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重珩睫毛一颤。
裴勖始终平静:“皇帝假以皇后对名义宣贵妃入宫作伴,贵妃因与柳家郎有婚约不从。臣担心忤逆皇帝为裴家招来祸患,便邀请柳家郎吃酒。臣将他灌醉,送到酒家女帐中,又使计让贵妃知情,毁了两家婚约。事后贵妃入宫,柳家郎终于明白过来,两家从此断绝往来。”仿佛终年的郁结一口吐尽,他叹息一声,“他一个重名节的士族之后,到死之前应该都是恨我的。”
雨声让李重珩的气息变得模糊,为什么呢。
生在天家他早就学会了不问为什么。
裴勖最后说:“臣戴罪之身,不求殿下宽恕。然十一娘从来爱护殿下,来日她言语冲犯,恳请殿下看在往昔的份上饶恕她吧。”
李重珩慢慢失去了表情,仿佛也失去了名字。做了太子,就只是太子。
半晌,他从喉咙里吐出一个好字。
裴书伊同都知在席上嬉闹,玉其便带着孩子出来。见着李重珩,阿纳日小嘴一撇,不高兴地说:“太子,你可是拿了我的东西?”
“有吗?”李重珩似乎才回过神来。
“我都听长胜说了,阿翁给我绣了云雀,因为我的马儿叫噪天。”阿纳日伸出手来。
“啊。”李重珩蹙眉而笑,“让你阿娘见了,爱不释手。”
“你……”玉其只道绢帕被他自己私藏了。
裴书伊踉跄走来,手里还拎了个酒壶。她仰头饮了口酒:“等阿翁回来,你想要什么有什么。”
“县主,你醉了。”阿纳日批评似的。
裴书伊笑:“五花马,千金裘,呼儿将出换美酒!良宵苦短,大醉大梦又如何?”
潼关南依秦岭,北临黄河,是谓一夫当关,万夫莫开。
裴公留下两军,率六万河西军主力增援禁军,把守潼关。穆云汉的主力驻守三门峡,他们得到消息,似是怕了,迟迟没有发起行动。
与此同时,五万陇右军取道安北(西京以北)反攻河东。
在叛军霸占太原府,潇洒快活的时候,陇右军快速夺取蒲州,切断叛军与穆云汉之间的联系。
当初穆云汉顾惜岳丈上了年纪,让他留守河北,卢龙军便由两个副将率领。他们察觉敌袭,派兵侦查,果然在云州附近发现陇右军的踪迹。
正是初夏时节,代北一代水草丰茂,适宜骑兵饮马。陇右军有意夺取云州,攻占雁门,在此休整蓄力,以便一路南下攻打太原。
陇右军是在高原山地作战的骑兵,刚猛非常。何况他们的行军动线占据了地势,卢龙军自汾河谷底一路北上,是更为艰难的仰攻。
卢龙军常年与北夷作战,习惯在开阔的平原上列阵迎敌,尤以强弩著称。谷地的压迫让人一身力气难以施展,因消耗过大,依赖河北大本营的军备补给。
一旦让陇右军占据雁门,他们便没有了后路。
两军在城西山地鏖战,陇右军的优势并未显现,卢龙军因为跟随穆云汉大军节节胜利,更加充实了信心。然而,陇右军渐渐摸清了他们的风格,趁雨来袭。
四月的雨缠绵悱恻,汾河谷地变得松软。陇右军诱使卢龙军追击,把他们拽进了泥泞陷阱。
副将战法保守,意识到敌军诡计,并没有派去增援。他退守城中,以退为进,等待敌人攻城。
陇右军总也不来攻城,反而利用风向,在郊外草场熏烟点火。副将并不把这些雕虫小技放在眼里,但时日久了,将士们都担心代北牧场为敌人所控。
就在这时,军中接到急报。陇右军的一支轻骑兵绕道云州东南,切断了他们回幽州的古道。
陇右军南北围堵,卢龙军犹困兽之斗。将士们不愿再守城,闹着杀他个不死不休。
不想这一出城,彻底中了埋伏。陇右军占据山脊线,用乱石攻势将卢龙军打得七零八落,难成一军。
副将见势不好,弃城逃往雁门,消失在茫茫的北疆。
陇右军往南一路俯冲,直压太原。留守太原的另一个副将欲逃西逃,被斩杀于城下。
龙卢军大败。
河东表里山河,易守难攻。夺取河东,便有望克复河北平原。
朝廷接到军报,大喜过望。圣人嘉许陇右军将士,命他们继续攻克河北,阻断叛军的粮草运输。
朝臣议论,叛军势颓,东西无援,应趁着这股势头把穆云汉绞杀。
圣人垂询潼关军情,河西军回复叛军行迹不定,尚未摸清他们的部署。朝臣对此不满,姚新山便说,派人去军中看一看吧。
圣人正有此意,邃派赵淳义率飞龙兵前往潼关。据说他们侦查到穆云汉的牙兵在三门峡游荡,因为缺粮少食,开始捡野果充饥。
赵淳义如何劝说裴公不得而知,裴公发兵出关。
潼关失守。
夜空惊雷,大雨瞬间席卷西京。
裴书伊在平康坊醉生梦死好一阵子,勐然惊醒。她提刀上街,一路行至朱雀大街,撞上姚相公的马车。
姚新山进宫路上眼皮直跳,一见裴书伊杀气腾腾的脸孔就都了然。她威胁车夫疾驰出城,钻进车厢。
“大、奸、似、忠。”裴书伊恶狠狠地吐出四个字,哗地抽刀抵住他喉咙。
姚新山瞬间攥紧了手,面上稳了稳:“县主这是何意?”
“你害我阿耶,害了六万河西军。”
“潼关兵败,乃穆贼作恶,与臣有干?”
裴书伊冷嗤:“你与虎谋皮,为剪除太子羽翼,趁机杀我阿耶。为一己之私,于国之不顾,朝廷有你们这班绯紫,如何不乱?”
姚新山面颊抽蓄,却是坚定道:“臣,绝无阴私。”
“哈!我阿耶一生戎马,到了这把年纪,本该享受天伦之乐,你们竟让他走得如此屈辱。成千上万的将士前赴后继地闷死在了那个狭长而幽深的关隘之中,他立于关门,以一己之力死守,你们怎么敢——”裴书伊低吼,“你们怎么敢啊!”
裴书伊一双英气的眼眸浮现氤氲,姚新山忽然不敢对视。压在喉结上的刀更紧一分,凉意刺透他,出声艰涩:“就算县主说的是事实,也已成定局。县主要杀了臣,还请三思。”
“文治武功,你们这些文士向来忌惮武将,以为我们的刀会指向王座,所以拼命地驱逐我们。内弱外强,关中空虚,造成了如今的局面。你认是不认?”
“重文轻武,此乃国之中兴的表现,历来皆是如此。我们这位圣人重文治,行王道——”
“诡辩!”裴书伊咬牙,“皇帝若是王道明君,这一切都不会如此!”
后面传来金吾卫的鸣笛,叫马车停下。裴书伊挑开车帘,冲车夫道:“快!”
车夫不敢有疑,握缰加快马力。
嗖一声,箭矢射在车辕。车夫进退两难,裴书伊一脚把他踹了下去,拽住姚新山来到车辕。
“姚相公乃朝廷重臣,县主这是要作甚?”
“县主,再不停下弟兄们就只能射箭了!”
因为阿虞的关系,裴书伊与金吾卫弟兄还算熟悉。他们焦急地劝说,不愿兵刀相见。
裴书伊快刀斩断绳索,打晕姚新山上马,飞驰而去。
背后传来李千檀的呵斥:“还不救护,等着我斩了你们的脑袋?”
箭矢嗖嗖,金吾卫猛烈追了上来。
“十一娘!”
裴书伊转头看去,阿虞一马当先,赶在前头来了。她反手握刀,戒备道:“怎么,你也要拦我?”
风雨拍打在脸上,阿虞大喊:“大帅临行前说的话你都忘了吗?”
“呵呵……”裴书伊讽刺,“杀父之仇,不共戴天。他李家天下,不守也罢!”
阿虞面上一惊,加急与她并辔:“大帅走了,你就是他唯一的亲人。如果连你也失去,往后的路还要他如何走下去?”
阿耶临行前语重心长地说,作为阿姊,你要爱他护他,作为臣子,你要敬他从他。他脾气再大,你们不是言官,没有必要说那些不中听的话。
当时裴书伊讥诮说,这点气量都没有,还做什么太子?
阿虞只道,谨遵大帅命令。
那不是命令,是阿耶最后的嘱托。
裴书伊别过脸去,艰难地闭了闭眼,一把将姚新山扔给他:“服侍你的太子去吧,我要祭告众将亡魂,索那穆贼狗命!”
阿虞来不及追,裴书伊消失在曲江郊野。
城中一片乱象,百姓连夜出逃,都害怕穆云汉大军杀来。
穆云汉不日便会抵达,烧杀抢乱还算客气,如果他逼迫皇帝禅位,李家天下就真的要断送在此了。
李千檀命阿虞回宫护驾,甫一来到紫宸殿,便撞上李重珩二人。皇帝秘密召见宰臣与太子,商讨应对之策。
雨瀑模糊了彼此面容模,李重珩语气森然,“我只问你,是否与河北有惹?”
李千檀原本是想利用河北废了李重珩,然而穆云汉的野心远远超出她预想。没成的事,怎么算数。她大言不惭:“太子慎言,谋逆的罪名你我都担待不起。”
“你派郑十三去河北,存的什么心你自己清楚。如果没有内贼与河北里应外合,牙兵怎么可能长驱直入突破潼关?”
“穆云汉控制了地方官员,他们假传军情,让朝廷误以为牙兵断了后备粮草。我也奇怪,他一个行伍出身,哪来通天的本事?”李千檀眼风一扫,注视着伞下的妇人。
“你可知道,薛飞之被魏博军抓了。”
相交的手还暖和,心却发冷。
“怎么会……”玉其喃喃。河北军不可能注意到那些书铺,伙计都是胡椒亲自挑选的,行事十分谨慎,因而才能收集到各地机密情报。
李重珩蓦地握紧了她的手:“牙兵无恶不作,俘虏妇孺,薛博士遭遇不幸,十之八九。”
“人是太子妃送走的,可怎么送给了叛军?”李千檀冷然道,“祸起萧墙,你我到底是李家人。”
李千檀进了紫宸殿,徒留二人在雨中沉默。
忽然感到手松开了,玉其掀起沾染雨珠的睫毛,只见李重珩头也不回地跟着进了殿宇。
大门轰然紧闭。
皇帝隐于垂帐之后,咳嗽得厉害。重臣伏拜,求圣人顾惜龙体。
崔伯元姚新山不在,再没有一个有胆量的人敢说天子守国门。他们语焉不详,无非是担心祸及自身,想要携家逃命。
李千檀上前道:“儿有话要说。”
皇帝闷声道:“嗯。”
“请圣人临幸蜀地。”李千檀此话一出,众人哗然,却是急忙附和。蜀地与西京之间隔着一个汉中,四面高山合围形成天然堡垒,有道是蜀道难,难于上青天。
李重珩的信念里就没有天子弃国之说,当即驳道,剑南道西接吐蕃,南有南诏,并非净土。
“蜀地在剑南腹地,无以为扰。何况蜀地东临江南淮南,可顺江而下,用度不愁……”御史中丞出言,李重珩紧盯着他,他浑然不觉似的,始终垂着头。
“阿耶!”李千檀不管不顾地扑到帐下,“用兵需要粮帛,蜀地可掌天下财富,来日克复也有望啊。儿尚未成婚,不忍给那穆贼做妾,宗亲女眷皆不堪辱。求阿耶念在儿孝敬多年的份上,准允我们牵去蜀地吧……”
紫烟缭绕,皇帝无可奈何地说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