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落,夹紧马腹,疾驰离去。
沈筠在陆府前停了马,今日的陆府门口红绸高挂,一片喜气。
只因宴席早已经结束,此刻陆府门口已然清冷很多,只有门口看守的两个小厮。
陆铮似早料到沈筠会来,双手环保靠在陆府门前的柱子前等着。
听见勒马的声音,他站直了身子朝着台阶下走来。
“世子大驾光临,真是让寒舍蓬荜生辉啊。”陆铮迎上前去,唇边扬起笑意。
沈筠将手中马鞭扔进一旁前来牵马的小厮怀中,亦是笑着回应,“京中人言陆家两位公子手足情深,如今二公子喜得麟儿,陆大公子鞍前马后,看来传言果真不虚。”
陆铮听着这暗藏讥讽的话,脸色稍变了变,却很快恢复如初,“世子说笑了。今日二弟自是要陪着娘子和孩子的,我做兄长的便在外帮衬他一些。论兄友弟恭,自然还是比不上世子和大公子之间的情谊。”
“若是大公子当日也在玉京,世孙百日宴那日,想必大公子也定然是愿意……”
见他主动提起沈修闫,言语间似都在替沈修闫鸣不平,沈筠瞥了他一眼,陆铮当即噤了声,聪明人之间话点到为止即可。
索性沈筠并没有计较,依旧是笑着的模样,“本世子来迟了,不知道,陆府可还招待?”
陆铮也不由松了一口气,那股头皮发麻的感觉当即放松。
“自然。”他道,朝着一旁退了退,做出请的姿势,引着沈筠进了府去。
陆府内,客人已经散去了大半,府中小厮婢女来来往往,清理着席面。
沈筠被引着进了前厅,陆秉言坐在上首,见着沈筠来了,立马起了身,朝着沈筠迎来。
“世子。”陆秉言唤了声,吩咐人赶紧来上茶。
“陆侍郎,恭喜啊。”沈筠掀袍坐下,笑吟吟地看着陆秉言坐在了自己对面。
“承世子吉言。”陆秉言理了理衣摆,“老夫这个岁数,唯愿看见孩子们平安康乐,这便是最大的喜了。他们好,老夫自然就好。”
“陆侍郎为国鞠躬尽瘁,府上两位公子亦是赤胆忠心,陆侍郎多虑了。”沈筠盯着他的动作,眸色黑沉沉的,唇边依旧扬着笑。
“父母之爱子,则为之计深远。世子才刚做父亲,想必日后定然会懂得。”陆侍郎呷了一口茶,“老夫已近残年,忝居要职多年,未曾对朝廷多有建树。如今只盼吾儿能够砺志修能,为国分忧,也算不负先祖期许。”
“看来陆侍郎于子嗣栽培一道,颇有心得。”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,沈筠抬眼瞥了一眼站在陆秉言身后的陆铮,皮笑肉不笑道,“本世子愿闻其详。”
陆侍郎放下茶盏,长舒了一口气,一副遇上了知心人,作势要促膝长谈的模样,“世子说笑了,区区浅见,自是算不上什么心得。只是自古以来,商贾传家业,农者遗田畴。老夫与黔首同,也盼犬子能承吾微末初心,继吾旧业,终日勤勉不怠
,为社稷效力。”
“陆侍郎,当真是怀盼子成龙之愿,此心殷殷,着实令人感佩。”沈筠声音沉了下来,眼神也变得锋利。
陆秉言似是未觉,只当没有听出沈筠的讥讽,做了一个请的姿势,提醒道,“世子喝茶。”
他笑着颔首,眼神由从沈筠的脸上落到了他手边的茶盏上,语气也似意有所指地慢了下来。
“再不喝,怕是要凉了。”
沈筠指尖捏紧了茶盏口,锐利黑眸迎着陆秉言混浊却凝着幽光的眼神,仰头灌了下去。
一盏茶饮尽,他站起身来,“既宴席结束,便不叨扰了,我来接我夫人回去。”
陆秉言盯着沈筠扣在茶几上的茶盏,满意地扬了扬唇角,慢条斯理地跟着他起了身,转头吩咐身边的下人,“世子夫人吃醉了酒,正躺在后院厢房里休息,还不快领世子前去。”
似在斥这没眼力见儿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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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键盘敲抡了火,终于多出一章啦[猫头](挥汗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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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7章 火势燎
林书棠白日里, 是得了下人的暗示,被领去了后院更衣。
陆府来来往往宾客盈门,府中下人也是穿行假山流水间, 众人配合着,不消一会儿便将影溪甩掉。
林书棠进了房间, 却未曾想,并未见着宋楹, 反而闻见某种香气迷迷糊糊在房内睡了过去。
沈筠走到床榻前时,林书棠还没有苏醒。
丫鬟颤颤巍巍地垂下头,竭力忽略眼前人身上那道寒凉的气息, 只照着大公子吩咐的话术道,“夫人许是酒劲还没有缓过来。”
沈筠拦腰将林书棠抱起,出了房间。跟随而来的影溪早已经在陆府外备好了马车。
穿过垂花门,拐进回廊, 进入陆府的后花园时,林书棠才终于浑浑噩噩地醒来, 脑子发懵得紧, 再看到自己被沈筠抱在了怀里,更是摸不清状况。
“我怎么了?”林书棠开口,嗓音也发哑,显然是睡了很久。
鼻息间传来熟悉的冷松木香,让她脑子回了一点神, 林书棠脸朝着沈筠怀里继续靠了靠。
沈筠垂眸看了她一眼,喉结滚动,淡声道,“你喝醉了酒。”
“可我没有饮……”林书棠下意识反驳。
但想起这可能是陆府给沈筠的说辞,若是自己坦言自己没有饮多少, 岂不是不打自招,她又该如何给沈筠解释自己为什么宿在了陆府?
林书棠自己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只不过是师兄来找她,她便跟着来人走了,后面发生了什么……
她为什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了?她见到了师兄吗?
林书棠觉得脑袋像团乱麻一样,越想有些记忆好像就越空白,倒真有一种宿醉了的感觉。
她在沈筠怀里摇了摇头,想把那捋隐隐的痛意甩出去,上方传来沈筠的声音,“想不起就别想了。”
林书棠抬头,望见沈筠冷硬的侧颌,他眸光直视着前方,脚步也迈得大,抱着她的手却揽得紧,林书棠并不觉得颠簸,反而有一种稳当踏实的感觉。
她看见天边余晖落下,玉京上空已经铺上深蓝色天幕,惊觉时辰已经不早。
林书棠心里一咯噔,再看沈筠,便觉得他心情定然不好。
她嗫喏着开口,有些事情开始后知后觉,“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?”
此刻已走出前院,沈筠拐出照壁,似是笑了一声,“何止。”
他这样说道,垂眸去看她,刚要开口,眼角余光一片刺亮的火红。
转头望去,方才还渐渐晕染过来的深蓝色幕布似被人猛地撕开一道口子,于是火红的焰火开始得寸进尺,燎窜着顷刻便占据了玉京的半边天。
滚滚浓烟从檐角飞升,远处人潮涌动的呼救声一浪高过一浪,漫天火势乘风而起,迎面送来的风中都是灼热滚烫的温度,带着某种被烧焦的异味,飓风一般排山倒海地刮挟而来。
林书棠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幕,再转动僵硬的头颅去看沈筠。
这样视角让她不能全然看见他的神情,只是莫名的,他好像很沉静。沉静到只是静静地盯着那燎红了的半边天看。
通红的火光映照在他面颊上,像染了血一般心惊。
半晌,沈筠开口,“林书棠,你又欠我一回了。”
他说这话,缓缓移开视线,低眉望来落在她面上,唇边照例弯着一抹笑,却不及眼底。分明还是那样混不吝的模样,可林书棠却觉得他眼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。
沈筠半身被照壁,高墙,檐角落下的阴影围绕,半边脸上又是通天的火光映照,像是映照在宣纸上摇晃的微弱烛火,将他整个人分扯撕裂。
林书棠听不懂沈筠的话,但她直觉,发生的事情与她有关。
被沈筠抱着上了马车,林书棠掀开了车帘望向了那处火光,看着它在视线里渐渐远去。
她回头望,瞧见沈筠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背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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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陆府简直胆大妄为!竟然敢挟持林书棠威胁你!”
季怀翊今日一进了御校场,就冲进了沈筠的值房里,气得面红脖子粗。
昨日那一场火,将陈府烧了个干净,陈年也没能从火场里救出来。
等影霄他们发觉时,火势已经彻底蔓延了开来,是暗地里浇了火油。不仅如此,还有一批杀手阻拦。
如此配合精密,分明就是以林书棠为人质,使调虎离山之计引沈筠前去,既阻止二人见面,也松懈人手,方便他们下手。
只是,没有想到,陆府竟然野心这么大,不仅要毁掉证据,竟还捡走一块肥差事。
季怀翊简直不明白,沈筠竟然还真的交了出去。
今早在朝上,他听见沈筠自请除了户部督饷郎中的差事,转交给陆铮,差点没有吓得聋了耳朵。
可是一想到,林书棠在他们手上,沈筠若是不同意才是真的见了鬼。
毕竟,谁也没有证据表明林书棠就一定在陆府。
到时真要追究,随便找上几个“人证”说是林书棠早就离开了,也没有人能拿他们有办法。
毕竟昨日,赵明珠可不就是以为林书棠先行一步了。
季怀翊叹了一口气,这是一盘死局啊。
“陆家不惜自露马脚,也要维护背后的那个人。看来,此人身份定然显贵,甚至远在你我之上。”
季怀翊如今算是看明白了。
恐怕那人的身份,就在圣上的几个皇子中了。
而沈筠也定然早已经猜到,所以那人才会铤而走险走了陆家这枚看似是中立党的棋。既已经暴露了,那不如再顺手牵羊分一杯羹。
“升任了户部督响郎中一职,陆铮不日便要启程前往江南,与当地粮商展开合作。若掌控了屯粮一脉,他们背后之人势力定然无可估量。”季怀翊有些忧心,“眼下那人就这般对你,若是来日真的逐鹿之争,登上那至尊之位,定然不会放过你。”
“我给了他,也要看他受不受得住。”沈筠轻嗤了一声。
“是啊,江南可是有你外祖坐镇。”季怀翊眼睛亮了亮,人也松懈地立马坐了下去。
这一天天的,总算是有一件顺心的事情了。
“这样看来,也不算是全无所获,至少证明了,陆家并非像是表面上那般中立,背后之人也尚能猜到几分是谁。”季怀翊细细思量了一番,眉眼间的忧愁散了不少。
只是一想到,好不容易查出的线索又断在了陈年这里,季怀翊想着还是有些心痛。
不免有些惊弓之鸟了起来,“那我派去边关各军镇的人,不会也要出事吧。”
他猛地又从太师椅上起了身,一脸惊惶。
沈筠抬眼淡淡瞥了他一眼,“放心,若是他们知晓,昨日里,扣着的,就该是赵明珠了。”
他之所以将调查账簿的事情交给季怀翊,便就是故意蒙蔽背后之人的视听,毕竟除了他与周夫人季怀翊三人,没有人知道周子漾还留下来一份军饷账簿残页。
正因为有他这边,大张旗鼓地查军器监,季怀翊的人马才能悄无声息地出城,不至于叫人发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