观音嘻嘻嘻地笑。
玉其叹气。
观音婢还是嘻嘻哈哈,一幅耐心十足,脾气很好的样子。
“观音婢生得真好看啊。”何媪由衷感叹。
“是啊。”生得真好,就是周岁了还是不会说话,不知傻不傻。
去年今日,朝廷来抓女军,玉其连夜去了禅院,在观音座下诞下女孩。
听说那是个残酷的夜晚,以至于她把一切都忘了。
她们说谢清原是她丈夫,是观音婢的父亲。他为了保护大家做了朝廷叛臣,化名改姓柳。
第117章
玉真二年,李重珩秘访汉中。
城中旗亭酒肆店招鲜亮,果子点心香气四溢,因节日到来,人们早早挂起了花灯。
驴车过巷,不小心溅起水凼的泥污,店行的人出来骂,热得行人哄笑。
裴书伊感慨:“仗打了太久,不知人间还有这样的地方。怪道人人都来汉中,此地真是占尽天时地利。”
李重珩一身羊毛胡袍,抱臂揣把刀,像个护卫一样跟在后头。他目不斜视,也不说话。
裴书伊当他入戏太深,来到城中最大的驿店。没想到驿店里更热闹,就连河西胡商都聚在此处。他们叽里咕噜说着鸟语,柜台上的东家埋头找锁匙,没空理会他们。
那一盘锁匙密密麻麻,当真是家大业大。裴书伊上楼,没瞧见东家抬起头来是祝娘的脸。
祝娘在底下找到了一把铜锁,捏在手里:“我得去张罗宴会的事了,你们把店看好。今夜花将军亲自巡防,应当不会出什么乱子……”
裴书伊二人进了上房包厢,见一个老妇。
裴书伊回头看了眼门牌,扑哧笑了:“不穷与我打赌你怎么混进梁州,是我输了。”
周光义顶着硕大的义髻闷都闷死了,他抚着发鬓起身:“臣叩见……”
裴书伊大马金刀在案前一坐,令他噤了声。
周光义不好直呼皇帝名讳,只作了作揖:“我家护卫在左右厢房,应是没有人的。”
李重珩背靠着身后的门,懒洋洋地看着他们,倒是不见皇帝的架子。
裴书伊把搜来的咸阳县志拿出来,指着地图:“这便是我们的来意。”
周光义一震,抬头:“郎君这是……”
“趁热打铁。”裴书伊道,“咸阳可作后方补给军需,还要淮南援拨。”
周光义了然,他们在安北养精蓄锐,只等这个春天,一举围攻西京。他心头盘算着,说:“淮南到咸阳有两条大路,入蜀,或是过汉中。”
“自然是走汉中。”
皇帝即位,太上皇身边的人未必满意。各个藩镇都门清儿,南北朝廷尚未统一,随时都有可能分裂。
李重珩筹划克服西京,但不想让成都府提前得到消息。
他的原因很坦荡,地方上太多蛀虫,会坏事。
“没有青鸟军的支持,淮南的军备如何进得来。恐怕要让人去军府走一遭了……”周光义又瞄了李重珩一眼,他知道谢清原在军府吗?
谢清原与崔氏渊源如此之深,难道这也是他们的计划。
“周公足智多谋,何必推举他人。”李重珩目光平静。
周光义完全猜不透他的想法,就怕这个少年天子设局,逼淮南宣誓不二之心。
他琢磨半晌,道:“实不相瞒,上午我在马市与青鸟军的香夫人有番遭遇,夫人邀我今晚赴宴。我家护卫蠢笨,免得他们再升事端,可否请郎君与我同去?”
“竟有此事。”裴书伊皱起眉头,“可我听说那个香夫人……”
周光义急忙挤眉弄眼:“所以说啊,我家护卫不堪为用!还要陛下这样的英武神勇……”
裴书伊回味过来,瞧着李重珩笑笑:“臣等请陛下走一趟。”
李重珩莫名其妙,想说不就是扮个护卫仆从,也不是没扮过。
当他知道真相的时候,想反悔却是来不及了。
关于香夫人的传闻,最令人津津乐道的是她的夜宴。
英雄故事总不乏美女,香夫人做了霸主,自然也该檀郎环绕。
香夫人身边有一个郎君,因攀附她做了使君。无数儿郎前赴后继拜倒在夫人裙下,渴求她垂怜。
据说成都府尹送了夫人好几个面首,皆是面若桃花的文辞之士,可谓投其所好。此后风气传开了,但凡来找夫人办事,都进献英俊儿郎。
一个妇人拥有太大的权力,也是甜蜜的烦恼。为了应付这些家伙,香夫人在每个十五夜设宴,让他们把人一齐带来瞧瞧。
去过十五夜宴的妇人说起此间的事,各个面红耳赤。那场面好比马市拍卖,各家把马儿拉出来供客人观赏,你也不妨上手摸一摸,就看钟意温驯的还是烈性的。
“香夫人好温驯的还是烈性的?”周光义夜至军府,迅速与前来的娘子打成一片,犹胜闺中密友。
“夫人呀,夫人自然是要最好的了。譬如帐下温驯,帐中烈性……”
李重珩抱臂跟在她们后头,额角抽了抽:“少夫人,你来这种地方,就不怕郎君知晓?”
旁边的娘子笑道:“你这哥儿虎背狼腰瞧着尚可,不知生得如何?”
今夜李重珩盛装打扮,扎胡辫,蒙了半张脸,别有一番异域风情。周光义哈哈一笑:“娘子可曾听说田忌赛马?”
“……”李重珩掀了军府的心都有了。
大抵是战时,军府没有想象中奢华。
府上挂着女军做的金鱼灯,除此了这抹星星点点的光亮以外,并没有什么陈设。
举办宴会的堂间都是竹屏竹帘,中央一个兽足香炉相较有些分量,清雅的香气弥漫,似乎带着雪后柑橘的味道。
“夫人风雅。”周光义意外。
“少夫人何时也好风雅了?”李重珩十分冷淡。
周光义常年在军中,年轻时候的风雅早已消磨殆尽。他没作解释,跟着堂间的侍女来到坐席,发现是最靠前的位子,他忙道使不得。侍女淡然地说,这是夫人吩咐的。
周光义只得道谢入座。李重珩似笑非笑:“淮南的名头果然好使。”
他们来得早,等香炉柴火烧得人昏昏入睡,人才陆续到来。
李重珩倚着梁柱假寐,听到人们此起彼伏地呼声,微微掀开了眼帘。
几个女军走了进来,威严地立在上首,香夫人在人们盛情迎接下坐在了上首。竹帘半掩,只见朦胧身影,似乎还很年轻,与他想象中的凶恶老媪截然不同。
“少夫人赏光,寒舍当真蓬荜生辉。”香夫人笑了两声,“众友商,都坐啊。”
李重珩耳朵嗡鸣了,一瞬不瞬地望着竹帘。他被周光义拽下来坐着,而后才缓过呼吸。他想连夜奔袭打仗,没有休息,出现幻觉了。
周光义客气地回了话,又听香夫人说:“你的人怎么没来?”
“两个小子让我教训了,没脸再来夫人面前讨赏。我代他们向夫人赔不是,我家还有一个老实的……”周光义话没说完,只见夫人叫女军说话。
片刻,三五檀郎来到周光义左右,说夫人叫他们来为少夫人侍酒。他们带着宜人的香气贴近他,来摸他的手。
周光义花容失色,直往案几底下钻。
李重珩站着不动,气势迫人,几个郎君都不敢近前了。可转头就和夫人撒娇,趁机钻进了帘子。
只见帘上的影重叠在一起,夫人用纨扇抬起他的下巴,挥扇将人一扫:“你们的把戏我都腻啦,有没有新鲜的?”
郎君们前赴后继,有人连上杉都没穿,堂而皇之去侍奉夫人。帘子后头传来放肆的笑,春光旖旎。
可郎君到底是连滚带爬的出来了,夫人一个也瞧不上。
李重珩浑不自在,这就要走。席间的娘子吃醉了酒,来拽李重珩的衣摆,他来不及退,又撞上了另一个娘子。
“这哥儿怎的还蒙着脸?快来我们瞧瞧……”
李重珩用横刀挡住来人,不想人们相视一笑:“呀,是个烈性的。”
眼看他就要被一堆娘子生扑,夫人手里的扇子指了过来:“少夫人家那个老实的。”
“郎君……”周光义自身难保,实在救不了他。
李重珩咬着冷笑瞥了他一眼,甩开周围的人来到夫人座下。
他正要抬手,穿堂的风吹了过来。
周遭的人与景都慢了下来,像时间停滞,他怔然地看着竹帘荡开又垂下。
“哥儿,请。”旁边的女军高傲地用刀挑起了垂帘。
李重珩敛眸勾身从钻了进去。
妇人从纨扇上抬起头来,醉眼朦胧。
李重珩从未觉得自己的目力这么清晰,他看见她额上的花钿,琥珀色的眼,还有浑然天成的风流之姿。
一口气直顶天灵盖,他勐地咳嗽起来。玉其微微蹙眉:“没事吧?”
五脏六腑气血上涌,他稳住步履,单膝跪在案边。他轻微呼吸着,再度抬眸看,近在咫尺的脸是那么熟悉,却用陌生的眼神看着他。
是幻梦吗?
玉其支起上身,稍稍俯视他:“卖弄够了,还不露出真容?”
李重珩胸膛起伏,许多话到了喉咙,又艰难咽下。他睫毛微颤,她已不耐烦地用纨扇挑开了他蒙面的皂巾。
珠石从脸颊滑过,他执着地寻找她的眼看,可她眼里如此平静。
果然是幻梦啊。
“哦,还算有几分姿色。”玉其转动着指尖的纨扇,叫他吃茶,又拿了一块饼给他,说这是上元节吃的,叫丝笼。
李重珩喉结滚了滚,倾身凑过去,就着夫人的手咬了口丝笼。
他不小心咬到她的指尖与温度,就是这瞬间,在她眼里找到有些许惊慌。
“你……”玉其用食指推开他的脑袋,“少夫人说你老实,却是老实到都敢咬我的手了吗?”
不愿惊醒这幻梦,李重珩捧起了她的手。还是那么柔软,可一点也不暖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