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重珩搂在她腰上的手收紧了些:“便说有股茶香。”
玉其面上嘻嘻哈哈,身子轻微晃动,一副沉浸在喜爱的事情里的样子。李重珩无意识地扬起唇角,有些失神。
忽觉面颊轻微过电,她靠近了他,香气直勾耳朵:“为殿下高兴。”
几乎同一时间,李重珩反手捏住她下巴。
“真心?”话慢半拍。
玉其下意识抻住香炉,指尖按紧了也不觉得烫。四下早没人了,偌大堂间只有从步廊荡进来的夜色。
香雾升起来,弥漫,缠绕。玉其也说不清为什么没有拒绝,可能很多东西在疯闹过后被遗忘了。她想留住此时此刻,感受他的温度。
他们的身体比心先一步熟悉了对方,这一刻不需要言语。李重珩衔住了她嘴唇,缓慢地吻,或者说撕咬。他用了力,让人都感到疼了,她仍是迷迷糊糊地承接着。
她有着意想不到的包容力,可恨的胸怀。那温热的舌头顶开她唇齿,在口腔里带起津液。
香炉撒了手,豁地冲出浓郁香气。呼吸愈发闷沉了,玉其主动勾着他肩。他似乎觉得她侧坐的姿势不够让他吻个完全,他很自然地托着她起身,把她抵在了字画上。
画的颜色同她融合一体,他捞起她的腿环在胯上,手肘撑着底下的边几,完全倾覆她的身体。
李重珩忘记他是否这么仔细地亲吻过她,她在他掌心喘息着,而他的气息都掉进了她耳朵与脖颈。
肩头的衫子早已滑落,罗裙勒住她呼吸的起伏,他修长的手指缠绕系带,轻轻一拽,便替她放生了。
“喂……”玉其有些恼了。有人习惯了旁若无人,就算婢子在跟前伺候着也不怕教人看见。可有人即便知道没人,也怕给哪只淘气的狸奴瞧去。
玉其很少有完全放松的时候。看人脸色过活的庶女,从小就要明白那么多事理,即便有什么值得沉浸的事,她也会在某个瞬间突然惊醒。
眼下幡然悔悟是来不及了,李重珩一手穿过她的青丝,细密地吻了下来。他似乎半跪在了地上,好为她分担些重量。
他身子仍有些沉,金玉镶嵌的革带划擦罗裙,她推他:“李重珩……”
“回话。”李重珩忽然咬了下软肉,她浑身一颤,化在他掌心。
“你……”玉其偏头垂眼,发丝凌乱拂面,薄汗涔涔,“你都摸到啦。”
第96章
玉其说今日不行,李重珩明知是真,还拿话逗她,忽然就恼了。
她不过说了句一炉香都浪费了,早知多摘些桂花。
他甩袖而去,路过香炉踢了一脚。
耍什么王八脾气?
玉其绞起衫裙,气不过,恨恨剜他一眼。
往后的年岁她才知道,他是想到了曲江那晚,她拖着别人的披风从桂花香里钻出来。
那时他就起了杀心,绝非虚言。
天空不见月亮,院子里的仆从打着哈欠说要下雨了。快入冬时,西京的雨最多,连连绵绵,慢慢沁进人心里。
几个婢子把门窗关实,屋子里更安静了。崔伯元让清流党人密奏圣人另择太子妃,但也给了别的官家虎视眈眈的机会。何况从李重珩的态度来看,这招太险。
小郑夫人哪里听得进去,道:“我们可是听了大伯的话,巴巴地笼络那个谢清原,可现在倒好,成了全京的笑话?崔玉其把我们母子害成这样,如今她要做太子妃了,大伯,换了你能忍下这口气?”
崔伯元道:“我理解你着急,但你要记着你们始终是崔氏的人,只要崔府在这一日,我便能护你们一日,往后的日子还长呢。”
“话说的好听,我家三郎去了岭南,那可是深山老林,瘴气丛生,不知有什么妖怪!”小郑夫人站了起来,触及大郑凉薄的目光,转又挽袖抹了抹眼角,苦道,“若是丈夫还在,小六早该说亲了,哪轮得到他一个寒门士子评说。小六十八了,大好年华却是要生生折煞,都怨我一个妇人没有用处……”
“白捡了个太子做女婿,倒怨起来了。”大郑夫人哼了一声,“你便是心底天高,你家小六也做不了太子妃。”
“你……”
小郑瞪眼看去,大郑夫人悠然呷了口热茶:“不过,五娘悍妇名声在外,败坏我崔氏门风,圣人怕是有所耳闻。倘若这太子妃她做不得,也不能让给了那些个小门小户。”
小郑惊讶地往后退了半步:“姐姐的意思是……”
大郑夫人脸上浮现傲慢,崔伯元咳嗽一声打断:“说来明初确是古怪,他待小六是有求必应,体贴入微,可这两年就是不肯松口。”
小郑哼嗤:“他那是入了台阁,不把恩师放在眼里了!”
“未必。”大郑夫人道,“明初来读书也有好些年头了,从来是个实诚的孩子。他给三郎哄着倒卖那些字画,哪回没被咱们发觉?他们还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。一日为师终身为父,可见他就是真心把小六当作了妹妹。”
“文人多风流,他怕是老家许过亲。”小郑不服气。
“我正是有所怀疑,托人去他河西老家打听。”崔伯元道,“不说他自抬门楣宣称是谢灵运之后这回事,他家中只一个卖酒的老母,根本不可能存下那些传家的字画。他来西京求学,是受人资助……”
“有这回事?”两个夫人吃了一惊。
“那资助他的人是……”
崔伯元道:“苏家那个苏寸泓在京混过几年,他们交情甚笃。怕就是苏家了。”
小郑不可置信似的抓紧了桌角,气得不好:“好个崔玉其,竟是用她父亲把那谢清原换出来的!”
那年河北举子案,谢清原因涉嫌谋害举子被大理寺提审,后来反转,把崔修晏送进了牢狱。此案牵连甚广,他们知道玉其从中作梗,却不知这个崔氏的得意门生参与其中。
“果真如此,果真如此,跟他谢清原脱不开干系!”
崔伯元让这妇人吵得头疼,蓦地呵斥:“你该庆幸没让宝贝女儿羊入虎口!”
小郑颤颤跌在椅子里:“我真是为小六庆幸,知人知面不知心,三郎白疼了他这么多年……”回过神来,满含期待地看着面前的人,“大伯,姐姐,你们可要为小六作主哇。那贱人风光得意,凭什么让我们遭罪?”
“我自然有数。”崔伯元踱步转身,沉吟道,“谁叫五娘生得如此相貌,耍性闹了多少回,太子都不肯罢休。太子到底后生,顾念发妻情谊,不知道那是个怎样的蛇蝎毒妇!”
大郑夫人定定瞧他,觉得好不虚伪:“就怕人家夫妻同气连枝,把你这个令公当作外人。”
崔伯元身形一顿,义正言辞道:“还不是你们做母亲的没好好关照五娘,以至于她对我们产生误会。依我看,找个机会把话说开……”
这日,崔伯元带着亲眷来王府道贺。同来的还有崔宇宁和胞弟崔安,他们搬出崔府之后来往少了,瞧着有点生疏。
玉其让孩子闹了一宿,过了晌午才起。她让人传话说只见女眷,适才来到堂间。
“怎的不见三夫人?”
大郑夫人叹气:“你母亲素来体弱,不过怕你担心,从不让我们与你说。想你府上总有要事忙碌,你不曾归家,她也不好责备你什么。如今贤婿做了太子,往后……”
玉其笑了一声,大郑夫人一顿,空气有片刻安静。
大郑就要接着说话,玉其淡淡打断:“既是来向太子殿下贺喜,便安静等他回来吧。”
崔玉章躲在后头观察她们,犹疑道:“五姐姐,你讨厌我们吗?”
玉其没有料到她会开这个口:“什么?”
“我母亲不曾亏待你。恕我直言,你母亲是别宅妇,我母亲大度地接纳了你们,还让我敬你作长姐。我母亲是荥阳郑氏的淑女,因为这件事西京的贵女都在背后看笑话,你从来都不知道吧?”
崔玉章远还有些忐忑,愈说愈投入。她对所说的话深信不疑,“你刚回西京时,是大伯母将你留在府上,三姐姐四姐姐都待你不薄,何况你今日的位子是我让给你的!原以为我能换来你的真心,可你连我最后的颜面都要夺去……”
玉其惊讶地看向四姐姐,提前排练好的吗?
崔玉章却也向四姐姐投去目光:“四姐姐你是知道的,我本来不肯计较这些,是那个谢明初主动示好,以至于流言四起。结果他倒好,当众否认婚事,害得我颜面尽失,在人前抬不起头!”
崔玉宁向来不喜谁在面前吵闹,脱离崔氏之后,更不愿费力帮他们说话。她安抚道:“今日是来王府贺喜的,何必提起这些?”
“我原也不想提!”崔玉章好不委屈,“若不是我无意听见大伯母与老媪说话,可怜我的前程,我至今都要被蒙在鼓里……”
崔玉章自小得宠,贪图安逸,有高门贵女的软弱,又比父母多了些率性。她被人利用了而不自知,玉其不怪她,也不想辩解。
然而沉默令人格外难堪,崔玉章忽地撒了茶盏,飞奔而去。
白瓷碎片在午后阳光下折射出锋利的光。
崔安在前堂候着,崔伯元一面茗茶一面问他近况。
当初孟镜受盐课案牵连贬去蜀地,便再也没有收过学生。多少读书人投行卷也不见他破例,此番他让崔安拜师,对外称是关门弟子,激起热议。
妒忌崔安的人说他不过是靠着有个王妃堂姐。这话不假,为了对得起五姐姐,只能更加用心地读书。
即便在孟王傅身边,他也不曾听闻朝中议论。册立太子的消息在意料之外,又是情理之中。
阿姐得了信儿,一早就叫他准备。难得她那么高兴,他也不想扫兴。
可他晌午只塞了个胡饼,现在又饿又困。
“我博陵崔氏延续数百年,历朝历代出过多少人物,大伯对你寄予厚望啊。”崔伯元笑吟吟道,“阿宝还小,这一辈就崔承与你两个堂兄弟携手共进。你们自小一起念书,你走后他还常念起你呢,你这孩子也不回来看一眼。可是五娘要你要专心念书?”
崔安规规矩矩地回说:“五姐姐不曾要求我什么。”
倒是他阿姐崔玉宁,一直都说要他出人头地,胜过那崔承,给大房好看。
“哦。”崔伯元呷了口茶,笑了笑,“孟澄明跟我是老故交了,你说你仰慕孟老,想做他的学生,也不跟大伯说,劳你五姐姐替你说话。你要知道,你五姐姐是内命妇,宫中多少事体。往后有什么尽管来找我,这话你也带给四娘,你们始终是我们的孩子……”
崔安眼观鼻鼻观心,坐得端正:“阿姐便是这样说的。五姐姐为我求了老师,我原想让承哥儿跟我一起,可阿姐让我不要麻烦五姐姐,虽说孟王傅是五姐夫的老师,可老人家上了年纪,管教一群少郎难免力不从心。”
西京没有几个能比崔氏私学,但孟镜到底是王傅,与李重珩感情深厚。等正式册封,他就是太子的老师,天然更接近皇权。
崔伯元怎会甘心李重珩把他排除在外,组建全新的东宫班子。他啰嗦一堆,无非是想把儿子送到他们身边。
崔安索性点明了,把责任推给崔玉宁。
崔玉宁为他做事这么些年,掌握了不少他在朝的机密与人脉,他不可能为了这点面子和他们闹翻。
崔伯元果真不说了,却是站了起来。崔安循着他的视线看去,见一身熟悉的紫袍。
李重珩受召入宫,原打算去老师那儿,听说崔安他们来了,便打道回府。
崔安今年不过十八,又是玉其关照的人,李重珩关切了几句,适才和崔伯元寒暄:“你们爷俩在这里干坐着,怎的不叫太子妃来叙话?”
宣旨那天,陈昂愚蠢地揭了他的短,恐怕在李重珩心头种下了疑心。崔伯元不敢掉以轻心:“太子妃叫内人和几个姐妹去了内院,许是女儿家有些贴心的话要说,我一个老头子在这里饮茶也是好的,府上的蜀茶可是难得一见……”
“老师在蜀地有些旧识,给他寄的茶喝也喝不完,我从他那儿顺了些,权当给他分担了。崔令公若是喜欢,下回也给你拿些。”李重珩似笑非笑。
崔伯元连道怎好麻烦,李重珩说:“听太子妃说崔氏好南茶,味香清雅。蜀茶闻着寻常,回味浓厚,多行伍之人喜爱,难免俗了些。”
“哪里的话,这可是蜀地名茶……”崔伯元话未说完,崔玉章飞奔而来。他吓一跳,身子一偏,就让人撞向了李重珩。
李重珩倒是没躲,提起崔玉章的肩膀与人拉开距离。她抬起头来,珠圆玉润的脸上竟是一脸泪水,哭得不能自已。
李重珩诧异:“遇着什么事了?”
大约崔玉章觉得哭成这样丢人,胡乱摸了摸脸蛋儿。她强撑着倔强的表情,更显得有股破碎的气质,泛红的眼将人睨着,我见犹怜。
“不可无理。”崔伯元道,“小六,姐夫问你话呢。”
“姐夫……”这一下触发了崔玉章的心绪,令人愈想愈伤心,“五姐姐讨厌我们,不想见到我们。”
李重珩眸色一暗,瞬间变得冷冽,但转眼就不见了,让人疑心是自己的错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