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仝适才敛了神采,严肃起来:“列曲阵!绕他个三五回合,不信耗不尽他。”
副将道:“一时攻不下如何是好?河南并非我军目的,大帅怪罪下来……”
何仝咬牙:“你也是个狗熊!他们才几个人,耗到他们弹尽粮绝,再入京也不迟。”
“是!”副将领阵,群马在平原上飞驰,一眼望去密密麻麻,犹如南归的大雁。
天空阴雨密布,河北节度使府人进人出,接连传来急报。
穆云汉捏着信件,郁郁道:“鲍参军呢,鲍参军何在?”
少倾,柳思贤来到堂间。穆云汉握拳锤案:“便说不该让何仝打头阵,那个何仝得意忘形,强攻河南,延误军机……”
柳思贤从容道:“何仝攻下河南未必不是好事。”
“让何仝入京,是我牙军开路。朝廷已经往河东派了禁军,如若调集后方兵力,不待我挂帅,他们就要打到河北来了!”
“大帅莫慌,薛成之麾下不过数千人,即便他在河南募兵,又能撑几日?”
柳思贤近前,神秘莫测道,“我的探子为大帅擒获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人。”
“哦?”
“大帅可还记得薛家那个妹子,薛家抗拒婚姻,把人送去了西京。结果怎么着,那人听说薛存之死了,急着回来奔丧。目下人在河东,我原想大帅怜香惜玉,该交给大帅处置。”
穆云汉眼前一亮:“鲍化碧,你真乃及时雨也。那探子叫什么,我重重有赏。”
柳思贤垂首:“那人出身商户,这些年一直潜伏两京,为大帅效力。待大帅入主龙城,我让他来当面领赏。”
“好啊!”
“大帅可愿将人送去荥阳?两军阵前,薛存之见了自家妹子,定会有所动摇。”
穆云汉连连称好:“如果薛家还是不降,便让何仝把那女人杀了。待大军入京,女人要多少有多少。”
柳思贤没有接话,躬身告退。
为免朝廷派来援兵,穆云汉不等魏博军解困,率军进攻太原。
因东宫与河北一事牵扯甚深,为了平息非议,陈昂进言让太子监军。太子从未展露武统手段,清流党人以国之纲纪为由斥驳,为皇帝所忌。
孟镜低调多年,却是坐不住了。他四处奔走,与翰林众人斡旋,终于令事情有所转圜。
皇帝原本委任御史中丞监军,但御史中丞自称年迈,无以胜任。皇帝迁怒于一众言官,命谏议大夫与门下侍郎陈昂协理监军。
二人不晓军事,终日待在后方过手文书。眼看河东军不敌,穆云汉大军攻占太原,他们连夜撤退。
穆云汉乘胜追击,在虎牢关把败军杀得片甲不留。
五万禁军大溃,军中领衔的贵族子弟抱头逃窜,穆云汉大军未至东京,东京城中就已乱了。
东京留守黄彦见到陈昂,速整顿残余将士,命属官与家眷缝补甲胄,饮马喂草。
是夜,前哨来报,穆云汉兵临城下。
黄彦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,拿起案头的毳冕戴在头上。陈昂来到门边,低声道:“我已将留守的家眷送往西京了……”
黄彦宽和地道:“城中百姓都疏散了吧?”
陈昂颔首:“东京府官都在后方,场面还算有序。”
“辛苦陈侍郎。”黄彦抖了抖宽大的袖子,携着清风大步走出官邸。
陈昂不知怎么从那背影上看出了郑重与决然,心下一紧:“留守,你不与我们一起吗?”
黄彦回身,眼尾泛起重重褶皱:“陈侍郎才至而立,便已官居要职,我从前做梦都不敢想。可惜我不是门下堂老了,否则定要与你秉烛夜谈,问一问你在河北的作为。”
“不过微末小事,比不得留后一身功绩。不过,不过晚生愿意将过往尽数道来,此去西京长夜漫漫……”
“你的仕途刚刚启程啊,你可想有所作为?”
陈昂无奈:“为官者谁不想有一番作为?”
黄彦笑意更深:“陈侍郎,祝你得其所愿。”
待陈昂仲怔回神,那身影消失在了逆行的人群中。
烽火之下,星罗棋布的东京市坊一片黯淡。黄彦俯瞰着这一切,想当初贬官只有烦闷,什么景致都不曾入眼。
如今又何来不舍?
这份不舍多么虚伪啊。
长于乡间,习字读书,于雁塔题名,大笔一挥尽是壮志凌云。回首这一生,为了有所作为,虚与委蛇,鸟尽弓藏,早已迷失了本心。
穆云汉大军的聒噪从背后传来,黄彦定了定神,转身来到城头。
“黄堂老,我等得你好苦哇!”穆云汉大肆喊着鬼话。
黄彦道:“我乃东京留守。”
“黄堂老一生清誉,却为崔贼所害,我河北一众健儿都为你不甘!”大军闹哄哄附和,穆云汉扬鞭指天,“本帅仰慕你多时,不忍看你为了那个乌烟瘴气的朝廷自毁前程。你若开门相迎,本帅仍拜你为堂老,为你加官进爵。”
乱臣贼子,野心昭然若揭。黄彦昂着下巴,淡漠地睨着他:“阁下姓甚名甚?”
穆云汉大笑:“本帅姓穆,倬彼云汉,为章于天,谓之云汉。天河浩瀚,多一个雄霸又如何?”
“春秋宋国子姓,宋宣公之弟名和,因禅让君位,谥为穆,其子孙便以穆为氏。敢问阁下的穆又从何而来?”
穆云汉脸色骤变:“黄彦,本帅只问你降还是不降!”
黄彦振袖,展开双臂,衣袂翻飞:“君子之儒,忠君爱国,守正恶邪,是谓儒有君子小人之别!志士仁人,无求生以害仁,有杀身以成仁,你安敢杀我?”
“本帅惜才,”穆云汉面若冰霜,“可你当本帅不敢杀你吗?”
“千秋公论,万世是非,你不过窃贼耳。黄彦此生效圣人事,乃圣人臣,我今日虽死,灵台不灭!”
穆云汉怒目而喝:“攻城!”
箭雨如注,黄彦仰天长啸:“真龙在上,臣来也——”
一瞬间呼吸麻痹了,他勉强睁着眼睛,浑身温热又冰凉。
恍惚看见宝真年初的雨,青袍小官在衙署抄书忘了时辰,冒雨赶到曲江宴上,在末席寻找空位。
圣人点他说成何体统,命内侍找件衣袍为他换上。只有绯袍,他战战兢兢推辞。
圣人却笑说,黄彦,绯色与你正相称。
那时他身体里的热血也如这般汹涌,他暗暗发誓,来日必绯袍加身,做天子近臣。
第109章
黄彦身死,守城将士为之振奋,殊死抵抗。
东京数百万的百姓得以出逃,待穆云汉攻破城门,只有太阳照耀一座空城。
穆云汉窝火不已,派兵追杀百姓数百里,好几个府官及家眷都被俘。前方便是天下第一险的潼关,他稍事休整,把俘虏的妇女孩童奖赏给士兵。
噩耗传出,举国震荡。
圣人连日服用丹药,方才缓和。他感念黄彦肱股之臣,追封国公,谥号文忠。
朝臣幡然醒悟,他们低估了穆云汉和河北铁骑,局势急转直下。可朝廷武将接连败于阵前,又该由谁领兵守潼关。
李重珩不等决议,入宫请命。阿虞持刀将他拦在宫门下,他压低的眉眼盯住他:“国难当前,刻不容缓。”
阿虞绷紧了面容,寸步不让:“殿下万金之躯,怎可冒险。臣做这个金吾卫可是无聊得很,此番便让臣去吧。”
“阿虞!”李重珩顶起胸膛,撞得彼此刀鞘革带珰珰作响。
“七郎。”阿虞低低地唤了一声,退开半步,“我与你结为安达,是安达就要两肋插刀。你已助我大仇得报,该我为你做些什么了。”
李重珩收敛了语气:“你是禁军,圣人怎会允你?”
僵持之际,李保趋步而来。李重珩蹙眉睨他一眼,他匆忙抹了抹面上的汗,紧张道:“殿下,裴公调集河西军来京了。”
李重珩眼瞳一震:“裴公何在?”
“正正正往宫里来……”
“舅父一身伤病,十一娘也容得他胡闹!”李重珩提起袍摆,疾步奔向紫宸殿。狭长的宫墙与儿时一模一样,斜阳拖长他的影子,成了大人。
李重珩几步跨上台阶,见赵淳义从紫宸殿出来。他将拂尘束在臂弯,低眉敛目:“圣人并未宣召殿下。”
“裴公便有宣召吗?”李重珩拽住他的衣襟,热气喷薄,“是谁,谁的主意?”
赵淳义好脾气地松开李重珩的手:“回太子殿下,小人只知裴使君身为武士,自负国之重任。裴使君求见圣人,也是为了保护殿下啊。”
“好好好。”李重珩转身,忽又回头。他握拳叩门,变成拍打,愈发响亮。十岁那年,他也是这样拍打母亲的宫门。
“圣人明鉴,裴公虽为六军节度,可多年不曾亲自领兵!裴公老迈,无以为任!求圣人革除裴公之职,让他归乡颐养天年!”
长了年岁,有什么变了吗?
他还是这样无能为力。
门豁地打开,李重珩慢半拍抬头,还没看清,就被一把提了起来。
裴勖皱眉笑他:“哪个老迈?殿下莫作小二诳语,臣正是当打之年。”
夜风闷热,人们都说要下雨了。
裴书伊为裴勖践行,邀请了一班人。正是热闹的时候,雨声淹没了这一切。
裴勖到庭中透气,看见那孩子撑伞站在不远处。他死活不肯来,到底是来了。
伞斜了一斜,翻起水花,风雨之中,李重珩的眉眼浓得化不开。
裴勖笑了,迎着雨大不走去:“臣要向殿下请罪。”
“舅父何错之有?”
“臣罪有三,其一,臣未得殿下准允,便冒然决定……”
李重珩眼里有了真意:“我要与舅父同去。”
“其二,臣明知殿下回京会有怎样的遭遇,却为一己之私,期盼殿下有所造化。殿下大婚,臣不曾亲临,这些年更是从未探望。真叫人后悔啊,臣该早些来,这阵子尽享天伦,简直把一辈子的福气都用光啦。”
“舅父……”
“其三,当年贵妃入宫,乃是臣从中作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