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来东宫修葺,工部一堆麻烦事,把时间一拖再拖。李保亲自找了工部尚书,那人巴结姚新山得紧,自知是公主党,随便找了个理由回绝不见。
说来这工部原在李千檀掌控之下,李重珩因修葺安插了人手,内部形成两派,斗得水深火热。
底下官署生怕受到牵连,一不小心掉了官帽,都成了缩头乌龟,上司的要求能缓则缓。
李重珩本就烦恼组东宫班子一事,如此又去亲自监工,府上早晚也不见他的影儿。
祝娘关切得紧,常和平康坊的姐妹联络,打探朝中的议论。
玉其远远瞧着园子里和婢子嬉闹孩子,轻描淡写:“你家王妃还不知会不会住进去呢。”
祝娘一怔:“主子可别说这种话,何媪听见该念叨你了。”
玉其扬头一笑:“崔伯元那边有什么动静?”
“都说崔令公想让谢清原一步登天,封个太子詹事,可御史怎能做东宫官。”
做了东宫官,谢清原就要被调去南省的闲职。
玉其托起下巴,让冬日的阳光淌在她脸上:“侍御史何等重要,走在街头百官避让,这个位子只能做圣人的纯臣。他崔伯元摆布不了,便会设法将他边缘化……”
祝娘犹疑:“奴之拙见,会不会是崔伯元对郎君有所怀疑了?”
谢清原受不夜侯资助,本该是玉其的人,崔伯元有所怀疑倒也正常。
只要圣人觉得谢清原还有用处,便不会让他出局。
玉其道:“你给明初传话,叫他小心行事,莫要冒进。”
“太子妃!太子妃——”李保扯着尖嗓高喊。
玉其蹙眉望去:“保保作何惊慌?”
“哎呀!”
李保几步来到亭子前,一个郑重叩拜,喜不自胜道,“翰林拟诏了,翰林拟招了!小人叩见太子妃,望太子妃福泽绵长,与太子携手共进,千岁千岁千千岁!”
“瞧这小子,在宫里当差半辈子,还这么沉不住气呢。”祝娘说笑,眼里却也泛起泪光。
何媪牵着阿纳日过来,一把老泪涕泗:“贺喜太子妃,苦尽甘来,往后就都是好日子了……”
今后的路还长,无论如何至少李重珩实现了他的诺言。
他没骗她。
玉其抬手,透过指缝迎视热烈的太阳:“太子呢?”
“回太子妃,裴公奉召入京,殿下一早率人亲迎去了。”
古道长亭,老鸦在枝头跳来跳去,嘎嘎叫声仿佛颂乐。
一骑人马踏过泥泞山道,成片乌鸦惊飞。
“殿下,太子殿下!”东宫率卫拍马加快速度,可呼声遥遥,前头的人只一个小小的背影。
“莫喊了,殿下的玉兔儿是万里挑一的神驹,你我加起来也追不上!”领头的蔡酒豪爽道,“当年阿虞还在为大帅看马厩时,殿下一眼相中了玉兔儿。大帅主持公道,叫两人笔试,谁赢了谁便能拥有,两个傻小子一言不合就干了起来。咱一帮弟兄顾不上操练,都去看他们打架。”
“那谁赢了?”
“自然是太子殿下。殿下武艺不胜阿虞,却是会使巧计,他把阿虞摔下马,气得阿虞用胡话骂他卑鄙小人。”
众人哈哈大笑,蔡酒又道:“殿下知道阿虞骂他,可比试结束,那就不知道谁揍谁了。为了不被揍,麻溜跟着我兄弟钻进了营房。那会儿殿下滚得头发缝里都是泥沙,还是我们给他搓干净的!”
“蔡将军兄弟如今在哪儿当值?”
“远得很呐!”蔡酒没再说了,打马跑过滩涂。
江河滚滚,平原上回荡着马踏的雄浑之声。
李重珩立在马上眺望,果见河西骑兵飞驰而来。临近河道,骑兵分成两列,剑眉星目的老翁身负铠甲,出现在眼前。
“舅父!”李重珩兴奋地夹镫,怎知鹓扶君前蹄刚进去,就被汹涌的浪涛打了一身的水。
鹓扶君鼻孔喷气抱怨,李重珩让它拂了面子,却懒得计较。他松缰下马,展开双臂,像个少年一般在呼呼风声中飞跃栈道。
裴勖笑着俯身,给他后背结识的一掌,继而拉开距离端详一番,点头道:“几年不见,个子又高了一头。若非舅父在马上,也要抬头看你了。”
“舅父比那河西天山还要巍峨雄伟,七郎就是追赶一辈子也望尘莫及。”李重珩咧笑。
“你啊!”裴勖失笑,摆手道,“走,随太子殿下入京去!”
骑兵应声喊道:“河西军誓死追随太子殿下!”
太常寺奉皇命为册封大典择了吉日,赵内侍亲自去东宫走了一趟,工部的人适才警醒,急急忙忙赶着日子竣工了。
东宫临先太后修造的龙泉,是块风水宝地。宫中雕梁画栋,美轮美奂。
太子册封大典在麟德殿举办,玉其作为太子妃则在东宫举行受封仪式,接受内外命妇拜见。
不喜交际的魏王妃亲自送来了贺礼,绢丝底下藏着一摞话本。
玉其想瞧一眼,闻意把她的手掏了出来,神神秘秘地耳语:“长夜漫漫,晚上慢慢看。”
想也知道不是什么正经话本,玉其禁不住笑,瞥见那司闺,忙作端正的样子。
司闺为东宫女官之最,帮太子妃协理内院,事无巨细。
玉其做王妃时名声不好,人轻言微,这个司闺是皇后从宫中六局选的老媪,不苟言笑,一上午了滴水未进。
玉其不敢懈怠,闻意来了才有片刻闲话的机会。
闻意才不管那什么司闺,端个玉盘在怀,一面吃意面点评东宫膳房的水准。
角落的司馔听见,脸都僵了。
这时外头的内官宣了郡夫人觐见,闻意抹了抹嘴角的果子糖渍:“谁啊?”
那糖渍顽固,玉其用食指拢着绢帕帮她细细擦拭。闻意一脸幸福的样子,余光一转便瞥见了走进大殿的大郑夫人。
大郑夫人有诰命,常在后宫盛会邀请之列。小郑没有尊贵的身份,丈夫被贬,已有些时候没有外出交际了,面上仍是称病。
玉其道:“三夫人病了好些时日了,老话说久病难医,不若请尚药局的医官瞧瞧?”
大郑夫人道:“太子妃有心了,只是我瞧这病怕是心病,若是你能常常看望你母亲,你母亲……”
开口闭口你母亲,故意挑衅。玉其眼底浮现一抹厌色,抬眼淡笑:“六妹妹在三夫人膝下承欢,日夜伴在身边,怎也不见好?我嘛,到底是嫁作人妇了,何况东宫还有好多事要学,还劳六妹妹多尽心,孝感天恩呀。”
大郑夫人脸色僵硬,当着东宫女官婢子也不敢赏太子妃脸色瞧。
闻意来回看了他们一眼,奇道:“你们好客气啊。”
大郑挤出一点难以捉摸的笑:“魏王妃天性热烈,不似五姓女——”
后头的话还没出口,闻意拍案而起:“你好大的胆子,我祖父乃先帝亲封的晋国公,我长兄为朝廷诛杀叛臣而去,长兄幼子是来日袭爵的世子,我闻家满门忠烈,岂是你等河北豪强可相提并论的?”
大郑起身相告绝非此意,闻意根本不给她辩解的机会:“先帝为绝你豪强兼并土地,垄断仕途,还天下公道,严令禁止门阀婚媾。你崔郑两家以身犯禁,可有丝毫廉耻之心?既不能忧天下之忧,何谈忠孝?你妄断太子妃对嫡母不闻不问,不忠不孝,是何居心?”
大殿之中鸦雀无声。
大郑在西京官眷中骄傲了一辈子,没想到会让一个晚辈骂得狗血淋头。她呼吸急促,回不了半句言语。
玉其更是叹为观止,以往不了解魏王妃这么能演,功力较之李重珩也不输分毫。
“魏王妃此言差矣。”崔玉宁跨入殿中,拱手作揖,“当年崔令公护国有功,圣人亲许大郑夫人诰命,放眼西京也是一等一的贵女……”
大郑面色稍有缓和,果然养了这么些年不是白养的,这崽子关键时刻终是向着家族。
“这位可是东宫新晋掌书?”闻意展笑。
崔玉宁着东宫女官袍服,束发戴帽,俊俏得很。玉其眼含欣赏:“是了,是我家四姐姐玉宁。”
闻意道:“便唤你阿宁了。”
崔玉宁应是,转身朝大郑低语:“若是平日也罢了,今日是太子妃重要的日子,大伯母怎好当着东宫属人训斥她?况且,今时不同往日,太子妃是太子妃,皇后之下最尊贵的娘子,大伯母是以什么身份敢顶撞她?”
瞬息之间大郑脸色变了又变。崔玉宁让崔安拜师孟镜,自己又在玉其这里谋了个女官,每一步都是为了脱离崔氏掌控。
她是何时开始谋划的?
是在崔安春闱失利之后,还是更早,早在她心仪的郎君失信离京的时候……
失去掌控的感觉令人恼怒,就好像心也缺了一块。大郑需要找一个人,通过控制与打压篡取对方的精神。
崔伯元是这样,她也成了这样,他们疯狂掠夺他人,才能感到活着的价值。
可是眼下没有一个人能让她撒气,就连那些奉茶的婢子都写着东宫的名字。
这座华美的大殿是这般可怖,竟给了这些弱小卑贱的人庇护。
大郑夫人辞别了她们,那背影有些颓然。
司闺道:“崔掌书,大殿是太子妃接见命妇之所,因郡夫人是你亲戚,方才我并未阻拦,但你该退下了。”
崔玉宁道:“下官奉太子妃之命,巡视东宫各局,正是来回秉的。”
“你不过一个小小掌书,为太子妃伺候笔墨,旁的不该你过问。”
“施媪句句该与不该,东宫未必是你说了算?”
婢子们交换眼色,这崔家娘子身份尊贵,干什么不好,要进宫来给人差遣。她这一时半会儿仗着是太子妃的娘家人同老媪斗气,老媪转头便会告到皇后跟前,最后还是太子妃吃亏。
司闺面无表情:“老身教习太子妃掌管东宫内务,乃皇后口谕。往后东宫谁说了算,还看太子妃能否担得起重任。”
崔玉宁闭口不言了。她哪在口齿上落过下风,不过是忍字当先,见好就收。
司闺满意地挑了下眉毛:“魏王妃在太子妃身侧,太子妃不能专心接见女眷。这个时辰了,太子妃还未吃上一口热汤,若是不想太子妃受苦,魏王妃也请回吧。”
闻意拉耸了眉眼,拖着织金的紫袍溜了。
司闺宣下一位命妇进来拜见。
冗长的仪式在暮色朦胧之际终于结束。
玉其回到寝宫,对着案几上的点心果子,一张小脸皱成一团。
窗户吱嘎一声开了,玉其警觉地回头,好似兔子竖起了耳朵。
崔玉宁递了一个食盒进来:“我让婢子在屋里开小灶煮的馎饦,你不是最爱吃馎饦了嘛?”
玉其眼睛一亮,左瞧瞧右瞧瞧,确认领地安全,一把抱起食盒回到案前。揭开盖子,热气扑面而来,胡椒香气四溢,肚子当即咕噜一声。
崔玉宁笑了:“那老媪就是沐猴而冠,我迟早让她出局。”
“你别……”玉其想说进了宫墙,人都会变得古怪,千万不要沉迷权斗。
“我有分寸。”崔玉宁远远看见灯笼的光,司寝似乎过来了,“你快吃吧,太子在宫中和一班老臣吃酒,回来不知多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