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听惯了,觉得这名字变得特别。
“我说的是真的。”他说。
玉其抿了抿唇,声音好小:“嗯。”
“原想把你叫去天津桥,在那儿送给你。走吧,去看你的小七。”
玉其怔怔把他望着,深蓝的夜色里昏黄的灯明明暗暗辉映,细雪飘在他头发与肩头,像戏中人,梦中画。
“李重珩。”
李重珩咧笑,有点坏,有点真挚。他俯下身来,离她愈来愈近,她羞赧地低头,手不敢松开他。
他靠在她耳边,低声道:“我也知道你的秘密。”
“什么?”玉其懵然。
李重珩摸出一支巴掌大的羌笛,吹出那个她从河西记到现在的音节。
鹘鹰划过长空,慢吞吞地落在了他臂弯。它抖擞羽毛,蹭了蹭他大氅的绒毛,贪恋温暖似的。
“你……”玉其瞪大眼睛,耳朵全红了。
李重珩用指节抚摸鹰:“不知你给它起了什么名字?”
“小蟾。”玉其有点不好意思,“蟾蜍貌丑,微不足道,小小的名字活得长久。”
李重珩笑了:“她是我的了吗?”
“当然了。”玉其侧过身去,看也不看他,“别教我后悔,我养了好久呢。”
李重珩笑意更盛,捧着手炉跟来的李保也笑了起来,不愿上前打扰。
第86章
一抹身影匆忙走了过来,李保瞧见,低声将人拦住。
“哎呀……”何媪语无伦次,“李给使!”
“嘘。”李保朝远处看去,两个人就这么在雪中漫步,多好,多自在啊。他希望没有人打扰他们,他也不行。
何媪朝那边看了看,急得不好:“李给使可曾看见豆蔻娘子与阿纳日?”
“那个小石榴?”李保迟疑地摇了摇头。
“完了完了……她们过来好一会儿了,我看这时辰也不早了,想着来看看,可就没找着人。”
宫里谁人不知,那小女郎是燕王王妃的养女。李保叫老妇莫惊慌,吩咐下去找人。
内官提着灯笼到处找人,惊动了李重珩和玉其。问起何媪,详说一番:“有几日大王王妃不在,都是我哄着睡觉的。今儿真是怪了,王妃一走,那孩子就闹个不停,豆蔻也没法子,就带她过来了。怎的人就不见了呢?”
事出反常必有妖,李保在宫里这么多年了,只觉大事不妙:“豆蔻娘子可是上天入地的主儿,哪有能拦住她的路……”
“雪下大了。”玉其紧张地捏了下李重珩的衣袖,“大王,我们也分头去找吧!”
李重珩应声,玉其就要走。他把她拉住,从李保怀里拿起手炉塞给她。
玉其不及言谢,快步走了。
这一片靠近南麓山林,有一处禁地。据说最好的温泉就在其中,整个宫殿用琉璃与铜镜打造,千灯照明,汤池氤氲袅袅,如临仙境。
那是贵妃的宫室。
来东京的时候,听雪教导过王府的人,包括玉其身边这些个女使,都知道那地方是不可说的。
现下到处都找遍了,除了那地方,就在她们面前。何媪胆战心惊:“王妃……”
玉其也感觉到了什么,回头看向宫墙。雪覆盖墙头的瓦,里头没有一点灯火,幽深而神秘。
琵琶声传了出来。
玉其一惊,同何媪对视。后边的宫人也听见了,趋步而来:“王妃,这是……”
另一个胆子大的凑到宫门去:“门是开着的!”
大门开了一道缝隙,轻轻一碰就打开了。门年久失修,门扇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,灰尘落了下来。他捂住鼻子,胡乱挥开:“你们听,这声音是从里头传出来的吗?”
胆小的往后退:“难不成真的有鬼?贵妃,贵妃……”
玉其惊异:“胡说什么!”
“王妃,这是真的。”宫人双手握住灯柄,光自下映照着他的脸,有股说不出的诡异,“近来宫里夜里时不时就有弹琵琶的声音,都说是这里头传出来的,因而人们说贵妃的魂魄回来了。”
玉其大大的眼睛把人看着,像在瞪人。她向来不信这什么鬼神之说:“这些胡编乱造的话也能拿出来说?”
“贵妃,贵妃就是在这儿过世的。据说过世的时候,没能见燕王一面……此番燕王与王妃回来,贵妃有所感知,想见见你们呢。”
关于贵妃的传言不曾传入燕王府,玉其怀疑有人别有用心:“谁说的?”
“都,都是这么说的。”
何媪猫着腰钻了进去:“王妃别怕,奴一探便知。”
风雪吹来,人一下就不见了,而后传来老妇大喝:“谁在装神弄鬼!”
玉其决定跟上去看看,交代门边两个宫人不要声张,他们是李保底下的人,叫李保阿耶,也算心腹。
他们对上了眼,抱成一团。
玉其跨进宫门,走向何媪手里那一抹光亮。地上长满了杂草,拂过她的小腿,发出簌簌的声音。
何媪吓一跳,提着灯转身,把玉其也一吓。
“王,王妃……”何媪松了口气。
玉其表现镇定,握住何媪的手臂,一步步往建筑走去。她指尖微微颤抖,何媪反覆住了她手背。
贵妃生前受宠,宫室大得不像话。原本有山有水的地方,现在一片荒芜。连接建筑的廊桥已然腐朽,刚踩上去就咣地断裂了。
腐败发霉的气味有点刺鼻,玉其捂住了口鼻。
“那琵琶声不见了……”何媪握紧了灯。
“先找人。”
庭院的海棠老树凋败了,枝桠张牙舞爪朝着昏暗的天空。一阵风吹来,宫灯熄灭了。何媪叫了一声,玉其也有点害怕了。
黑暗让人面临未知,而未知总是令人恐惧,尤其对近乎偏执地想要掌控局面的人来说。
“王妃,多叫些人来找吧!”何媪紧紧贴着玉其。
“我们闯入禁地,若是走漏风声那可怎么办?圣人本就忌讳贵妃的事情……”
“豆蔻也不是不知道,兴许她们根本就不在这里面。”
玉其忽地一顿,豆蔻性情放纵,可绝非不明事理的孩子。她不可能带阿纳日来这里,这一切是有心之人所设的局。
玉其拽住何媪就往走,忽然闻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气味。她回头看去,只见林子深处亮起了火光,眨眼间便烧成一片。
“走水了!”何媪大惊失色。
“快走……”玉其话未说完,听见那火海之中传来孩子的哭喊。
“娘娘,阿耶……”
何媪呆住了,看着玉其说不出话。玉其道:“是阿纳日……”
孩子像是从噩梦中惊醒,声嘶力竭地喊着。大片海棠枯树燃烧,枝头摇曳,像跳着舞的巫祝。
玉其没再犹豫,一头冲了进去。这场火和那山火一样诡异,她感觉到了什么,循着孩子的声音找了过去。
火势包围了池子,那是个温泉池,已然干涸了,里头堆着石头,像什么巫术阵法,阿纳日被困在其中。
“别怕,阿纳日别怕。”玉其环顾四周,把披肩的狐裘脱下来挡火。
“王妃,太危险了……”何媪拽住狐裘。
“孩子在里头。”玉其什么也不管了,跨进了火圈。狐裘瞬间燃烧起来,她丢了开来,一把抱住了阿纳日。
孩子终于有了依靠,哇地哭了出来。
“没事了,有娘娘在。”玉其安抚着阿纳日,“快,我们快离开。”
话音刚落,一群宫人喊着走水闯了进来,像是早已准备好大干一场。
领头的年轻内侍道:“尔等何人,胆敢擅闯禁地,在宫中纵火!”
“你胡说什么……”何媪话还没说完,水泼了上来,接着几个内官围了上来。
果然,这是一个设好的局。
玉其外衣湿透了,更觉得心寒。她尽可能护住阿纳日,道:“敢问中贵人是哪个宫的?”
内侍不准她们离开:“你们犯下罪责,到皇后面前去说吧!”
“你们是蓬莱殿的人?”
内侍冷嗤:“这宫里谁不是圣人的东西?”
“你说谁是东西?”李重珩带着李保大步走来。
四下火光摇曳,宫人纷纷看过去。李保宣唱:“燕王驾到!”
众人行礼,李重珩视若无睹,来到池子边上把孩子抱了过去。他一面安抚着,一免把玉其牵了上去。
玉其自觉狼狈,分外无措:“我来的时候,这儿不知怎么起火了……”
李重珩轻轻捏了下玉其的手,不让她解释了。至少他不会怪她,她宽慰了几分,摸了摸他怀里的孩子:“大王耶耶来了,没有什么能伤害我们阿纳日了。”
“豆蔻呢?”何媪问。
阿纳日脸上挂着泪珠,说不清话。
李重珩道:“你们去找找。”
那内侍道:“燕王可是要坏了这儿的规矩?”
李保认得,此人姓魏,大内侍监的假子,近来在圣人跟前伺候,同那个宠妃有些交情。在这宫里得宠便是得势,有权有势,便不把旁人放在眼里了。
李保横眉:“你算什么东西,也敢在清思殿放肆!”
“清思殿?”魏内侍作势环视整个宫室,“十年前这儿就是幽闭的冷宫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