经孟子都给她撕坏了。
祝娘抱起孩子来找玉其,“观音婢准是想娘娘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