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其意外:“还有其他人跟踪他?”
豆蔻四下一望,附耳道:“会不会是裴府的探子?”
豆蔻自小习武,不擅使重器,但身法轻盈迅捷,没有她追踪不到的人。能让她称赞的人,只能出自武将世家了。
可见裴府与郑侍郎协同治理灾情,背地里却也怀疑郑十三来此的真正目的。
玉其思忖道:“石家不日设宴,郑十三也会赴宴。为免他坏我的事,你且将人盯紧了。”
“明白。”豆蔻郑重点头,离去之前几度看玉其的头发。
哈布尔回来了,进来就找水,捧起大壶豪饮,用袖子擦着嘴巴,回头才看见玉其。她指着玉其笑了半天,大喇喇拽人坐下,重新梳头。
哈布尔性子豪迈,梳起辫子来却是仔细。她从木奁里取出收集的石子与干花绑在玉其头发上,从巴掌大的铜镜里看去,玉其觉得自己完全就是一个胡部女郎。
做个胡部女郎也好,想法幽幽冒出来,玉其为之一怔:“官府让你们迁走?”
“巴依同官府交涉了,我们该什么时候走就什么走,不打紧。”哈布尔偏头出现在镜子里,咧笑,“赛罕舍不得我?”
玉其放下铜镜,拢着胡袍起身转了转:“我跟你们一起怎么样?”
“开什么玩笑呢!你家的买卖不管了?”
“多一个人帮你们照顾孩子不好吗?”
“赛罕……”
天际余一片蓝色,愈发暗了。李重珩与阿媪送走了客人,回到帐中。哈布尔给他们烧水,还说要煮茶。
“我得回去了。”玉其看着李重珩,似乎有话要说的样子。
李重珩没理她,只有孩子们问她是不是害怕喝哈布尔煮的茶。
“你们胡说!”哈布尔同孩子们闹起来。
阿媪将羊皮包起来塞给李重珩,悄声道:“天色不早了,赛罕一个女郎,你得送人家回去。”
“她……”李重珩看着阿媪慈祥的笑容,收回了拒绝的话。
李重珩出了毡房,见玉其已在西域赤马上。他把包裹丢给她:“说。”
她故意留下东西,想找他单独说话,没想到他一眼看穿。她大大方方道:“石郎君他们都说了些什么?”
李重珩奇怪地看了她一眼,骑上马背:“你以为他们看见你之后会谈论你?”
“……”
玉其的确是这么想的,但和他以为的不一样。
方才郑十三方她的眼神别有深意,让人禁不住多想,他除了寻香,是否还有别的发现。
她揭过话题:“你去哪儿?”
“送你。”
“还轮不到你护送!”玉其轻夹马腹,倏尔奔驰出去。夜色辽阔,女郎的剪影愈发模糊。
李重珩持缰留在原地,低嗤了一声。他转身,抬手唤来鹘鹰。
灰白羽翼的鹘鹰飞来落在他的皮革护腕上。
他低语着抚了抚的鹘鹰羽毛,放飞了它。
鹘鹰追着赤马入了城,没入万家灯火。
此后不久,玉其收到了石炎廷的请帖,送信的仆从特意叮嘱苏娘子打扮体面些。
帖子是胡椒收的,笑着送走了石家仆从,转头就把此事告知豆蔻。无须他多言,她恨恨道石家郎膀大腰圆、毛深似獠,不堪入目,回头让她逮住了那送信小奴,定要好好教训一番。
“是教他怎么说话。”胡椒道。
“打得他满地找牙!”
胡椒满意。
商行宴会名目繁多,富户子弟也热衷交际,唯独玉其是个例外。玉其实际也好奇,可家主说市井人多耳杂,要她小心行事。
此番石宅私宴,她不能不赴会。何况有人已经探得苏家往事,她不敞亮些,反而引人起疑。
入夜,玉其换了顶质地轻薄的绉纱帷帽,带着哼哈二将,来到石宅。
石家宴请了友商,石炎廷那帮朋党也在其中。望北楼的闹剧好似不曾发生过,他们拦住了她:“苏娘子。”
“苏娘子别来无恙啊。”盐商狭长的眼睛紧紧打量她。灯影下帷帽的绉纱波光粼粼,更让想一窥当中的容颜。
今夜使君驾临,怕是郑十三也不敢胡作非为,他们岂敢闹事。玉其转身同他们问候:“见过诸位郎君。”
“夜行遮面也就罢了,到人家宅中作客还带着帷帽,怕是不妥吧。”
玉其心里叹了口气,他们果然还是要发难。她笑道:“大家皆是来客,你怎的说话好似主家,这可妥当?”
“我今日就替十三郎治治你!”盐商冷笑一声,一帮人立即围住了玉其。
“胆大包天的家伙!”豆蔻捏紧拳头。
玉其不想将事情闹大,回头正欲安抚豆蔻,哪知盐商抄起白玉羌笛,挑开了帷帽。
绉纱拂过玉其面庞,露出全貌。
一时间四下无声,人们怔然地望着玉其,接连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眼神。
石炎廷听说苏娘子来了,快步赶来,迎面撞见这一幕。
郑十三对牧羊家那个美貌的小娘子念念不忘,他只觉得有种说不出的熟悉,又不敢细想。现在那小娘子出现在面前,人们都叫她苏娘子。
他顿觉头脑发昏,疑是发梦。
“这是……苏娘子?”
豆蔻撸袖:“好啊,萨保也同他们同气连枝,我今天非出了这口恶气!”
胡椒拉住了她,却也忍不下去了:“上回在望北楼便闹了事,今日又来,真是邪了门儿了,存心跟我家少主过不去!”
苏家少主身边一文一武,胡椒豆蔻,互市里的人十分熟悉。石炎廷理了理思绪,还有些恍惚:“误会,误会了……”
约莫七八年前,望北楼举办节日庆典,苏家大哥带她来玩,许是觉得闷沉,她偷偷摘下了面具,他清清楚楚看见她脸上的乌斑,丑陋至极。
旁人不知石炎廷作何想,他们结成朋党,苏家娘子一贯是他们诋毁的对象。他们本想趁今晚狠狠羞辱玉其,可再也开不了口了。
谁也不能睁眼说瞎话,那多少有点自取其辱了。
玉其兀自平复心绪,作揖道:“今日贵人驾临,我本不应遮面,此事当是误会,还请萨保带引入席。”
石炎廷干笑一声:“是,是,各位随我来。”
石宅造景毫不逊色于贵人府邸,今夜还特地运了许多花灯来。花灯飘在池畔,映得岸上阁楼波光粼粼。
石家叔伯与友商围着郑十三热络寒暄,上座的位置空着,真正的贵人还没有到。
玉其进去之前解下了披袄,罗袍革带坠香囊,仍是出入互市的清丽少郎打扮,因着珠圆玉润的一张脸便格外出挑。
郑十三的目光穿越人群,落在了她身上。
旁边的石炎廷仍有点不敢看她,语速飞快:“这位是苏家车坊的苏少娘子。”
石畔陀摸了摸卷翘的胡须,意味深长:“果真是苏家娘子,光彩照人呐。”
玉其落落大方:“晚辈有礼了。”
“娘子今夜的样子,还真教人不敢认。”郑十三坐在廊上,一手捏着酒盏。
玉其扫了一眼旁边奉酒的仆从,胡椒立刻会意,斟了一杯酒送到她手中。她向郑十三敬酒:“郎君潇洒美少年,皎如玉树临风前。有闻郑郎君盛名,今夜得见,乃我辈之殊荣。”
郑十三并未与她同饮,他放下酒盏走了过来,“我怎么记得不是头一回了?”
他嗓音低低的,完全是狎妓的浮浪语气。
玉其微垂着眼,镇定自若:“荥阳郑氏百年簪缨名士辈出,郎君克己守礼,想必不会让人难堪。那应该是傩戏幻景,我是这样的以为的,不知郎君呢?”
一个人若有不得不为之忍耐的东西。
昨日的敌人,今夜也能同席对饮。
郑郎君牵起唇角,有一股阴森气息。他收拢手指:“好个傩戏。”
“我说,几时割羊啊。”一道清冽的声音传来,荡涤堂中气氛。
李重珩厚实胡袍裹身,双手挎着革带,那气度,全然不在意屋中的贵人。
身后探出一个哈布尔,看见玉其,挥了挥手。
兄妹完全一个样。
“你……”石炎廷出声呵斥,让哈布尔的胡语打断。
李重珩道:“贵人割了羊,我们才能拿去烤啊。”
原来石家准备了“割肉缠羊”。
这道佳肴颇有野趣,客人亲自从羊身上选取一块肉,用不同的锦绸作为记号。后厨烹饪后送回来,客人认出记号,便能拿回方才所选的那块肉。
玉其道:“听说那羊是郑郎君亲自挑选的,这第一刀不如由郑郎君来罢?”
郑十三道:“使君未到,还是再等等。”
石炎廷生硬道:“灾情未治,使君斋戒以请天恩,不会割肉的。”
郑十三瞧了他一眼,不屑:“便也该等。”
说到使君,人们一时忘记了牧羊家的人贸然闯入。玉其暗暗松了口气,睇了李重珩一眼:“还不下去。”
李重珩逮着哈布尔转身就走了,忽然又退了回来,垂首弓背,姿态夸张。
玉其以为他作怪,正想阻拦,就见一个罗刹似的带刀校尉走来,领一帮青袍官仆与乐奴,浩浩荡荡。
“使君来了!”屋子里的人俯身作揖。
玉其忙低下头去。
一阵脚步声过去,只听那校尉道不必拘礼,一众人这才转身看去。
使君戴幞头帽,穿深绯官袍,金带十一銙,挂银鱼袋,一身行头威风凛凛,反衬出他本人弱质,皮肤白皙就像常年待在深宫之中。
与想象中,大不相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