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恕臣愚钝,臣觉得母亲从来就没有离开过。”
皇帝顿了一步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母亲身故,可是在儿子心中,母亲不曾离开。宫中的人说,那冷宫夜里会传出琵琶声,唱着词,臣不信鬼神之说,想来他们也和儿子一样,不能忘怀母亲罢。”
这般忤逆的话,皇帝竟没有言语。
赵淳义禀告,燕王妃求见。皇帝似乎才从往昔的回忆中抽身,缓声道:“你们都下去。”
赵淳义小心地问:“那个罪人……”
“关进大牢,择日赐死。”
李重珩回到王府之际,玉其正抱着孩子哄睡。胡床旁的果灯旋转着,灯影也在墙上旋转着,一室昏黄,令人熨帖。
玉其低声唱着童谣,好像真正做了孩子的母亲。她只注视着孩子迷糊入睡的脸,看也不看她的丈夫。
李重珩想她知道了,她那么聪明。
“我有话和王妃说。”李重珩说罢,何媪便从地席上起身,抱走了孩子。
玉其侧身坐着,双手拨拢乌黑的长发。李重珩坐在了床边,一手慢慢搭上她的膝盖,又去找她的手。
玉其轻微地颤抖:“我以为我们之间再也没有隐瞒了……”
李重珩垂眸,无声叹息:“只有这一件事,就这最后一件事。”
玉其倏地转头看着他:“为什么?”
“我要救你。”
“从头到尾,都是为了救我?李重珩,我不需要别人替我去死……”玉其落下眼泪,只把头埋低,一下又一下捶打他丈夫的胸膛,“哪一步,哪一步开始的?围场的那个夜晚,你也在哄骗我吗?”
“豆蔻与夏奉仪的恩怨为东宫所利用,我也只好如此应对。”
玉其抬眸,眼里有恨:“你是说,东宫纵火烧山,就是为了布下巫蛊?”
“自来了东京,我忙于修渠,案牍繁杂,疏忽了宫里的事。宫中流传鬼怪之说也不是头一回了,我料想有人会借此对我发难,可没想到他们胆敢用压胜的手段。”李重珩握着玉其的胳膊,无意识有些用力,“他们想要我死,再无翻身之机。我死了,这儿的所有人都逃不过!”
“可你不该让豆蔻——”
“我早就说过,你的纵容会酿成大祸!只是因为豆蔻是你的身边人,倘若是听雪,是一个你不知道名字的婢子,你还会难过吗?”
玉其怔住了,而后感到不可思议。
李重珩仍说着残忍的教义:“你和我是一样的人,不是吗?为了你的目的,你能够牺牲所有。我把你放进我的目的,所以我们不能止步于此。”
“你早就在利用豆蔻了吧?你也纵容豆蔻,纵容我们招惹太子妃。李重珩,你和太子妃在晋国公府的时候都说了什么?”
“我说,在河西的时候我就抱过阿纳日。”
玉其顿觉恐怖,远离他似的,把自己缩起来:“你,她叫你阿耶啊……”
“她是阿史那的孩子,她的叔父杀了她的生母。如果她知道真相,你觉得她不会想要杀了我们?”李重珩一手撑着胡床,倾身拨开玉其脸颊边的头发,温柔地注视她,“她能够活着,是因为你们都希望她活着。”
玉其睫毛颤动:“那我呢,我又算什么?”
“我们的愿望都会实现,我们还会有我们的孩子。”
玉其僵硬而缓慢地抬起了下巴,迎视面前的人:“医官没有告诉你吗?”
李重珩适才有点情绪波动,蹙起眉头:“什么?”
“我一世都不会有孩子了。”
虚幻的柔情转眼不见,李重珩深深地看了玉其一眼,再不说什么,起身走了。
祝娘快步进来,瞧见玉其呆呆地坐在床上:“王妃……”
“什么事?”玉其声音轻轻的,没什么力气了,好像一身劲儿彻底被磨平。
祝娘有些哽咽:“何媪私下说,那天给孩子吃的晚膳有古怪。奴觉着有些道理,阿纳日是个活泼的孩子,可那天格外兴奋焦躁。偏偏王妃和大王都不在,豆蔻只好带她出去……”
玉其攥住了床褥。
李重珩是个对事物掌控到极致的人,若非有意为之,怎会容忍有人在他的地盘撒野。他一步步引诱敌人对他们设局,佯作赴死的样子,即将开启猎杀。
他是放羊的少年,最懂得如何与狼共舞。
“圣人宽恕了我们,豆蔻可还有生还之机?”祝娘眼眶盈泪。这些时日她们共度难关,她早把何媪当作阿娘,豆蔻当作阿妹。
玉其从没想过豆蔻是否会离开,她们在她身边就是天底下再自然不过的事。祝娘的目光刺伤了她,她发现自己也是一个驱使他人的人,她并不比李重珩,甚至不比崔氏好到哪里去。
玉其心里很乱,不断思索着营救豆蔻的途经。终于,她捕捉到了什么:“我抱着阿纳日的时候,在她身上闻到了一股味道,应是桐油。宫里修葺会用桐油,可要把桐油运到禁地,就是工部也不敢这么做。他们一定很隐蔽,甚至只有一个人。倘若是这样,此人要藏匿桐油,去除桐油的气味,必须去能够浣衣的地方。”
祝娘道:“尚衣局!”
“快去找李保,趁他们还没动手……”
第88章
当年圣人为了迁居东京,扩建了原本的宫殿。因是山地,并未按照中正对称之法布局。太常寺的道士说这不合仪制,但圣人执意将行宫扩至南麓,为贵妃造了一座宫室。
人们认为南方七宿肖似朱雀,朱雀属阳,寓意光明。倘若星象有异,则有天灾人祸。
星宿的寓言应验了,战火燎原,边地大乱。
如今,冷宫传出的琵琶乐,再一次引动了天火。那是贵妃的怨恨,要向害她的人索命……
乌暗的屋子里,几个婢子凑在一起咬耳朵。门吱嘎一声从外面打开,冷风袭来,她们缩着肩膀看去,深蓝夜幕飘着细雪。
“啊——”有人尖叫起来。
有人伏身去抓被褥,好把自己躲起来。
草编席上一片混乱。
门口蓦然出现了一道身影,提着宫灯走了进来。喑哑的灯照在她脸上,苍白得近乎透明。
有人又叫了一声:“春风,你吓人作甚!”
名叫春风的婢女合上了房门,浣洗衣服的手像被朱砂磨过,发红发皱。她哈着冷气把结霜的外衫脱掉,感到温暖人反而抖得更厉害。
“春风,你去哪儿了?”
“又被贵人罚了吗?”
“快歇息吧。”春风裹进了被褥,疲倦地呼吸着。
她的骨头关节疼得厉害,隆冬的雪水洗净了珍贵的纱,也浸透了她的灵魂。假如她这样的人也有灵魂的话,她的灵魂正在变得透明。
挣扎的梦境中,冷宫幽怨的琵琶声萦绕不散。春风蓦地睁大了眼睛,发现一汪红从门口淌了进来。
她想说什么,周围一片寂静。她假装什么也没看见,闭紧了眼睛。
“春风,醒醒!”
春风睁眼看见同屋的婢子,外头天亮了。她起身,不由自主地咳嗽起来。
“春风,你病了?”
“你脸色忒不好了!请医官来看看,我们帮你和尚宫告假!”
春风摇了摇头,起身穿衣,挽起头发,便跟着人们去干活。她们理好了各自的纱,到溪边浣纱。
溪水冰沁,春风把手浸在里头,反而缓解了疼痛。
尚衣局为贵人制衣,她们绫罗绸缎什么没见过,可这些用她们双手织造出来的东西并不属于她们。
只是,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,总会有些间隙空出来想别的可能。只要爬到那个位子,就什么都有了。
她原本也有机会的。
一汪红顺流而下,浸染了水里的纱线。春风惊恐地捧起纱后退,附近的人朗声问:“怎么了?”
“有鬼,有鬼!”
尚衣局好些婢子都说见鬼了,流言传到蓬莱殿,皇后嫌恶地说谁敢胡说掌她的嘴。
婢子不敢说了,偷偷到冷宫墙角烧纸,希望贵妃找谁也不要找上她们。
春风趁着夜色从屋子出来,沿着熟悉的小巷来到冷宫。纸钱的灰烬埋进了雪里,墙边的砖薰上了焦色。
春风供上一壶酒,把折的纸钱拿出来:“贵妃在天有灵,春风实是迫不得已,但那火不是小人放的,请贵妃去找那些人吧,是那些人要害你的孩子……”
春风左顾右盼,点燃纸钱,左右两个内官扑了过来。她惊慌地跳起来,一下就被制服。
“你们……”春风还没叫出声,就看见一个人站在了面前。
李保微笑:“你一个尚衣局的宫婢,在这儿烧纸,胆子忒大了!”
“宫里出了怪事,她们都这么做……”
“哦,我也奇怪,这冷宫怎的就冒火了?想必你有很多话说。”
红墙青瓦,一个宫婢匆匆走过,进了宫室。
原是祝娘,为了掩人耳目,扮作宫婢行动。她向案几旁的人颔首:“王妃。”
玉其道:“人找到了?”
祝娘点了点头:“那个尚衣局的婢子只是运送桐油的,在冷宫里作怪的另有他人,是虞美人身边的人。难怪那天魏内侍来捉人……”
圣人移驾途中遇见了一个道姑,二人闭关同修,结为道侣。出于宫中规制,给了美人的名头。虞美人的起居行事,完全不用遵守宫规,就连同为道友的贤妃也不能干涉。
贤妃去了蓬莱殿。皇后装模作样唉声叹气,其实并不想为此劝谏圣人。
这种初尝权力滋味的女人,总是控制不住炫耀的心,兴风作浪。她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若这风浪翻得汹涌,迟早会惹皇帝厌烦。
玉其感到意外:“当真与东宫没有干系?”
祝娘道:“奴觉着,即便是东宫所为,也会假他人之手行事。虞美人正得圣宠,我们把她的人告到御前,只怕会惹怒圣人。圣人并未追究大王,想是顾念父子情谊。圣人未必就消除了芥蒂,因而王妃与阿纳日,还有我们,仍囿于宫中……”
祝娘出身乐坊,与书生逢场作戏,对人心有所洞察。玉其想来也觉得立即行动不妥:“可我们追查下去,拖延了时间,豆蔻怎么办?无论如何,我得为她翻供。”
“王妃只是想要豆蔻活,何须……”祝娘嗓音艰涩,“奴愚昧无知,奴这样的人,生来就没有清白,活着是不需要清白的。兴许,不翻供,也能活。”
玉其怔怔:“豆蔻已下大理寺牢狱,如何把人救出来?”
“大理寺虽为窦家所掌控,可王妃手中还有谢郎君。谢郎君是御史台的人,查找卷宗出入大理寺……”
“谢清原是崔氏门生,让他去救人岂非……”玉其转念想到一计,“拿纸来,我要给明初写信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