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节将至,宫中忌讳杀人,因而将豆蔻关押大理寺。
豆蔻背负的罪名当处以极刑。倘若有太常寺的人谏言,时下不宜处刑,而以鸩酒赐死,便有机会为豆蔻假死脱身。
祝娘揣着信走后,玉其穿过长廊来到庭院。
阿纳日经历了宫人审问,当时虽有何媪陪伴在侧,那恐怖的气氛仍在她心中留下了阴霾,夜里噩梦连连。玉其为了哄她,几乎不能合眼。今早李重珩蛮横地把阿纳日抱走,玉其怕他要做什么,后来才知道是带孩子玩耍。
李重珩不知从哪儿寻来一把小巧的捶丸,在庭院里同孩子追逐笑闹。天光映着他愈发硬朗的轮廓,那双天生含情的眼眸愈发显得柔和。
一个多么关心孩子的父亲,仿佛从没有说过可怖的话。
何媪守在一旁,朗声助威:“快,快截住大王的球!”
阿纳日追上滚动的球,转身挥捶丸,裙摆飞扬。那球从空中飞了出去,眼看要射下来,何媪笨拙地躲开。
球打在了玉其披袄上,何媪哎唷一声,忙告饶恕。
阿纳日愣了一下,急忙跑过来:“娘娘可有伤着?”
玉其摸了摸阿纳日额角的薄汗:“好玩吗?”
阿纳日便笑了,像一阵风铃:“大王耶耶,娘娘没有伤着!”
李重珩表示知道了,把捶丸背在身后。轻风吹起衣袂,他挺拔的身姿立在满园雪色中,教旁人难以挪眼。
“叫何媪带你换身衣裳可好,一会儿吹了冷风要着凉……”玉其劝说阿纳日进屋,阿纳日抱着她的胳膊不肯撒手。
“你生病了,又是谁没日没夜照顾你?”李重珩走来。
阿纳日瘪了瘪嘴,迈步走开。何媪说着逗趣儿的话,牵着孩子走远。
半晌,李重珩道:“有什么话不能当着孩子的面说?”
玉其道:“事因阿纳日而起,虞将军说来也是孩子阿耶,应当出一份力吧。”
“你让李保抓人,宫里已经在传有人失踪。你还想作甚?”
“我想做什么,大王不知道吗?”玉其迎视李重珩的目光,“把豆蔻还给我,即便她不能留在我身边。”
李重珩竟然笑了下:“王妃思虑周全,何必问我。”
“只要金吾卫送她出城,其余的看她造化。”玉其隐忍着心底的情绪,“我不会让你留下把柄,就算是……崔氏。”
李重珩稍稍低头,玉其莫名避开了视线。意识到什么,她又恶狠狠瞪了回去。
他忽然踏近,她忙后退,错乱的脚步出卖了她的心绪。
李重珩哑然一哂。
玉其忍耐道:“也许你说的对,我们都是一样的人。就算是这样,我容忍的东西远比你多得多,我到这里的路,也比你以为的还要远。豆蔻陪我一路走来,你要我如何放弃?”
“你还不清楚宫里都是什么人,没有一个人会放过眼下的机会,他们都等着借刀杀人!”李重珩压低声音怒道,“你以为你救她,就能全身而退?倘若你失算,燕王府的人就都要陪你去宗正寺。你想要和我一起死吗?”
圣人的宽恕是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铡刀,真正的幕后元凶一定会为之不安。
铡刀下的人都在赌,谁会按耐不住率先动作。
对李重珩来说那太愚蠢了,可是玉其宁做愚人,而不背叛她的道义。
“放弃了豆蔻,就不怕有一天妾也会放弃大王吗?妾,早就有这样的觉悟了。”玉其仰头,“大王有吗?”
李重珩敛去了汹涌的情绪,放缓了声音:“倘若那天来临,我一定抓紧你。天涯海角抑或地府,都要带你去。”
为平息宫中的鬼神之说,后宫劝谏圣人尽快处决巫蛊案的凶手。
圣人让太常寺的道士在冷宫做法事,有个道士不知同圣人说了什么,圣人似乎听信了,让内侍把毒酒送至大理寺牢狱,赐死凶手。
李重珩早已收买了太常寺的道士,但送毒酒的内侍是赵淳义。大内侍监是他的义父,是这宫中最有权势的宦官。
大内侍监老了,赵淳义决定为自己谋新的出路。
赵淳义从李保手中接过了藏有暗格的酒壶,而后领着一班内官来到大理寺传旨。
在大理寺卿裴公的注目下,赵淳义给豆蔻灌下毒酒。不到一炷香,豆蔻毒发身亡,经仵作验后,抛尸乱葬岗。
金吾卫夜巡京都,一如往常。
与此同时,豆蔻的死讯传回东宫。
夏顺逮住婢子问了好几遍,面如死灰,跌坐在案边。
“大仇得报,夏奉仪可是快意?”宇文念踏入昏暗的房间。
夏顺抖了一下,惊惧地看了过去,宇文念的影子笼罩在她身上,周围的婢子躬身退下。
屋子里静得可怖,宇文念似乎想要欣赏她此时此刻的表情,鲜见的朝她俯下身子。烛光映照美丽的脸庞,宇文念的眼睛变成了蛇一样的金瞳。
“我……”夏顺不由自主往后缩,“我与她无冤无仇,是你,你让我说那些话!”
宇文念叹了口气:“夏奉仪当真什么也不知道?那可是巫蛊案啊,在宫里行巫蛊之术的人岂会活着?你恨的那个人可比你狠心多了,宁愿放弃相伴多年的忠仆,也要保全自己。”
“你们太残忍了……”夏顺止不住地发抖。
宇文念抚住她的脸颊,就像太子往日做的那般:“夏奉仪该不会想要告发吧?事到如今你也该明白了,告发是这宫中最无用的手段。”
告发不在于事,而在于人。
万人之上,决断的那个人。
夏顺没能回话,宇文念扼住了她的喉咙。她挥舞双手,蹬着腿,艰难地求饶。
宇文念蓦地松手:“你现在死了,会惹人起疑的。我又怎会舍得?你还要为我诞下元子。”说罢转身而去,“看好了,别让她寻短见。”
第89章
巫蛊案到底是传了出来,朝臣私下议论,就连坊间百姓也有所耳闻。
燕王以压胜之术谋害东宫。
人们开始弹劾燕王,连那个谨小慎微的御史中丞也加入了行列。这些奏疏积压在北省案头,黄彦翻看道:“令公好计策,如今总算不是我在明敌在暗了。大家上得台面来,好好较量较量。”
崔伯元不怎么高兴,在案前来回踱步:“虽说圣人惩处了那婢女,连燕王妃也没有追究,可燕王的处境仍很危险。东宫烧了这把山火,怕是不达目的不罢休啊……”
“那火当真是东宫放的?”
“举子案暴露出来,太子与河北勾结甚深,以圣人的心思,怎会没有怀疑?朝中废太子的声音缕缕不绝,便是因圣人犹豫不决啊!”
“圣人未必犹豫不决。”黄彦自觉比崔伯元面圣的机会多,与圣人更为亲近,自信道,“圣人擅权,从前就常常敲打太子。若说一个公主殿下不足为惧,圣人复宠燕王,是生生的折磨太子。”
“身为太子,本就该承受雷霆万钧,磨砺他的心性,怎是折磨?”
“要让圣人下定决心废太子,事到如今我们只能推他一把了。”
崔伯元豁地转身,震惊地看着黄彦:“你是说……”
黄彦正色:“当初闹军粮案的时候,我心中就有了分辨,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不能是个为外戚所操纵的傀儡,这都是他自己铸成的道路!”
崔伯元义正言辞:“黄彦,你也是个清流党人,怎能犯国之大不讳!燕王与太子有怨,可他们毕竟是手足……”
“合同结党,妄谈清流?你崔令公相中燕王,难道就没有一己贪私?”
何谓清流,恪守君子之道。想要做个忠君效主的好官,就要比权臣更懂得权术。
孟王傅恪守道义,不恋权术,因而当年遭到放逐,没能挽救燕王。如今燕王的身边有他们,冠以道义之名,争权夺利。
眼下的危机,亦是逆风翻盘的绝佳时机。黄彦说的就是逼反太子,将太子党羽一网打尽。
崔伯元作势说不出话来:“你……!”
黄彦道:“党同伐异,古今天道。崔令公,尽快罢。”
崔伯元沉默半晌,似乎下定了决心:“黄堂老雄心壮志,令人敬佩。某这就告假,衙署琐事还劳黄堂老费心了。”
少倾,崔伯元回到宅邸。
大郑夫人送来茶点,闲话道:“崔玉章近来常去书铺,想是去见明初了。”
崔伯元皱起眉头:“说来也怪,我原以为因为三郎的事让他起了芥蒂,如今看来恐怕他心中另有打算……”
大郑夫人面上浮现淡淡的讥讽:“肉体凡胎,趋利避害。他平日照拂老师的家眷,已是尽了情分。可惜当初这个家里的女儿都有得选,如今只能任人挑选。”
崔伯元脸色一沉:“你别忘了,那件事背后是谁的手笔。”
“还不是你,偏要嫁崔玉其。”大郑夫人冷眼睨着丈夫,“如今看来,燕王对崔玉其怕是有心。倘若他们知道是你派人行刺,大业未成,他第一个除掉的就是你。”
崔伯元惊异:“你……”
“我怎么知道?”大郑夫人冷笑,“你明知崔玉章有多怕那个祸害,还叫人进宫探望。她没死,你在书房坐了一宿,好不失望。”
“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!”
大郑夫人笑出声来,而后摇了摇头:“你那个不孝的女儿远嫁淮南,起初还知道写信回来,如今也没了信儿。还有二房的孩子,执意分家出去了,往后还会听你的么。这个家,哪儿还像个家?”
隆冬江河冰封,水路不通,粮食运输不利。关中粮食短缺愈发危急,人们逃籍流亡,到处都能看见饿死的人。
朝廷拨款赈灾,勒令各地充实仓廪。
皇帝设宴慰劳一班朝臣,宫中久违地热闹起来。
卢敬才老来庸碌,作诗奉承道侣惹得皇帝不快,当场就被赵淳义请走了。没过几天,卢敬才辞官还乡,牵出人事变动。
吏部尚书姚新山推波助澜,通过官员任命与调迁打压太子党羽。
故而舆论扭转,太子失德,故生灾害。太子缠绵病榻一事成了软弱的表现,东宫的处境愈发不利。
太子詹事府按捺不住,上奏圣人,请下令让燕王离京之蕃。燕在河北边关,那才是他该在的地方。何况历史所鉴定,亲王留京是为国之大患,国本之争已然动摇朝局,唯恐引起大乱。
清流党人纷纷附议,故意宣称燕王存有逆心。
自下山以来,李景称病不出,本是东宫的计策。
那山火来得诡异,恐引不详之说,他们只好先发制人,制造巫蛊案。圣人并未因此惩戒燕王与王妃,反而引起了朝野的议论。
事态已然失控,李景惶惑不安,头疾发作且愈发厉害。每当有人惊扰了他,他便控制不住地怒吼,挥舞宝刀。
殿中的宫人尖叫着跑了出去,宇文念闻讯而来,迎着锋利的刀光站在李景面前。她握住刀刃的手渗出鲜血,依然毫不动摇:“太子殿下!”
“太子妃……”李景李景后退,“怎的是你?”
“殿下,妾担心殿下。”
宇文念卸了他的刀,关切地捧起了他的手。她的血染红他衣袖,他适才回神一般,大喊着叫医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