檀越院里传出婴孩啼哭,引来追兵。
那孩子为了引开追兵,跑进山里,从此再也没有回来。
战火遍野,女军以身铸墙,死守孤城。薄雪同尘埃一起飘散,落在肩头很快就化了。冷冽的空气扯得人一呼吸就痛,夫人松开了她的宝石匕首,她想,她等的人不会来了。
杀身成仁,也求不来天道。
天地不仁,她要她的王道。
卷十一:咸阳道
衰兰送客咸阳道,天若有情天亦老。李贺《金铜仙人辞汉歌》
第115章
神应十四年,太子珩即位,改年号玉真。
新帝登基,取年号是头等大事。臣子们按照传统,从历代年号中取字,“玉真”纪念宝真盛世,以示对太上皇的尊崇。
消息传到蜀地,兵荒马乱。
言官痛批,太子仗着是天下兵马大元帅,跑到安北拥兵篡位,这可是大逆不道,是谋反啊!
更有甚者,诸如益州刺史跑到皇帝面前说,“玉真”意为真玉。
从甲骨文的年代开始,玉就是神权礼器,周礼用玉约束贵族,秦国以来,将天子玉印称为玺。
受命于天,既寿永昌,玉代表大统。
皇帝深以为然,大骂太子孽障,是在挑衅。
皇帝入蜀之后,这个益州刺史极尽讨好之能,宣称青城山是潜龙之地,在千年道观原址上兴建行宫。皇帝拔擢他为同平章事,便在青城山幽居不出。
山中苍翠,雾霭朦胧,陈昂初来乍到,感叹这果然是风水宝地。姚新山白了他一眼:“青城山道观云集,陈侍郎不妨也找个道观住下。”
堂堂相公,如今要跟在后进后头才能求见皇帝,不免牢骚。陈昂干笑两声,晃眼一看,忙垂首作揖:“公主殿下。”
“赵淳义好没道理,把相公们晾在这外头。”李千檀嗔了一句,看着姚新山说,“姚相公随我去茶庵坐坐?”
姚新山半垂着眼,巍然不动:“臣有要事禀奏圣人。”
为了变法一事,崔令公和姚新山斗得有多狠,满朝皆知。陈昂原以为姚新山是名副其实的公主党,但这阵子二人生分了许多。
由于叛军间作截取情报,朝廷误判局势,折损了河西军万千将士。姚新山被千夫所指,却未引咎辞官,入蜀以后,他担负起重任,组织领袖班子,让中央机构重新运转。
李千檀意味深长道:“太子自立,前所未有,圣人想必在气头上,姚相公还是不要触这个霉头吧。”
姚新山道:“这么说来公主殿下有良策了。”
姚新山从不说什么刺耳的话,陈昂琢磨着这话不妙。果见李千檀哼笑:“国难当前,你们这些个能臣都不能有所作为,我又怎好多事。儿子不敬不孝,我却是无法坐视不管,让圣人知道他身边还有我们,总能宽慰些吧。”
“太子在身在疆场,无暇自顾,此事有待查实。公主殿下这番话若是说给圣人听了,怕是要让父子离心啊。”
“还需我离心,他李重珩可曾有心?他仗着裙带关系笼络崔氏,就连侍御史都为他所用,他们在圣人面前攻讦我的时候,怕是没有想起我也是阿耶的臣子。”
“公主殿下,”姚新山抬眸,目光相接的瞬间,不禁叹了口气。他是弘武年间的老臣了,也算看着鹿城公主长大,他不明白一个天真的孩子为何会变得对权力如此痴迷。
或许从体会到权力的那一刻起,就已经沦为动物了吧。
“即便崔令公在践行他的理论时行差踏错,可也不是他一人造成了这样的局面。他拥护太子即位,是为了救国于危难啊。他不会不奏请圣人,何以等到那边改了历法,这边才听到传言?”
李千檀眼里有了冷意:“姚相公是在指控我吗?”
“臣不敢。”姚新山恭敬地退了半步,“臣以为严公统管地方官道驿站,消息该灵通才是。”
姚新山没有猜错,李千檀拦截了李重珩的信,什么做儿子收复失土再把皇位还给老子,鬼话连篇。
未免阿耶看了心堵,她贴心地收起来了。
赵淳义来殿外看了一眼,说圣人今日不豫,请相公们先回。
陈昂与一班老臣面面相觑,就见姚新山朝殿宇拜了拜,率先下山去了。
“鹿城公主,请吧。”赵淳义引着李千檀进去,人们低声议论圣人只见公主啊。
“严相公不也在里头。”
“那个滑头……”
人们气的气,恼的恼,长吁短叹地离去。
“阿耶!”李千檀刚一进殿,急冲冲扑倒皇帝跟前。
皇帝披头散发,坐在精美的蜀绣蒲团之上。他半掀眼帘把人看了一眼:“大呼小叫,愈发没有规矩了。”
“阿耶。”李千檀便乖乖跪坐再侧。
旁边的严公退到角落,李千檀不仅没看他,皇帝也没说让他退下。他闷不吭声地站着,就好像不存在。
“……竟这般荒唐。”李千檀哽咽着数落一番,见皇帝不露声色,只好收敛。
“阿耶封了他做元帅,边军都在他手里,发文诏讨,只怕这帮老臣不会同意。事已至此,不如稳住局面,再治他个措手不及。”
“哦?”皇帝睨了她一眼。
李千檀乖顺地倾斜身子,垂眸道:“因着圣人宠爱,给了他良师益友,就连崔伯元都拥护起他了。崔伯元这等人善于经营,在野的影响力也不容小觑,何况朝廷正是用人的时候,该把他们召回蜀地加以安抚才是。”
“太子不肯放人呢?”
“崔氏有一个六娘子,是太子妃嫡亲的妹妹,尚未婚嫁。给崔六娘子指婚,册立新太子,崔氏岂有不臣的道理?”李千檀勾起唇角。“何况淮南节度使之子的妻子是崔伯元爱女,这样有所牵制,让他自己和自己斗,做笼中困兽。”
半晌,皇帝问严公听见没有,叫他来办这个事。
严公支吾片刻,硬着头皮应下。又说陈侍郎文辞过人,让陈侍郎写诏书。多拉一个人下水,事后出了问题也有人背锅。
李千檀单独陪了皇帝一会儿,出来看见这个老滑头在等她。
她笑里藏刀:“相公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解释呢?”
“臣也不想出兵,可她们实在太狂了呀!我一出兵,那些女人都得怕了吧,却是邪门儿,千八百人硬是把要塞堵住了。臣也不敢问禁军借兵,生怕惊动了相公们……”严公说着猫起脑袋,生怕挨打。
李千檀脸色一沉:“早就和你说梁州府的人不当用,你为了眼前那点蝇头小利,惹出这么大麻烦。现在梁州落入奸人手中,若是降了叛军,汉中不保,我第一个砍了你的脑袋。”
“殿下恕罪!”严公皱巴巴的脸快哭了,“臣没想到偌大一个梁州府会被贼人把持,实在是……”
“那个谢清原呢?”
严公忽然气道:“出兵之前,臣亲自劝降,谢清原说他为小人所害,一头撞死了!”
李千檀惊愕:“你不知他原是南床,深得圣人喜爱……”
“臣知道的呀,就是知道才想给他一个机会!”严公着急,“臣该如何是好?”
印象中谢清原年轻气盛,是个锋芒毕露的直臣,此番倒是令人意外。
“罢了,圣人贬他来汉中已是莫大的宽恕,这是他自己的造化。他与民军勾结也是事实,当务之急是要查明,背后主使究竟是什么来头。”
李千檀沉吟片刻,“汉中这个地方事关粮草军马,打也是两败俱伤。你且当他们藩军,加以安抚,看能否有所转圜。只要保持货运,便是许给他们幕府又如何?”
严公领悟:“人为财死,鸟为食亡,殿下高见啊。”
春寒料峭,吐蕃趁河西兵力不足发动了袭击,河西几个军镇陷入混乱,百姓奔逃。
灵州因是塞北江南,聚集了许多流民。灵州大都督府将人收治安顿,招青壮入伍。
拨草莱,立朝廷,新帝驻跸之所就在大都督府。不过,皇帝日无暇晷,不是在军中就是在监牧。
今早牧子给羊挤奶,皇帝就亲自帮忙了。牧民一家留皇帝吃饭,要给他做红羊枝杖。
皇帝只拣了一块肥肉喂他肩头的鹰,便打马去了别处。
夜里,内侍在红花田里找到了皇帝。他太累了,在花田里一倒就睡着了。
“陛下,回去罢。”李保看着皇帝疲倦的眼睛,不忍道,“否则这些小的要在外头站一夜了。”
皇帝始终没有放开手里的刀。他撑着刀起身,兀自走在田埂上。
李保和亲卫都跟在后头,夜风刺骨,草原上的农妇在唱歌,诉说对丈夫出征的悲痛与哀思。
皇帝回到府衙后院,就着一缸凉水冲了澡。他赤裸上身,裹着一条湿润的罗裤上了胡床。
屋子里燃着香,想是李保自作主张。他刚消下去的心火又烧起来,呼吸闷沉,像要掉进无边无际的花田。
忽然,他抓住一缕头发,猛地把人摔下了床。
“啊!”女鬼尖叫。
火光瞬间擦亮,映红珠圆玉润的脸。
李重珩忍下眉宇间的杀意,冷眼睨着她:“何人指使你的?”
“陛下……”崔玉章红着眼睛爬了上去,想要碰他,可半明半寐的光影里他好似一个修罗。她害怕极了,只能发抖。
“李保!”李重珩怒喝。
外边的人飞快钻进寝居,李保想要装作不知,可慌乱的动作出卖了他。他用披袄护住崔玉章:“陛下恕罪,六娘子她……”
“陛下!”崔玉章丢脸至此,反而无畏起来,“妾不曾受人指使,妾仰慕陛下。”
李重珩无语得快要发笑:“寡人是你姐夫,你把崔氏的礼教都丢光了么,竟也不知羞耻。罢了,谅你孩子心性,尚不晓事……”
“春秋诸侯嫁女,姐妹媵妾,共事一夫有何不妥?况且,五姐姐早已不在人世。”
“你求死!”李重珩勃然大怒,迈步下来。李保闪身挡在前面,被一脚踹飞。他不顾滚落的帽子,爬起来伏跪。
“陛下,六娘子也是为了陛下啊。陛下之痛,我们何尝不是感同身受。”李保拽住李重珩的罗裤,苦苦哀求,“可国难当前,陛下不可耽溺与此啊。”
“如此还要我做皇帝作甚?”李重珩瞪红了眼睛,散落的长发胡乱纠缠,活似个疯子,“做了皇帝又有什么用,有什么用——”
“陛下,”崔伯元在外头求见,“斯人已逝,臣等恳请陛下发丧,另立贤后,绵延子嗣。”
李重珩脑子嗡嗡的,头痛欲裂,他抬手撑着额眉,身影踉跄:“你们全都合起伙来欺我瞒我,她没死,她分明还在等我!”他豁地抬头,阴森地凝望众人,“她是我的妻,她若死了,我绝不苟活。”
“陛下——”就连李保也没有反应过来,李重珩抽起案上的陌刀砍向自己。
鲜血淋漓,飞洒在扑来的人面上。他们合抱李重珩,夺下陌刀,只见那手臂上一道锋利狰狞的伤痕。
“快宣医官!宣医官啊!”
四下人仰马翻,薛飞之快步进来,让人按住李重珩,止血清创。她把黄酒喷在羊肠线上,缝合伤痕,李重珩仿佛失去了知觉,坐在地上,一动也不动也望着远处。
地上散落着不知何时摔落的双陆棋盘与棋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