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们急道:“除非什么!”
“除非拿寨子里的女人来换……”胡椒看向了祝娘。
祝娘这一路惴惴不安,当即了然。她因与胡椒联络,偶尔在山下走动。前两日,她在街上看见了那个人。
被抓之后,她被迫委身了一个人。
那人原是梁州刺史,因都尉暴毙而死,他主力调查,查实都尉与叛军勾结倒卖粮草,是以引来仇杀。
他被朝廷授予都督汉中诸州军事,摇身一变做了都督,有了兵权。
“他定是跟着我发现了此处。”祝娘细微紧拧,恨恨道,“都怨我,我就这与他换去!”
“是他卑鄙!”姐妹们都道卑鄙小人。
玉其反而平静了些,逃脱仓房那天,她就料到会有这天,所以筑起寨子保护大家。
“我与祝娘去便是,你们都回去。”她的语气不容置疑,人们议论,却也只能任她们去了。
玉其戴一顶竹编帷帽,坐驴车到了城东的梁州都督府。膀大腰圆的都督坐在堂上,明火憧憧,映着谢清原卑微的影子。
玉其一把将他拉起来,谢清原一番陈情还未说完,震惊不已:“你……”
梁州都督拍案:“好你个谢县令,你果真与这帮贼子勾结!”
“何来贼人——”玉其把谢清原拉到身后,隆起的肚子露了出来。
梁州都督眯起眼睛,笑得暧昧:“不曾听说谢县令有家室啊,难道是别宅妇?娘子来我堂上也不摘帽……”
“都督。”祝娘怯生生地唤了一声,“都督别来无恙。”
梁州都督捋了捋胡髭,道:“你这个娘子,都说了朝廷给你们发了救济,你们一伙人去后山作甚么乱。那是个坟山,历来荒凉,有人看见了炊烟与车马往来,还道是山鬼。本官为安抚民心,怎么能不破除这谣传?谅你没做什么,你认个错,便不追究了。”
他们不敢进县里抓人,看到人好端端的活着,就又起了歹心。
玉其笑:“都督方才不是说贼子么?”
“你是贼!”梁州都督变了脸色,怒视玉其,“你掳了这些娘子,便当自己没罪了吗?你们杀了官,占山为王,是与朝廷作对!”
“都督不是要人吗?一个人不够吗?”玉其摘下帷帽,平静看着梁州都督变幻莫测的脸色,“两个人够不够呢?”
“好大的胆子,本官说的是要抓了你们收治。你一个身怀六甲的妇人,装神弄鬼,胡搅蛮缠——”
“都督,这些妇人都是我花钱买的。都尉把她们卖给了我,凭据就在我手里。”豆蔻杀都尉那天,带走了一个娘子,那娘子顺来了商契,上头写的是粮价,战后粮价暴涨,比人还贵。
“这不可能。”梁州都督道,“有些人可是良籍,如何买卖?”
“逃乡脱户的人,都督如何证实谁是良籍,谁是贱籍,谁又是奴籍能够买卖呢?我手里这张凭据可是有都尉与牙人的印。”玉其一顿,“我一介商妇,有生意做便欢天喜地,谁曾想那是个贪官。不知者无罪呀,可惜我的钱白白被他拿去……”
“都尉贪污朝廷粮饷,此案是本都督办的。你说你给了都尉钱,这笔钱呢?”
这个梁州都督好会抓重点,这样的人能做一州上官,可见天高皇帝远,地方上多有腐败。
国祚之危,绝不在一朝一夕。
玉其近前一步,压低声音:“钱款一事,都督可否借一步说话?”
梁州都督四下扫了一眼,把玉其带到了里间,祝娘眼巴巴地跟过来,与他对上视线,又垂下了头。
“你这娘子……”梁州都督心神荡漾,偏做正经。
祝娘飞快扑到了他身上:“都督,她们把我带去山里,就让我做活,你看我的手成什么样子了,都不能弹琵琶了。求都督可怜可怜我吧……”
“早知当初,何必今日?”梁州都督搂了祝娘一把,又拂开了,“你想让本官买你,那不可能。”
“今日之事,皆因那个都尉而起,我何必计较一个死人的过错,都督若是喜欢我的人,都送给都督。只求在梁州,我这牙行的营生能继续做下去。”
梁州都督眸光一转,把话咬死:“行贿可是重罪。你把人放下山,其他罪状可以从轻处置。”
“都督答应我,今晚我就把人放了。不过,小女还在都督府上,孩子怕黑……”
梁州都督踱了两步,叫门外的府兵把人带过来。豆蔻和阿纳日都被绑起来了,梁州都督见了她们,忍不住数落她们的暴力行径。
玉其笑哈哈:“田舍出身,粗鄙了些,粗鄙了些。”
“你说的事情……”梁州都督背手往里走,说时迟那时快,玉其抓住他的幞头帽,把匕首抵在了他脖颈上。
他浑身一抖:“你,你要作甚么?”
“你敢喊人,我的刀立马就会见血。”玉其把梁州都督压在公案上,搜他腰带,“鱼符在何处?”
梁州都督偷偷伸手,想要抓起镇纸,祝娘一把拿走镇纸扇他的脸。他冒出鼻血:“你个婊子……”
“鱼符拿来!”
“国之重器,岂容——”梁州都督话未说完,又被镇纸扇了一巴掌。
“夫人,”豆蔻早已松绑,持刀堵在门边,“外头来人了。”
“你们跑不掉的……”见他还要叫嚣,祝娘握住玉其的手把匕首深深刺了进去。血柱喷射,溅了她一脸。
有一瞬间窒息,玉其重新找回呼吸,见祝娘已在死人身上搜出了银鱼袋。其中的鱼符是官员的信物,两半相合方能查验身份、调遣府兵。
谢清原走来看见地上一摊血泊,完全震住了。阿纳日也呆了一呆,却是给阿娘帮忙,一起擦拭地上的血。
“都督为治疫病遭感染,唯恐都督府上有人传染,即日起封锁都督府,将兵皆不得出府。”玉其看向谢清原,“写啊!”
谢清原勐然回神,趋步来到案前,提笔蘸墨写字。
乱世之中,没有比刀更快的东西了。
以刀为笔,廓清寰宇。
第114章
秋收之后,李重珩为将士们开了粮饷,令陇右军在冬天之前一举攻克太原府。
然事与愿违,龙卢军增援河东,陇右军与三万叛军鏖战,最后坚守雁门才不至于一败涂地。
为缓解陇右军的压力,忠武军奇袭河北。薛家节度河南以后,改号忠武军,募兵数量还在增加,马又有缺。
代北牧场在陇右军控制下,却没有通路将军马供给河南。
李重珩与麾下讨论,一致认为应游说张家。
张将军本人留守河北,为前线输送兵力与粮草。他是个老顽固,反叛令人意外,反叛的态度也未必那么坚决。
不过,薛家与张家因退婚纠葛颇深,薛家去议和,恐怕会激起张将军更深的不满。
一筹莫展之际,崔安说他愿意一试。
堂上安静,崔玉宁追了进来:“殿下,小孩胡闹!”
李重珩微微蹙眉:“理论家务事,去找太子妃。”
崔玉宁忙道:“殿下恕罪。崔令公北上之行痛失爱子,河北是更为艰难的路,小人护犊心切,唯恐安哥儿……”
崔安那张寡淡的脸难得显露些许生气:“阿姐自小就要我勤勉读书。无论是家学,还是让我拜孟老为师,伴殿下读书,阿姐为我苦心孤诣,不就是为了有一天我为天下效事?”他眼神坚决,“是时候了。”
崔安寡言少语,藏锋不露,孟镜却一眼看出了他的天才,将他收做关门弟子。
他们和孟镜一家一起南下,路上耽误了,因汉中瘟疫而不得入,转而来了河南。
李重珩没有立即决定,夜里找孟镜打双陆,只打了一局,孟镜就丢了棋子,说他比起太子妃差太远啦。
李重珩把布扎的棋子一一放好。行军是枯燥的,偶尔放空,他就做手工活。等到他回家的时候,就有一副完整的棋子和棋盘了。
她的棋都那么珠光宝气,还没有布的,该会欢喜吧。
这样想着,好像人都轻快了些。
孟镜似乎察觉了他的心情,饮了一盏霍山黄芽,方才道:“神应九年臣回京,本不再打算教导殿下读书,殿下可还记得?”
李重珩笑:“大盈若冲,其用不穷,老师为我取字不穷,是希望我清净为天下正。那时我为了查案,动用不正之手段。”
“你利用太子妃达到你所谓的目的。连妻子都利用的人,没有私情,是冷血的。这样的人做王,甚至成为君主,天下又怎会好呢?”
孟镜放下茶盏,“人有私,就会变得贪婪,结党营私,发动战争,都是这些人所为。可见执迷私情,国将不国。冲与盈,虚与实,随时在变化,正与不正也是如此。”
李重珩默然片刻,道:“老师,这很难的。”
“做君王岂有容易的?所谓王道,与王术也只有毫厘之差啊。王有能为,不能为之事,不能为而不得不为时,该交给什么人去做?让无私的人做有私的事,就对了吗?无私的人,是否会堕入万劫不复呢?”
孟镜长叹了一口气,“宝真末年,我亲眼目睹天子将两个鲜活的年轻人送去了河西,他们都没能回来。”
李重珩眉头微拢,急于寻求答案一般:“老师认为我不该遣崔安去河北。”
庭院那边传来送别的琵琶,盈空的玉盘大而明亮,孟镜闭上眼睛:“殿下不能为之事,需有人去做。殿下之私,殿下的期盼,需要有人去搏一搏。天下兵马大元帅麾下需要一个年轻而果敢的僚臣,这就是臣让崔安来的理由。臣不能为殿下背负后果,殿下做好觉悟了吗?”
生命的重量,一纸文书如何匹敌。可是天下千千万万的年轻人,却为了这一纸文书奋不顾身。
李重珩握着手里还没装饰的布骰子,道:“学生受教了。”
这天夜里崔安与军中弟兄吃了一顿热酒,一早踏上了遥远的征途。
他们抱着有去无回的决心。
阿虞在午时到了河南节度使府,正是太阳最毒的时候,几个武夫把圆领袍衣襟扎进革带,袖子拢到半臂,露出紧实的块头。
前线战况不利,他们沉默地啃着火烧馍。
“剑吾将军何在!”阿虞出示金吾卫令牌。
“裴将军去荥阳了!”
叛军反攻河南,主将又是一个亡命之徒,毁堤放洪。汴河两岸村庄蒙难,裴书伊半夜抓了两个子营的人去营救,还未返还。
阿虞调头就要走,蔡酒远远把他叫住:“七郎在此。”
急报不报给大元帅,单独找裴书伊是很奇怪的。阿虞只好下马入营。
蔡酒盛了一碗茶粥给阿虞清火,阿虞喝了一口,又苦又涩,勉强咽下,便摆在案头不动了。
李重珩见他不着急说事,奇怪:“朝廷有何调令,竟让你这个禁军前来?”
阿虞又端起茶粥喝了一大口,咽了咽紧涩的喉咙:“殿下……”
“嗯?”
“太子妃……”
李重珩瞬间面无表情:“太子妃怎么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