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谋玉_分节阅读_第152节
小说作者:也稚   小说类别:历史架空   内容大小:638 KB   上传时间:2026-03-16 16:57:14

  骰子上的毛毡与珠石装点数字,失去了光泽。

  起居郎正写道“帝悲痛涕泗”,一人抢走了纸笔。裴书伊涂黑那一行,一手按在佩刀上,对他说:“下去吧。”

  起居郎二人对视一眼,只得告退。

  裴书伊拨开乱作一团的人,扫了眼李重珩的手臂,暗暗松了口气:“把崔六娘子带下去。”

  “……是。”李保哄着受惊的女郎出去了。

  裴书伊转头:“崔令公,我与自家兄弟有话要说。”

  “请陛下顾惜龙体。”崔伯元躬身离去。外面传来他与崔玉章说话的声音,女郎哭哭啼啼,渐行渐远。

  烛火把凌乱的金居镀成金色,好似化不开的琥珀。李重珩想要吞下这一切,却如鲠在喉,他后知后觉感到痛楚,无法呼吸。

  他捂住胸膛,咳嗽着说:“崔氏卑鄙,这便动了心思想要挟我……”

  裴书伊脸色刚软和下来,转又严肃:“朝堂博弈哪有什么君子小人。无论你想还是不想,已然到了这个地步,倘若不顾全大局,则会功亏一篑。崔六不见得是个贴心人,可胜在天真无暇,不会算计,在你身边伺候有什么不好?“

  “崔伯元要立她为后,痴心妄想!三分像,从前瞧着可爱,如今只令我作呕。既然她能好端端的站在我面前,为何她姐姐不能?”李重珩抬头,眼里满是怨恨,“你们送来多少女人,我一个都不会要。我若战死,便教李家无后,国祚永绝。”

  “疯了……”裴书伊捏紧拳头,一个劲地告诉自己不得以下克上,才没有给他一巴掌。她缓了缓呼吸,单膝跪在皇帝面前,“崔令公拥立陛下,天下士族一呼百应,也是于国有功啊。陛下为得崔氏,费尽心机,这么紧要的关头却是要逼走崔氏吗?魏王那边,甚至藩镇叛军,未尝没有动这个心思。陛下不爱崔氏也罢,先把崔六娶了再说,至于给什么名分,让朝臣慢慢议论便是。”

  “我若是个抛弃发妻背信弃义之的人,四军将士还如何服我!”李重珩吼叫着,忽然落下一滴泪水。

  他悲哀地逮住了她的蟒袍衣摆,“阿姐,我自小不曾向你求过什么。我求你,你把她还给我吧。把她还给我,好不好?”

  皇帝自小傲慢跋扈,便是流放边关,也是一幅天命在我的样子。那么自信的一个人,竟然失魂落魄至此。

  裴书伊终是动了恻隐之心,俯身捧起他的手,那手上残余猩红,像石榴印:“陛下,薛少正冒险赴蜀,找到了那孩子的小马,马死于瘟疫与战争,人岂还活着……”

  “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,我不相信。”皇帝眨也不眨眼睛,可一张脸血色尽失,唯余惊怖。

  “陛下是否想过,”裴书伊声音好轻,“她不想被你找到呢。”

  皇帝怔住了,岁月如走马灯浮现在眼前。西京城郊诀别,她万般不舍,难道那也是哄他的么?

  成婚不到一年,她就要和离。后来的时光都是他强求来的。

  他以为做了太子,给她无上尊荣,她总该高兴的。可她还是怨他,乃至上求废为庶人。

  是啊,他怎么就把自己给骗了,其实他们早就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。

  她不要他了。

  命运终于舍得修正他们之间的错误,还她自由。

  记得神应八年的春,好美啊。从今往后,他再也见不到那样的春了。

第116章

  战乱持续了一年,因太上皇幸蜀,益州升为成都府。又自称力不从心,将玉玺印信送往安北,平息皇帝得位不正之说。

  皇帝在安北已有半年,亲自练兵,日夜不怠。这日登楼阅兵,见安北、河西、陇右、河南四军兵强马壮,气势如虹。

  皇帝赐盛宴,四军主将共叙桑麻。

  话说淮南向北天子称臣,仍将粮草供给成都府。探子密报,沈峥私下与魏王联系紧密。魏王领了淮南安抚使,负责水运等事。

  因汉中藩镇割据,成都府不得已想法子从三峡转运物资。但三峡险峻,行船不易,货物耗损极大。

  汉中幕府表示愿为成都府开道,就是要收十分之一的过路税。

  朝廷不能从藩镇征收也罢,藩镇竟叫嚣向朝廷征税了,太上皇一怒之下令魏王率淮南帅水攻打汉中。

  朝廷不能一心,还都便是戏说。倘若成都府攻克汉中,只怕就要讨伐他北天子了。

  薛成之主张攻打淮南,把淮南打服了,便没沈家的事了。

  裴书伊笑他少年盛气,一来河南军主力是骑兵,不善水战,二来朝廷内斗,只会让地方饱受战乱之苦。地方百姓耕稼陶渔,方才能保障粮税,朝廷才有钱养兵马打仗。

  因而淮南打不得,汉中更打不得。

  当初接到信报,皇帝便去信成都府,说思念父亲,待儿早日克复西京,迎他还都,在他膝下尽孝。言辞恳切,若是寻常人家,读来都要哭了,然而拆信的人说定不是他写的。

  这信自然不是皇帝写的,乃是中书舍人崔安的手笔。

  崔安去河北没多久,穆云汉便在西京自立,张将军拜三公,成了国丈。张娘子欢欢喜喜入京做皇后了,张家只能与朝廷为敌。

  崔安没能策动龙卢军,不过,老人家赏识他为人低调谦逊,留了他一命。他一路坎坷来到安北,皮肤黝黑,眼窝凹陷,就像个奄奄一息的乞儿。

  崔玉宁给他大补,宴席上把薛成之挑的羊蝎子抢了。

  薛成之指羊骨上的系带:“这不是我的么?”

  崔玉宁飞快拆了系带:“现下就不是了。”

  “我说你这人,不知道什么叫浑羊殁忽吧?自家选了什么便吃什么,这羊蝎子是我留给小妹的。”

  “薛少正需不着。”崔玉宁朝上座瞧了一眼,把羊蝎子里的精华剃到安哥儿碗里,“我拿羊上脑跟薛使君换。”

  薛成之循着视线看去,薛飞之正在皇帝身边有说有笑。他愣了片刻,皱眉道:“你骂我。”

  崔玉宁冲他眨了下眼睛,笑眯眯地说:“薛使君好事将近,可不要忘了我的好呀。”

  薛成之来安北之前只听说小妹做了太医暑的少正,在皇帝身边侍奉,却不想是这样的侍奉。

  不一会儿,皇帝便带着小妹去了寝殿。

  “薛使君,你不会高兴得傻了吧?”皇帝一走,武夫们原形毕露,放肆起来。他们笑闹着来敬酒,薛成之后知后觉端起杯盏,一饮而尽。

  寝殿升了炭火,李重珩换了一身戎装,从屏风里走出来:“你家二郎难得来一趟,你也不与他吃酒叙话?”

  薛飞之正盯着案几上一堆毛毡,道:“小人与他不合,陛下怎就不相信?”

  “我今夜就要出征,这些东西你仔细看好,免得趁我不在都丢了。”李重珩系着护腕,空出手来把一个毛毡兔子丢给她,“赏你。”

  薛飞之捧着兔子看了又看,挤出话来:“……陛下就把丑的给小人吗?”

  李重珩诧异地扫了她一眼。

  薛飞之假意笑笑:“怎么说小人也是堂堂少正,却为陛下做这种事。崔六娘子要恨死小人了。”

  “不是要报恩吗?五娘知道我有了旁的娘子,定会生气,你帮我的忙,就是帮她的忙了。”李重珩说着咧笑,就好像他的妻子只是出去踏青了。

  薛飞之无言,等到李重珩抄刀往外走的时候,忽然叫住了他。

  夜色浓厚,他硬朗的眉目焕发着得胜的神采。薛飞之已经好久都没见过他这样子了,心中有些不安。

  言官斥他损害龙体,对祖宗社稷没有敬畏之心,让子民担惊受怕,是亡国之相。他不动刀了,躲起来偷偷扎这些毛毡。剪子与针把他的手扎得千疮百孔,他失去了痛以外的知觉。

  他或许要去见他的亡妻了。

  “陛下。”薛飞之快步过去,把毛毡兔子塞进他手心,“陛下克复山河,定能找到她的踪迹。小人想她了,就赏小人再见她一面吧!”

  李重珩淡淡笑了下,没有应声,便消失在了长夜。

  薛飞之彷徨出神,转头看见有个人站在步廊尽头。

  四目相对,薛成之眉宇舒展,笑了下。薛飞之匆忙要走,他一步上来,把人拦在寝殿门外:“小妹。”

  “不要这样叫我!”薛飞之进退不得,陡然生气。

  薛成之却是低头,仔细观察她的表情:“陛下……他对你好吗?”

  薛飞之低垂着头,双手抵在冰冷的门上:“好极了。”

  “哦……”薛成之缓缓点头,支起身,莫名又笑,“你去西京的时候,二哥便盼着你能遇到一户好人家,没想到你有这样的缘分。陛下自然是很好的,你在这里我也能安心。”

  “我没你这个二哥,我讨厌你。”薛飞之钻进寝殿,砰地关上了门。

  大年三十,李重珩南下,斥候侦查关中地区。

  关中粮食历来靠江淮汉中补给,叛军靠河北远程补给在西京苦苦支撑。料想他们对汉水的货运垂涎已久,李重珩决定先发制人。

  叛军却也不吃闲饭的,他们的巡兵发现了斥候踪迹,立马对京畿展开警戒。

  裴书伊趁势进攻西京东南的咸阳,叛军对咸阳控制并不深,南北商队往来自由。

  叛军从西京发兵支援,京畿的防控顿时有了空子可钻。李重珩带兵骚扰京畿一带,搅得叛军人心惶惶,以为朝廷大军倾巢而出。

  穆云汉接到急报之际,正在温香软玉堆里。他给八房小妾封了嫔妃,又新娶了美人。

  张皇后拉不下脸跟她们共同侍寝,他倒也乐得不用看那婆子的脸色。

  他早就觉得张家娘子争强好胜,若不是为了张家的龙卢军,怎会让她做皇后。不过,鲍参军说了,皇后本就是个象征,就像瓶花放在那儿,时间到了自己就凋谢了。

  寝宫里玉体横陈,娘子们早已习惯鲍参军的闯入,睡眼惺忪地问去哪儿。穆云汉懒得跟她们说,抓起鲍参军去调兵。

  鲍参军现在不是参军了,是国之宰臣。不知他从哪儿抓来这么多有功名的人,愣是把朝堂塞得满满当当。

  他们劝说,这是敌军的诡计,声东击西。

  穆云汉觉得这就是做皇帝的坏处,这些舞文弄墨的家伙凭什么指点打仗。

  穆云汉调了两万兵马支援咸阳,他转念一想,带了一队人马在城郊围堵。

  李重珩在京畿闹了一夜,正要渡河去咸阳,两军狭路相逢。

  李重珩身后不过几百轻骑,上千重兵黑压压地从平原那头飞驰而来。

  “跑!”李重珩一声令下,轻骑似加速的雨燕,向后收起了羽翼减少风的阻力。

  他们跑得很快,叛军在后头大肆嘲笑。

  平原一望无际,他们根本没有埋伏的机会。叛军自然不怕,跟在屁股后头紧追不放,把箭矢乱放。

  日出从地平线上升起,烧红了原野。群马仿佛踏在火上,这些家伙跑了好几个日夜,就快到极限了。

  蔡酒脸晒得通红,朝李重珩喊:“主君好会撩人啊,那穆贼跟个猞猁一般跟在后头嗷嗷地叫!”

  李重珩笑:“都说穆云汉长得凶悍,我没瞧清,遛近点给大伙儿瞧瞧!”

  “得令——”蔡酒吹哨,殿后的人把随行的干粮毯子丢下马,全然一副溃败之相。

  轻骑都是早年跟着李重珩入京的亲信,各个学了他的德行,狂妄得很。他们嗷嗷大喊:“陛下!啊,穆贼追上来了,陛下当心啊!”

  “这帮孙子。”蔡酒偏头啐了一声,“陛下,穆贼定要来擒你。”

  “好啊。”李重珩弯了弯唇角,转脸变得认真,他盯着远空那忽明忽暗的影,俯身加快马力。

  穆云汉获悉李重珩的身份,果然兴奋地俯冲上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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