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保脸色一变,见李重珩神色淡淡。
“既是如此,这冷宫烧了便烧了。”李重珩说着弯了弯唇角,像是在说多么风雅的玩笑,“你们这么多人来作甚?”
“小的倒想问,王妃带个孩子来这儿究竟意欲何为?”
魏内侍与旁边的宫人严防死守,不让他们动作。李保道:“事后大王自会到皇后跟前请罪,何劳中贵人费心。”
魏内侍轻蔑地睇了他一眼:“你这把年纪了,仍是宫闱局的给使,哪来的脸面说话?”
宫里的人一贯踩高拜低,可他面对一个得势的亲王,怎会这般猖狂。玉其胡乱猜测着,就见魏内侍朝宫人吩咐:“怎么起的火,都给我查仔细了!”
庭院的火灭了,人们不知在搜罗什么,搬动池子里的石块。
终于,有人查获了什么,大叫着来到魏内侍身边。
魏内侍斥责了一句,那人边对着他低声耳语。
魏内侍拔高了声音:“好哇!你们竟用压胜之术!”
玉其心口一紧,就看见魏内侍把那东西举了起来。一卷写着部落番语的羊皮纸,字迹是暗红色的,像牲畜的血。
玉其看见了火,还有太子的名字。
燕王妃用秘术诅咒太子,证据确凿。人们都说难怪发生了山火,太子也因此病倒。
大殿之上,一众嫔妃交头接耳。
皇帝披着鹤氅来了,李重珩护着玉其,还没出声,一方镇纸就砸在了他背上。
“跪下!”皇帝大喝。
李重珩跪了下来:“王妃不知那是什么地方,孩子走丢了,我们找孩子。”
“放肆!”皇帝鹤氅一挥,转身坐在了王座上。大内侍监捧着那羊皮纸在侧,皇帝瞥了一眼,露出惊疑而厌恶的神色,“听说你和那个孩子平日说着番语?”
“圣人……”
“我问的是崔氏!”
玉其惶恐道:“回禀圣人,那孩子出身河西,会说番语,妾在河西时出入互市略识番语,可是……”
皇帝道:“那羊皮上写的是什么?”
玉其眼皮一跳,抬眸看见皇帝阴森可怖的面孔。她心口一颤,道:“妾只能听说,不会写番人的文字。妾实是不知……”
鸿胪寺的人接待外臣,擅番语,皇帝早就把人叫来问过了,知道那上头具体都写了什么。皇帝不相信玉其不知,正要发怒,皇后低声说了句什么,朝李保道:“把人带上来。”
几个内官押着一个人走了进来,正是豆蔻。他们把豆蔻丢在大殿之上,豆蔻忍气吞声,瞧着委屈极了。
李保道:“究竟是怎么回事,你实话实说。”
豆蔻这才出声:“今夜孩子闹得凶,奴想着带孩子来找大王王妃,怎知碰见了太子妃的女使,那个时雨同奴生了口角,逮住奴不放……”
太子妃身后的时雨当即道:“你好歹毒啊,明明是故意与我纠缠,好掩人耳目,让燕王妃作法!太子今夜病情加重,定是这妖妇所为……”
宇文念一巴掌扇在时雨脸上,时雨捂着脸跪下。宇文念起身道:“妾管教无方,请圣人恕罪。”
“你们,”豆蔻咬牙切齿,“原来是你们!”
宇文念惊慌地瞧了豆蔻一眼,怯怯地垂眸:“此等大事,妾不敢妄议,可是有一事……”
皇帝道:“但说无妨。”
宇文念道:“东宫的夏奉仪与燕王妃是旧识,夏奉仪说那个叫阿纳日的孩子是番人之子!”
赵淳义带着夏顺来了,夏顺言之凿凿:“燕王妃在河西时出入互市,与番人来往密切,不仅如此,还与石家郎有过婚约,那石家与阿史那部勾结走私!”
举众哗然。
“竟有这种事?燕王妃,你还要如何狡辩?”
玉其脑子嗡嗡的,身子没有力气,勉强掌着地板。如果阿虞是阿史那庶子的身份暴露,他们就都会没命。而李重珩作为燕王谋划来的一切,将付诸东流。
“河西多番奴,妾确与他们打过交道。”玉其道,“那孩子的阿娘是一个番奴,我见那孩子可爱,便想抱来做养女。只是虞将军迟迟不肯松口……”
皇帝道:“做燕王王妃的养女可是好事,那中郎将为何不允?”
玉其道:“虞将军是裴公假子,本该同大王有些兄弟情谊,可两人生疏得紧。妾也是这才得知,原来大王也钟情那个番奴娘子。也是因此,妾想要那孩子。”
“那个番奴在何处?”
“河西一战,百姓流离失所,娘子已过世了。”
夏顺急道:“人死无对证,便任由燕王妃信口胡说?”
玉其闭了闭眼睛,看着她:“往昔我待你不薄,你是受了太子妃胁迫,才这样说吧?”
太子妃很吃惊似的:“难不成这一切都是我所为?太子缠绵病榻,我日夜守着,同贤妃娘娘抄经祈福。我作为妻子,作为媳妇,恨不能病的是我!燕王妃,你一贯厌恨我,你何不诅咒我呢?我死了,你就会放过太子——”
“够了!”皇帝指着玉其,“拖出去严加审问!”
第87章
巫蛊是宫里最为忌讳的东西,一切秘密处置。
玉其被关进了宗正寺,眼睁睁看着豆蔻受刑。极致的精神折磨让人出现了幻觉,她好像看见了母亲。
从东京到河西漫漫长路上,母亲紧紧握着她的手。
她活下来了,可是她这样无助。
魏内侍道:“你这主子不为所动,看来打得还不够啊。”
玉其身子一抖,醒了过来:“不,不要再打了!”
“我有话说!”豆蔻昂头大口呼吸,“给我一碗水……”
魏内侍点了点下巴,一个内官便把水递了过去。豆蔻抬起发红的眼眸瞧了他一眼:“喝不到,你下来点儿……”
内官啧了一声,勾下身子,豆蔻用力去够水,忽然转头咬住了他的耳朵。内官大叫一声跳开,旁边的人把豆蔻按住。
“放了王妃,你们放了王妃,王妃什么都没有做!”
魏内侍上来甩了豆蔻两个巴掌,逮住她头发:“给我往死里打!”
内官们下了狠手,棍子打在豆蔻背上的声音回荡在屋子里,豆蔻冷汗直淌,却是咬紧牙关,再不说一句话。
玉其先受不了了,叫着:“你们住手!”
两个宫人按着玉其的肩膀,告诫:“燕王妃,再打下去你这奴婢不死也是个残废,那压胜之术是你所为,就从实招了吧。”
“你也要为燕王想想啊,没有燕王,你们一个都活不成。”
“燕王妃,自你嫁进王府,燕王便屡屡卷入事端。你……”
人们肆无忌惮地说着,要把平日积攒在心头的不快都发泄在她身上。他们骂她妖妇,就像死去的贵妃。
玉其恍惚着,触碰到豆蔻的目光。
豆蔻发乌的嘴唇嗫嚅着:“不是,不是的,王妃不是那样的人。”
玉其道:“你们住手。”
“对不起,”豆蔻道,“我,我错了……”
我不该总是任意妄为,不守规矩,不该受时雨挑衅,把阿纳日弄丢了。
都是我的错。
玉其瞬间反应过来,却来不及阻拦了。豆蔻道:“是我一个人做的,我讨厌夏顺在我面前耀武扬威,我要让她失去依靠!”
寮房的门打开了,人们走了出去,地上拖曳出血迹。阳光洒了下来,玉其觉得好冷。她以为的努力,不过什么都不是。
她还是和小时候一样,一个人被丢下。
但这一次,母亲不会来拯救她了。
“王妃,燕王妃……”人们低声说着什么。
“王妃,我们走吧。”
玉其抬头,看见了听雪。听雪露出了复杂的目光,朝她伸出了手。她压抑着说:“何媪与阿纳日呢?”
“她们没事了。”
“李重珩呢?”
“大王正向圣人求情。”
回想起来,整件事情巧合得很,像好几双手拉扯出的一张网。
玉其不忍细想,光是那模糊的感觉就让她心脏抽得生疼。她在宫门前停下来,深吸了一口气,一瞬不瞬看向听雪:“你都知道?”
听雪毕恭毕敬:“小的不知王妃指的什么。”
罪人招供的消息传到御前,皇帝终于召见了李重珩。雪地里跪久了,他脸色苍白,罩在大氅里的肩头微微颤抖。
赵淳义给了他一杯茶,他感激涕零地接下了。
皇帝道:“燕王妃做出这样的事,你有什么可说的?”
“她是我的妻子,倘若此事是她做的,便也是我臣做的。”李重珩搁置茶盏,重新跪下,“臣无颜辩驳,还请圣人降罪。”
“那是你兄长!你的大哥!你就盼着他死,你是不是,也盼着我死啊?”皇帝瞬间震怒,还有些许惊惧。一直以来害怕的东西就这样显露出来,他激动得咳嗽起来。
赵淳义急忙近前:“大家,可要取那……”
“滚!”皇帝翻袖,生怕他说出那个字眼,他这些年一直在服用的丹药。
李重珩道:“臣惶恐。”
“你有这个胆子,只有你……”皇帝从那身影寻找着什么,“你甚至不愿叫我阿耶。”
李重珩抬头:“那是我母亲的宫室啊。无论如何,臣不会作践自己的母亲。”
皇帝蹙起眉头,反复打量眼前的人。他可爱的儿子,忽然就长成了郎君。
皇帝犹疑道:“你今年可是有二十了?”
“正是。”
“你母亲……”皇帝撑着王座,一步步走下玉阶朝他而来,“如今已是神应十一年,你母亲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