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摸出叠起的绢帕,轻柔地拭去她的泪水:“说吧,究竟发生了何事?若是你五姐姐苛刻了你,姐夫会为你求个公道。”
崔玉章陷在自己的委屈当中,一股脑儿把原委全说了:“五姐姐心存不满,把庶母的死怪罪在我们头上!天可怜鉴,是那个女人不知羞耻做了违背良心的事情。即便这样,父亲也如愿让她离家,怎知换来的却是父亲蒙冤被贬,母亲心结难解,五姐姐因为姐夫做了太子,更是变本加厉……”
“有这种事?”李重珩微微蹙眉,“我怎的听说……是有人逼迫良家子,枉害人命。”
崔伯元脸色巨变,当即道:“殿下!这当中定有误会……”
“这是何意?”李重珩奇怪,“难不成当年的事与你有关?”
崔伯元甩袖作揖:“若说与臣无关,当是假话。可为了太子殿下,即便臣背负罪责为人非议,也不能说啊!”
“究竟是怎样的实情,堂堂的令公都如此为难?”玉其款步而来。
一张脸光彩照人,身姿在拖曳的裙摆下若隐若现,有一股妖冶惑人之感。这让人感到陌生,还有些许后怕。
崔伯元正色道:“小六方才受了惊吓,五娘……”
“回我的话。”玉其毫不客气地打断他。
崔伯元一顿,隐忍道:“我原不知这桩陈年旧事会成为五娘心中的遗憾,如此下去,怕是会闹得家宅不宁,令太子殿下也为难。如此臣有个不请之情,此时绝不能让多余的人知晓。”
玉其同李重珩对视一眼,叫崔安把崔玉章带走。
四下安静,李重珩回身坐在上首:“有何为难的,今日当着太子妃一并说清。”
“太子殿下,可要为妾作主哇。”玉其倚在丈夫身边,泫泪欲泣,活脱脱一个妖妃。
这个歹毒妇人果真蛊惑了李重珩,连她生母与人有私的事都敢告诉他。
崔伯元埋头冷笑,好在他早有准备,今日这出都是他精心布下的局。
“此事说来是宝真年间……”
自从苏大娘子被贵妃赏识,初入掖庭,便愈发得意。当时崔三郎还是个八品郎官,虽有清资,但俸禄微薄,生活多靠家中度支。
苏大娘子结交权贵,对她的丈夫愈发不满,终于有一天,与一位上官珠胎暗结。
那位上官便是当时户部侍郎柳思贤。河东柳裴世代交好,他身为贵妃亲信,利用贵妃与李重珩的名誉结党营私,缔造了轰动天下的盐课案。
柳思贤在安西边军阿史那家族兵变中丧生,苏大娘子害怕被连累,故而密逃。
玉其攥紧了手指,再难忍耐:“崔伯元你满口胡言!是你逼迫我母亲……”
“臣冤枉啊!”崔伯元咚地一跪,“我崔氏门风清朗,怎可容许悖伦之事。可你父亲对那侍妾情谊深厚,说只要她与那柳侍郎断绝来往,便接纳这孩子视若己出。我深感不安,怕乱了宗法,便找你庶母谈心,只好放弃那个孩子一切都当无事发生,可她不听,还想叫我为虎作伥,欲行不轨……”
“殿下,切勿听信妄言!”玉其泪眼婆娑地望着李重珩,难辨真意。
李重珩面上不见息怒,朝座下的人看去:“你是说苏大娘子当年怀了身孕,你崔氏满门罔顾人命,把她们母子撵走?”
崔伯元一惊,声泪俱下:“起初我们并不知道柳思贤有所谋划,事发之后,苏大娘子怀的便是罪臣之子,不得不逃。就是不知苏大娘子何故如此怨恨我崔家,竟要把五娘也一并带走。五娘虽是庶出,却深得亲长眷顾,那是金尊玉贵养着的,怎能受逃亡之苦,因而落下了寒疾……”
看来崔伯元在尚药局打听了她的药方,推测出她寒症不利生育。
一个不能为天家绵延子嗣的女人,怎会有资格做太子妃?
他故意在这个时候提及,是为了警告李重珩。消息一旦传扬出去,便会掀起另立太子妃的议论。
唯独这件事是李重珩不可触及的逆鳞。
“你可知道太子妃为护你家族颜面,谎称在边地受了风寒。”李重珩阴测测道,“竟是因你崔氏作孽。”
“殿下为何不信我,这一切都是那个妇人作孽啊。”
崔伯元捶胸顿足,好不悲情,“宫闱辛秘,臣本不该议论,更舍不得让殿下为之痛心。可时至今日,也该叫殿下有个分明了。
“他们笔墨谈情,那些书信叫有心之人利用,成了陷害贵妃的证据!圣人爱欲之深,怎能忍受背叛,是以下令幽闭贵妃,鸩酒赐死……”
堂中寂静,玉其心下震撼,只见李重珩垂眸不知想着什么。
他忽然掀起眼帘,直盯住地上的人:“若有半句虚言,我治你的罪!”
“盐课案牵连甚广,内幕复杂,但贵妃之死的真相,朝中老臣皆有耳闻。此事恐会伤害圣人与殿下的父子之情,可殿下如今身在高位,自当明白其中的为难之处。此案涉及家国大事,倘若贵妃与柳侍郎的谣言传开,更会伤害到殿下的安危!”
“这一切,”李重珩站了起来,“都是因为那个妇人?”
“实乃臣纵容兄弟,包庇那妇人,治家无方!”
玉其回过神来,掩泪呜咽:“殿下,妾不知这一切竟是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李重珩甩袖打在她肩头,她浑身一抖,声音愈发低了下去。
崔伯元勐地叩首:“若是能平复王妃之怒,臣愿背负这耻辱一世,恳求太子殿下治罪!”
“你下去吧。”李重珩倾身掐住玉其的下巴,厌恶之情到了极点似的,“我有些话要单独和太子妃说。”
崔伯元躬身告退,乍闻茶案轰地掀倒,他回头瞥见剑拔弩张的氛围,不由讥诮。
李家人天生多情,疑心泛滥。他们本就是政治结合,经不起考验。
廊下的婢子都被堂中的动静吓了一跳,却是没人敢上。
玉其怕李重珩像上回那样发疯,握住他的手:“太子殿下……”
砰一声,玉其被推到了背后的屏风上。她有些恼了,胡乱推他,只觉眼前一黑,柔软的嘴唇含住了她的。
“唔……”玉其懵然,整个人僵住。李重珩捧着她的脸颊与后脑勺,重重啮咬她的唇。想要把他所不知道的她都撕裂出来一样,他蛮横地侵占她的唇齿口腔。
津液溢了出来,她喘着气,湿润的眼浮现潮色。
“你好会瞒。”李重珩声音低而轻,“这么久以来不曾与我说实话。”
“你会信吗?”玉其刚挤出半句话就被他又吃了去。
他含住她发烫的耳朵,带着喑哑:“我哪回没信你,哪回没让你唬住?他们千算万算,最不该拿柳思贤来说事。柳思贤死了,死人当然不会说话,可我……”
耳朵在湿漉漉的吻里,玉其听得不真切。只感觉李重珩停了片刻,沿着耳垂来咬她发出微弱叫声的喉咙。
“我曾撞见他们的情事。”
玉其脑子嗡响,身上起了一片疙瘩。李重珩不给她反应的余地,蒙住她眼睛,再度封住了她嘴唇。
第97章
那是在春的海棠花海之中,妇人把裙子当作帷幕,悬在枝头上。
李重珩找跑出去撒欢儿的猧子,闯入此地。风吹起纱裙,隐隐透出两道交叠的人影。
回头李重珩就把看顾猧子的内侍罚了一通,并要丢掉那不听话的猧子。
贵妃劝他,他却冲着贵妃发了好大的火。
清思殿上上下下都知道他们主子是个坏脾气,坏得很,赶在他动手料理猧子之前,必得将那小东西送出宫去。
苏大娘子听说,主动开口把猧子要了去。
说来也怪,李重珩离了那猧子,却又想了。可一个君子怎能出尔反尔呢,他不便问。
好在李保告诉他,猧子给了崔氏的庶女。为了报答他曾把猧子驯养得这般可爱,那小娘子专程做了香囊给他。
香囊丢哪儿了,忘了。
早知道是那么珍贵的东西,就留在身边了。
这日过后,府上传出二人不睦的消息。虽说京中早有此传闻,但册封大典在即,不免让人多想。
李重珩能登上太子宝座,少不了崔伯元和清流党人的支持。他怎么也不可能废了崔氏女,另择太子妃。
“未必。”
御史聚在廊下会食,议论纷纷。其中一个五姓出身的郎君自觉掌握了内幕消息,老神在在道,“燕王妃乃崔家三房所出,崔三郎贬谪岭南,至今没有调任。崔令公有何等能量,一个地方官员的调任他还说不上话吗?可见他有心放弃三房,关系微妙啊。”
“姚相与崔令公政见不合,难保不在调任的事上做文章。你怎就知道是崔家内部的问题?”
御史以弹劾为责任,各个都是口吐珠玑的人物,五姓郎君一时哑然。
另一个老御史道:“我说啊你们都想太多。宗室娶新妇,门第都是其次,关键是能生啊!”
众人一阵哄笑,老御史又说:“太子与崔氏女成婚三四年了,无所出。若说他们年轻,将来还有指望,为何抱养别人的孩子养在膝下?恐怕他们早有发现,以慰发妻不能生养之痛了。”
人们乍舌,想来竟有几分道理:“如此问题可就大了!太子妃废立兹事体大,我等应尽早准备上疏。”
争论之下,南床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:“即便如此,你们怎能断言不是太子有疾?”
御史台会食在南设横榻,称南床,殿中侍御史与监察御史皆不得坐,只有侍御史可坐。
说话的正是圣人钦点的侍御史谢清原。
人们面面相觑,这话不是没有道理。废太子李景的秘密不知何时传了出去,成了坊间的笑料。
皇帝本就子息不盛,东宫再无所出,于国祚不利。
如果太子珩也有隐疾,这个局面就很棘手了。
有人看不惯谢清原在御前得势,指责他颠倒乾坤。太子是立国之本,怎么可能有问题呢。
那个崔氏女悍妒之名在外,不让太子纳妾,是断绝皇室子嗣,天理不容!
同这帮小儿纠缠无益,谢清原不再理会,径自走了出去。
太子与礼部官员议事方散,谢清原和他迎面撞个正着。
谢清原往西挪了一步,李重珩却也往西。再往东,李重珩也往东。
谢清原站定:“太子殿下。”
“你挡了我的道。”就连六部主事见了谢清原也敬称一声端公,李重珩直呼“你”,不给一点情面。
谢清原抬眸对上他的目光,波澜不惊:“想必太子殿下看过臣写的折子了,臣哪里说错了吗?”
李重珩轻轻一笑:“你骂太子失德,不顾念发妻。骂得不错,还望谢御史多写几封折子。”
他态度轻佻让人着实有些恼火。
“太子殿下乃国之根本,朝臣表率,当以德行为先,我上谏不过奉行御史之责。但即便我不做这个御史,作为崔氏门生,五娘多年的友人,也该骂你这个背信弃义之辈。”谢清原一番连珠炮弹般的输出,耳朵悄悄红了。
李重珩上下扫了他一眼,伸手拈去他衣襟上的米粒。整日的魂不守舍教人发现,还是这个人发现,他薄面涨得更红。
“该是她的自然是她的。”李重珩偏头,漫不经心,“还是说谢御史有别的想法?”
谢清原血色尽失,白皙的皮肤上能看到青紫色的血管。
“君子正衣冠,未免谢御史坐南床不能服众,往后还是仔细照照镜子再出门罢。”李重珩说罢挽袖,徒留谢清原定在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