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
李保心里苦,李保不能说。
那日李重珩将他赶出裴府,又亲自将他拎了回去。想他究竟是清思殿旧人,从小跟在七郎身边,七郎还是顾念旧情的。
七郎说留他有用,没想到是用在这里。
上一个陪七郎玩这种游戏的,经人举告,在少阳院就地仗一百,活活的打死了。
可裴府那个虞校尉也不是个好惹的,他要是不答应,只怕会先身死此地。
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,李保乘着使君的车架,身着使君的官袍、金带十一銙与银鱼袋,来这儿坐着,在众人面前狐假虎威。
他不能紧张,这些个皆是卑贱之人,他有何惧,使君有何惧。
人们无不期待地抬头来看这位使君的面貌。
他们脸上那种谄媚与谋算,看了感觉真可怜。只有一个人例外——
郑家十三郎在西京文士中也算孟浪后进,得殿下召见,与他打过照面。
郑十三兴味盎然地看了看李保,扫视屋子里的人,似乎想找出真正的使君。
但郑十三不曾见过李重珩,自然猜不到这到底是什么把戏。
在李保看来,天家皇子也不过是个少年,想戏耍他们,找找乐子罢了。
李保在内宫中从七品,摆起威仪来足以恫吓这帮市井小儿。他不发话,屋子里没有人敢出声。
郑十三适时跨出一步,拱手道:“某乃荥阳郑氏郑十三,家兄是户部侍郎郑守。”
李保见惯郑十三那副狂傲少年的姿态,当即想借着使君的身份敲打他。李保摆手让他止话,同石家人寒暄。
石家与安西小吏有私交,近水楼台笼络了使君。真正面见过使君的只有石翁一人,石翁抱恙,李保作为“使君”理应关切一二。
石畔陀为之大受感动,连连举杯敬他。李保回应得既得体又不过于淡漠,席间气氛渐渐热络起来。
石畔陀向他引荐石家嫡子,但不知怎的,石炎廷这个擅长交际的少郎,今夜魂不守舍。石畔陀叫了两声,那边案几上的石炎廷才看了过来。
“使君赎罪,我是想着那割肉缠羊……”石炎廷随口找了个由头,心下正忐忑,只见李保哈哈大笑。
“无妨无妨,总不能光顾着说话。”
李重珩他们把羊肉抬了上来,让众人挑选割肉。整头羊剥了皮,血淋淋的有些刺目。
玉其让李重珩割了一小块腿肉,缠上她的绢帕。绢帕上有一只玉兔捣药,冯善至给她绣的,旁人没有这样式,很好辨认。
美酒佳肴陆续传上各个案几,使君的乐班演奏起来。
夜宴将将开始。
“豆蔻去哪儿了?”玉其方才就发现豆蔻不见了,见胡椒没支声,并未在意,可眼下已经过去好一阵了。
“许是更衣迷了路。”
玉其瞧了胡椒一眼,洞穿真相似的:“今夜不可闹事,快给我把她找回来。”
胡椒自知有亏,奉命去了。
炙烤的羊肉送来了,玉其身边无人,使唤李重珩把她的肉取来。
李重珩拎着玉兔手绢从容地过来了,盘腿坐下,反手把住手里的小刀,将肉割成薄片。
玉其惊讶他如此配合,低声道:“贵人座下,你也老实了……”
李重珩轻笑:“说来奇怪,你不信官府,怎的敬重那使君?”
“你……”玉其有怒不得发,瞧着那把笔直划动的小刀,心知上当。
他怎会好心帮她,主动过来就是故意来同她斗嘴。
玉其抬头,发现斜前对面石炎廷正看着他们。他立即回避了,忙着和郑十三说话。
华丽的乐舞阻碍了视线,无法看见他们到底说的什么。
“这琵琶……”玉其微微蹙眉。
“怎么?”
“这琵琶声音较一般的琵琶声脆,应该是用兽鞭做的琴弦,这大曲本就复杂,如此又增加了演奏难度,琵琶女分外紧张,也就难以呈现曲子的雅韵了……”玉其不自觉议论起来,转头见李重珩呷了口她的酒。
他坦然地用玉兔手绢擦了擦杯盏:“这酒不好,不要喝。”
玉其咬牙:“巴依。”
席间觥筹交错,几个商户子弟过来祝酒。他们一改往日态度,厚颜无耻地表示倾慕,玉其不好发作,只道不善饮酒。
“方才在下多有得罪,娘子见谅。”盐商也来了,嫌李重珩碍事,一把推开了他。李重珩无端哂笑,盐商大为光火,攥住了他衣襟。
李重珩双手撑在地上,十分闲适,一点没有受到威胁。盐商跨步罩在他身上:“区区贱奴,还不快滚。”
玉其并不在意他,可他也算在案边伺候,盐商的行径简直是打她的脸。她作势起身,不经意拂倒酒瓯,盐商的罗袍与金丝皮靴湿了一片。她惊讶不已:“哎呀。”
盐商定定地瞧着她,笑了:“听闻苏娘子与城郊牧户走得颇近,果真有此事。”
座上贵人与校尉皆看了过来,玉其不愿与他们纠缠,道:“你既知道,想必也清楚打狗还看主人。”
盐商脸色不大好看:“苏娘子真是伶牙俐齿——”
“扰了使君的雅兴,你我皆担待不起。”
盐商带着恼意去更衣了,一帮商户子弟随之离开,堂间顿时清静了不少。仆从前来收拾酒瓯,李重珩理了理衣袍,坐回案边,悄声道:“我是你的狗?”
衣香鬓影之间,石炎廷望了过来。玉其心里琢磨着事情,忽觉耳朵一热。她捂住耳朵,斜睨李重珩一眼:“我瞧你就是个长毛猧子。”
李重珩得意忘形。
李保望着座下,面上噙了笑,似乎酒酣了。
石炎廷朗声道:“使君,小人有一物献上。”
石畔陀一惊,忙要询问。石炎廷垂首跪在了李保案前,高举双臂。他捧着一个巴掌大的沉香木奁,贝母螺钿如繁华盛放,精巧无比,然而颜色黯淡,瞧着有些旧了,“使君或还记得此物?”
李保犹疑着遣阿虞将木奁上来,还未瞧仔细,石炎廷掷地有声:“此乃海棠香奁。”
李保脑子嗡地一声,差点尖刻地呵斥这小子。他抬手停下乐舞,扫视堂面,李重珩低垂着头,昏黄烛光中瞧不清他神色。
李保缓了缓道:“此物从何得来?”
石炎廷道:“幸得十三郎提点,我得知为制香之人出身河西,故而寻得其族人……”
“郑十三,可有此事?”
李保清了清嗓子:“郑十三。”
郑十三不知石炎廷会擅自将此事呈到使君面前,脸色晦暗难辨:“使君或还记得,崔员外御前献香,诗作广传天下为人唱诵。我席间行酒令无意说起,不想石少郎得知此事,犯下如此大不讳。”
原本以为郑十三会顺势说是他献香,博个美名,不想他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,石炎廷忙行大礼:“蓼蓼者莪,匪莪伊蒿。蓼蓼者莪,匪莪伊蔚。
典出《诗经》,表达父母亡故,不能尽孝之痛
小人为人子女,当了此残生。近来从郑郎君处听说海棠香,不由感念使君之忧。石家承蒙恩泽,妄为使君解忧,小人自知无从与使君相提并论,然既已寻得此物,不能不物归原主……”
李保想起来了,这个海棠香奁是贵妃常常把玩的旧物。本来有一对,贵妃赏了一个给制香的妇人。圣人厌弃贵妃,宫中再也找不到贵妃的一点痕迹,这个香奁算不得名贵宝贝,却教人心头涌起了一阵哀思,他微微红了眼眶,揭开香奁。
奁匣中空空如也,他又是一惊:“你个市井小儿,何以无香!”
石炎廷冷汗直下,玉其只教了他这几句说辞,他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了。
玉其隐忍着心头翻涌的情绪,起身大拜,垂首道:“世人皆知德昭皇后钟爱海棠,海棠花期短暂,是为憾事。妾的族人善于香道,仿制海棠雅香献上,幸得贵人赏识。族人故去,香方失传,尚存这个香奁旧物。妾本不愿割爱,可萨保一片苦心,便斗胆拿出了此物。”
“你是……”李保目光在玉其二人身上打转,恍然大悟似的。郑十三悄然看过来,见那牧户小子伏跪在一侧,完全被这场面吓住了。
玉其瞥见郑十三的厌恶之色,她心跳得厉害,唇角微颤:“妾姓苏,苏家车坊当家之女。妾的族人曾得崔氏爱怜,为崔宅妇人。不过低贱之人,恐污了使君贵耳。”
“小娘子有心了。”李保意味深长,“海棠香也好,到底是从前的传闻罢了。为人亲族,当顾惜眼前,怀缅之举只是徒增烦扰。此事本君不欲追究,往后也莫要提了。”
他大袖一挥,“接着赏乐。”
玉其起身回座,四下紧张气氛并未消散,无人出言。
李保语气淡淡,“河西百姓受难之际,你们这班商贾贪花恋酒——”
石畔陀大惊失色,李保却是笑:“此番治灾义捐,石家首当其冲,今日这酒该喝。若非此行,本君怎会知道石家郎孝悌感人。石家该赏,尔等皆赏!”
使君不但不治罪,竟还行赏,昏庸之色不吝言表。玉其闻之不觉,手捂着胸口,兀自陷入了心绪。
李重珩凑近来瞧她:“少主,你好大的本事啊。”
玉其缓缓抬头,从那清澈的眼眸中瞧见了一个扭曲的倒影。想出言斥驳,却连呼吸都滞涩,痛楚麻痹的感觉从心口蔓延,爬满全身。
她握起拳头,瞥见案几上的食器杯盏重重叠叠,似是幻觉。
“豆蔻……”玉其下意识寻找身边的人,却只摸到李重珩的手臂。
“你喝酒了?”
不,不是这酒。
是来这里向郑十三敬的那杯酒。
对面的郑十三喝着酒,一双阴森的眼睛盯着他们。玉其撑着李重珩的手臂起身,咬紧牙关:“快,带我离开。”
李重珩好似忠仆一般,恭恭敬敬扶着她离席。
“苏娘子……”石炎廷站了起来。
石畔陀作出惊讶的样子:“小娘子不胜酒力,炎廷快去看看。”
第14章
假山回廊,灯影幽幽。李重珩见石炎廷带人追了过来,只得将玉其拽入暗处。
苏家家主与岸东牧监交易,入京筹粮,实际是李重珩的计策。他答应了保障苏家的利益,便是这样一个口出恶语的娘子,也不得不守护。
四下的人离开之后,李重珩招来了鹘鹰。半空掠过一道影子,哈布尔鬼鬼祟祟地来了。看见玉其的样子,她吓了一跳:“赛罕这是怎么了?”
“那个婢女呢?”
哈布尔说到这个就来气:“他们想要惹事,坏我的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