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虞站了出来,屈膝跪在他面前,拳头捶地:“末将不力,没能找到太子妃。”
堂上的气压愈来愈低,李重珩的影子变长拖在地上。
“太子妃不在蜀地,去哪里了?我留你保护太子妃,你打算告诉我把人弄丢了?最尊贵的太子妃都能丢,滑天下之大稽!”
阿虞咬咬牙,满脸悔意:“我在子午驿追上圣驾,那些北衙的家伙叛乱,闹着除掉崔氏。我怎么都没找到太子妃,阿纳日和婢子也都失踪了……”
李重珩猛地拽起他,皱起鼻梁,堪称狰狞。他从没见过这张冶丽的脸出现如此可怖的表情:“那是几月的事,这些日子你们没有一个人告诉我。”哈地笑了,一把推开他,“你最好祈祷我找到她。”
李重珩回身取刀,快步走了出去,又用跑的。他吹哨唤来大马,阿虞冲过来拦在面前:“七郎!”
“滚开。”李重珩目露凶光,犹撕咬人的野兽。见人不让,他一脚踹了上去。
阿虞没有防备,摔在了地上。李重珩一步跃上马,阿虞飞快爬起来拽住辔头:“殿下就知道太子妃在哪儿吗?”
“我还没死。”李重珩拍马,“我们去接她!”
“快拦住殿下——”阿虞在沙地上滑了两步,见李重珩直闯过戍卫,立身跨越栅栏,伏低身子狂奔而去。
大马扬起滚滚尘土,阿虞穷追不舍。他一开口便咬到沙:“七郎,你一口气跑三个时辰了,这个马力跑下去,鹓扶君也受不住的!到了荥阳换马吧,我陪你跑!”
李重珩充耳不闻,直到鹓扶君在山路上打滑。他勒缰,牵马到溪边。
湖蓝色的天升起来,纱一般的月光洒下,树林里起了霜,他适才惊觉早已听不到蝉鸣。
他们分开这么久了。
李重珩缓慢地抚摸鹓扶君,在它耳边呢喃。聪明的耳朵动了动,挠着前爪。
小蟾也听到了,刚还懒洋洋地踩在马鞍上打盹儿,倏地瞪起了鹰眼。
李重珩骑上马,阿虞适才赶到。他把人远远甩在身后,过了山路,再度狂奔。
阿虞让官驿的信使接龙传信,赶在李重珩出城之前知会了裴书伊。
荥阳城门比来的时候更高了,是一座坚实的堡垒。
裴书伊骑马堵在城下。
李重珩缠马绳的手指磨红,汗水臜血,他去握刀,水珠滑过眉骨:“阿姊也要拦我么?”
“你还认我这个阿姊吗?”裴书伊杵下长枪,缚甲的马头轻轻晃了一下,像战前的示威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知道不该问,还是问了出来。汗水快要模糊他的视野,衣袍里裹满热气,好冷的一颗心。
“你要跨渭水翻秦岭,还是过潼关渡汉水?你是太子,是天下兵马大元帅,你所向之处,便是万人挥刀斩剑之时。为了一个女人,你要拿刀向着你的部将吗?”
李重珩握刀的手没能动作,压抑着,仿佛少年一样咆哮:“那是我的妻!”
“你将裴公置于何地?”裴书伊面容冷峻,“你忘了你的舅父、你的母亲、裴家满门——
“太子得登春宫,可曾看见玉阶下埋着我们所有人的骨血?我为太子效死,太子却是要将天下拱手相让吗?
“皇太子殿下!回头吧,看看你的子民,他们的泪水被河水淹没,痛苦得无法呻吟,他们失去所爱,失去了家,还要让他们失去君王庇护吗?”
李重珩埋头,蒙住眼睛。
他肩膀不停颤抖,像第一次受惊,也是第一次开蒙和不容有错的觉悟。
血与水交融,他狠狠哭了出来。
李重珩在荥阳治理河工,引洪入支流,争取了洪水淹城的时间。汴州两岸的农户已迁走安置,农田受害亩数减缓。
李重珩累到倒头就睡了,恍惚着把送巾栉的婢子认成她,他粗鲁地把人下巴掰过来,发现是崔玉章。
“好玩儿吗?”他的语气把崔玉章吓呆了。她一直觉得太子是翩翩公子,怎的到了军营就变了一个人。
“滚。”
布巾掉进铜盆,崔玉章一溜烟跑了。
李重珩伸手,铜盆哗啦倾倒。他只手搭在额头上,想着纷繁杂乱的梦境。
好长一个噩梦。
快醒来吧。
我想你了。
五娘,你不想我吗?
帘子上出现几道身影,东宫卫试图进来,李重珩随手丢了一个枕头砸过去。
“太子殿下,臣求见。”崔伯元的声音。
“不见。”
“臣有事禀奏,事关太子妃……”
李重珩默许崔伯元进了房间。
崔伯元那个不中用的庶子在船上发高烧,没撑到靠岸就走了。来汴州之后,他一直在节度使府上养病。
他的样子着实可怜,他两鬓斑白,仿佛一夜之间老了。
“殿下。”崔伯元弯下沉重的腰,“臣听闻太子妃不知所踪。”
“所以?”李重珩半支着身子坐在胡床上,乌发倾泻而下,倦怠地等着他的狡辩。
“臣在子午驿遭到禁军围杀,不得已奔逃,仓皇之下与太子妃失散。此乃臣之过失,请殿下降罪!”崔伯元轰地跪了下来。
“是你过失。”李重珩跨下榻,颀长的身影摇晃了一下。他居高临下地立在崔伯元头顶,手边的陌刀仿佛还带着热气喷薄的血。
“殿下……”崔伯元叩首伏拜,“臣死罪,殿下因此杀人,当死罪二也,敌军闻之,殿下之私暴露于野,让大军面临危险,臣当死罪三也。”
“令公是在效仿晏子
典故,晏子谏杀养马人
吗?”李重珩杵着刀俯身,“可惜这里没有养马人,失之亦非马。”
“太子妃对家中有怨,臣无从辩解,即便如此,做臣子的也只有全心全意求太子妃宽恕,怎敢再生事端。”
“太子妃是你家那些蠢货,找不着北吗?”
崔伯元身形一滞,似乎被深深刺中了。他抬头,目光坚毅:“殿下宠爱太子妃,在掖庭不是秘密,怕是有人想要动摇殿下,让殿下铸下大错……”
李重珩没有接腔,崔伯元的语气小心了些:“太子殿下知天下兵马大元帅,藩王们领了地方安抚使。”
“你是说魏王?”李重珩眯了下眼睛。
“南下途中魏王妃与太子妃甚是亲近……”
李重珩又不说话了。
崔伯元酝酿一番,劝道:“河南有忠武军,淮南在后方支援,叛军难以攻破。殿下何必与叛军在中原缠斗,殿下掌天下兵马,当观临天下啊。圣人入蜀,天下怨声载道,地方藩镇多有异心,殿下当务之急要安抚百姓,团结兵力。”
“哦?令公论起兵事也头头是道。”李重珩坐回胡床,面上精神了很多。
“殿下。”崔伯元近前,压低声音道,“安北军南望京都,天子弃京都之时,安北军该有多绝望啊。安北军死守门户,为朝廷调派军马,早已不堪重负。此时军中正需一个凝聚军心之人,殿下退守安北,定能获得全军支持。北有安北,南有河南,克复京都岂不是指日可待?”
“嗯。”
崔伯元看李重珩若有所思,似乎早就对安北起了主意,追道:“安北意义重大,殿下继承大统——”
李重珩看向他,一张年轻却深不可测的脸,似乎已经聚起了龙气。
这就是崔伯元北上的目的,痛失爱子也在所不惜。
他内心翻涌,郑重道:“圣人入蜀之后,在青城山清修,朝廷混乱无人监临,是以太子妃也……”在李重珩脸色转阴之前,他话锋一转,“殿下退守安北,奏请圣人,奉其太上皇,为其分忧,承担克复之重责,是谓忠孝两全。”
大雁南飞,冬天这么快就来了。
谢清原以梁州都督的名义控制了都督府,有几个文武官员察觉蹊跷,要求面见都督查探真实情况,玉其以他们杀害都督制造叛乱为由把人拘禁起来,招降不从者,杀。
梁州都督府哗变,谢清原把种种证据呈交朝廷。益州刺史似乎觉得这是一个掌控汉中的机会,想推自己人接手梁州。眼看朝廷就要有所动作,玉其召集府兵,以利诱之,以害趋之,把兵权牢牢掌控在手中。
圣人迁居蜀地,汉中的物资全都供给蜀地,官府度支更加困难。这些府兵多是为了粮饷加入军府的,谢清原允诺给大家开两倍粮饷,并发放三个月的粮饷补贴他们家中老小,军中士气高涨。
效仿东宫仪制,军中设六营,掌管兵马、文书、内务、膳食、医药以及商道,另有教营,教导妇女识字、算术与活计。
玉其招募女兵与有一技之长的妇女。即便从前为奴为娼,只要愿意脱离依附而活,军中都有她们一席之地。
谢清原在明,玉其在暗,用兵权控制梁州,俨然是一方割据势力。
州府县衙官员仍在运作,只是梁州辖内的商道货运被他们接连垄断,他们往来蜀地,得经过青鸟军严密搜查。
青鸟军拥戴一位香夫人,夫人听闻城郊山中有一禅院,夤夜来访。
山谷氤氲弥漫,瀑布飞流遥遥。禅院石灯微暗,大雄宝殿炬火通明,比丘尼正在诵经。
夫人布衣粗服,不假修饰,但挺着一个大肚子,非要到大殿背后拜观音,还是让人看出了古怪。
沙弥尼凑了上来:“檀越可是遇到了难事?”
比丘尼敲了下她脑袋,合掌道:“阿弥陀佛,善哉善哉,檀越贵相非凡,怎会有难。”
夫人道:“我有惑,不知能否请主持为我解惑?”
比丘尼微笑,将夫人引至前殿,高大的造像睥睨僧众。僧众对周遭一切无知无觉一般,吟唱晚经。
钵音犹如警钟响起,夫人果然面露惊怖。
比丘尼道:“看到经幡,听见经文,甚至闻到香火气味都感到不安的人,未见得做了恶事。让人害怕,困住人的往往是他们自己的心。人有得失,生分别心,是谓住相。檀越不妨问问自己,云何住相?”
“少时听俗讲,说佛国故事里的王子为了世间的生命,献出他所拥有的一切,乃至他的肉身。”夫人望着面前的造像,神色迷惘,“我所爱之人正是如此,我无法视而不见,可见之是谓住相。我是否只有一死了之?死后诸相皆灭……”
比丘尼叹息:“孩子啊,死后也是堕入轮回而已。”
“是以,我只有去斗,去争,才能保护所爱之人。可斗争也是欲求啊,欲求则见苦海。难道爱是苦海,人不应有爱?”
玉其闭上眼睛:“主持,我已到山穷水尽之处,我的佛法怎么还没有来?”
“人行邪道,心外求法,皆是虚妄。杀身以成仁,舍身布施,是为夫人的佛法。”
比丘尼一顿:“享天下人奉养,是因,为天下人布施,是果。因果恶业,或是善德,全在一念之间。”
钵音震荡开来,夫人涕泪悲泣。
禅院就在货运古道上,因青鸟军把持古道,只夫人一位香客。
当晚夫人没能下山,朝廷认定梁州乱政,下令抓捕青鸟军及其同党。
女将军率众抵抗,宣称就算身死也会不降你南天子。
此言一出,青鸟军叛国已成定局。蜀地援军踏破城关,两军开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