紧接着,便见着是国公府的府卫停在了车前, 来不及勒马,府卫便从马背上跳了下来,沾了满面的风雪,他跪在地上,“世子,夫人离开了静渊居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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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那一日沈筠说了那番话以后,林书棠便一直惴惴不安。
她知道,沈筠的耐心已经要耗尽了。
从开始知晓他换了避子药,林书棠就已经决定在他面前演这场受不住打击的失志戏码。
她不确定沈筠会纵容到她到什么地步,但是比起正面和他争执,最后什么好也讨不到,反而还会让他撕开伪装更加肆无忌惮与她谈及生子一事,林书棠更愿意赌一把他对欺瞒自己的愧疚,不会轻易强迫自己。
果不其然,他这一段时间都对她有求必应,丫鬟不再像之前看得那般紧,院内也撤了一些人。
只要她表现一点点惊恐和害怕,他就会往后退,会松手,会小心翼翼和她讲话,夜间也只在她睡熟了以后才会揽着她入怀。
可是这样下去终究不是长久之计。
林书棠坐在桌边,手中缓慢搅动着熬煮的中药,那是新来的府医为她开得疏肝解郁的药。
黑亮的药面倒映着林书棠沉思的眉目。
突然,她丢了手,瓷碗猛地摔落在地上,药汁流淌了一地,碎裂的瓷片炸开,惊得一旁服侍的婢女连忙就要上前拾捡。
林书棠却先她一步弯下了身子,手上握着一块碎瓷片,火速抵在了蹲在地上丫鬟的脖颈边。
丫鬟身子颤栗,眼里惊恐满是不可置信,嗫喏着张唇,“夫人……”
林书棠深吸了一口气,“你乖乖听话,我不会伤你。”
她抓住丫鬟的手臂将她带出了房间。
院中清晨洒扫积雪的下人望见这一幕,个个惊慌得变了脸色。
未曾想到,今日世子才刚一出门,静渊居内竟然就会发生这般事。
他们忙要上前,想叫夫人冷静下来。
可林书棠看着他们靠近,手上的瓷片又往那丫鬟脖颈里送了送。
她冷眼瞧着他们,叫他们让开。
那些人不敢轻易上前,生害怕夫人真被逼得狠了,拿着瓷片不管不顾地伤人,可若真是让了路,叫夫人逃了出去,等到世子回来,也定然是不会放过他们的。
眼看着林书棠挟持着丫鬟朝着院中走来,他们这些根本就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却是毫无办法。
夫人手上握着锋利的瓷片,说得无情一点,一个丫鬟死了便死了,总归不是自己的命。
可他们也害怕自己轻举妄动上去万一伤着了夫人,又或者自己死了,那才是得不偿失。
谁也不敢担责,只能嘴上不断劝着叫夫人不要走,一切等世子回来再说。
林书棠只想发笑,她若是能和沈筠说到一处,又何须逼得她行此招?
她一概不理,带着丫鬟一路奔去了垂花门。
身后洒扫的下人们还紧跟在身后,林书棠受到垂花门处的守卫阻拦,她警惕地带着丫鬟迂回背对着一侧墙面,没将自己的后背留给任何人。
“让开!”林书棠握紧了手中锋利的瓷片,厉声斥喝道。
那架势瞧着便是不出去便誓不罢休。
守卫们本见着林书棠挟持了一个丫鬟,就心头仓惶。
此刻再见着那锋利的瓷片划破了夫人的掌心,鲜血从她腕间滑落,蜿蜒地落入雪地中,刺目的红叫他们都慌乱得有些头晕目眩。
进一步害怕伤着了夫人,退一步恐怕又要让夫人找准了空挡逃出去。
更别提夫人手上还有一个人质,守卫们从未觉得事情如此棘手过。
为首的一个腰间别着短刀的男人率先开了口,“夫人,今日这院门定然是不能叫你出去的。”
他看了一眼那丫鬟,微低了低头,“夫人若是觉得下人的命不值钱,杀了便是。今日莫说夫人你要杀了这婢女,即便是要杀了属下,属下也绝不能让开半步,叫你离开了静渊居。”
话落,他抱拳行礼,“还请夫人回屋。”
身后其他几个府卫全都跟着附和。
声音不过刚落,后面跟上来的内院伺候的下人也齐刷刷跪在了地上,乞求林书棠回去。
林书棠眼睫上沾了厚厚的霜雪,喝出的热气模花了眼前的场景。
她冻得眼角,鼻尖通红,环顾四周,这些人分明近在眼前,林书棠瞧着,却觉得这些人皆是面容模糊。
她看不清他们的脸,看不清他们的神情。
只是他们身着不同颜色的衣物,矗立在白雪茫茫的天地间,像是拔地而起的刻着鬼面的木桩。
嘴里呼啸着那些让她胆寒的话,和着寒风一簇簇往她骨头缝里钻。
她身子止不住颤抖,她不要回去,不要留在这里。
她不要!
如果这一次逃不掉,她真的会疯掉的!
沈筠不会再有耐心待她,她必须趁着沈筠对她放松警惕,去上值不在府内的时候,赶紧逃出去!
林书棠猛地将丫鬟推开,手中的瓷片猝然转了方向抵在了自己裸露的脖颈上。
她决绝地看着垂花门前的人,“让不让!”
守卫睁大了眼睛,看着林书棠脖颈上渗出血来,不同于对那丫鬟虚张声势,夫人对自己显然是下了狠心。
今日是不出静渊居誓不罢休。
守卫咬了咬牙,若是真叫夫人在此处出了事,世子那里定然没法交代。
一番权衡利弊,守卫只能侧了身子叫林书棠走了出去。
静
渊居余下的人尽数站了起来匆匆跟了上去。
夫人今日但凡离开了国公府,他们静渊居内的人就都别想活了!
林书棠出了静渊居,天地白茫茫的一片,覆盖了松树,檐角,假山,视野里被雪光反射的眼睛生疼。
她不管不顾地朝前奔着,偌大国公府好似永远没有尽头。
其间,她不知道跌倒了多少回,化了的雪水将她衣摆浸湿,湿冷的气息透过脚底心丝丝缕缕的钻入,像是要生生割开她的血肉。
林书棠从末过小腿的积雪里踉跄地爬起身来,她抖了抖头上的碎雪,鞋子被卡在了雪堆里,她丝毫没有察觉,又卯足了劲朝着前方奔去。
耳畔呼啸的风越来越快,林书棠听见自己的呼吸,听见后面那些人的模糊呼喊。
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,不断地跑,永远不要停。
她像一个按了机关的木偶,本能地,机械地,不知疲倦地运转。
即便浑身关窍都像是要碎裂开来,她也一丝喘息的机会也没留给自己。
好似要在这样一场风雪里耗尽自己的全部。
终于,她再也提不起来一点力气,喉间像是吞了刀片,眼睛彻底变得模糊,她安静地停在了湖水边。
迎面而来的风灌入她的衣衫,她呼吸到冷冽的气息,身体已经半点知觉都没有了。
静渊居内的人围在她身后,谁也不敢轻易上前。
就连先前高声呼喊着“夫人”,也小了下去。
个个屏息凝气地看着林书棠,生害怕她再做出什么惊人的举动。
直到见着了世子匆匆赶来,这些人才终于歇下了一口气。
林书棠听着那道熟悉的脚步声踏进,她转过头去,沈筠身披石青色氅衣,腰间佩玉,踏雪而来,当真生得是天人之姿。
他面如冠玉,眉眼冷隽,将她从头到底扫视了一遍,一双长眸微挑,眼底浮着寒意,似笑非笑,轻声诱哄道,“阿棠,跟我回去。”
林书棠冷嗤,转身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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静渊居内忙得人仰马翻。
一盆盆的热水往正房里面不间断地送,下人拉着大夫急匆匆往国公府赶。
出入门差点撞了一个满怀。
沈筠将林书棠从湖中捞出来时,她面色青白,浑身冰凉得似一个冰柱,胸腔间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。
此刻给她清洗了一个热水澡,房内烧足了炭火,她手脚却依旧冰凉。
大夫为她扎了几针,灌了几副药下去,却也被她尽数吐了出来。
不到晚间,便又烧起了高热。
几个大夫轮流在外守着。
沈筠坐在床边,彻夜不休了一整夜,为她换帕,擦洗,喂水。
终于在第二日退了烧。
大夫们松了一口气,只要这高烧退了,人也就便没事了。
第108章 锥心骨
林书棠醒来是在第二日傍晚, 她睁开沉重的眼皮,额角也突突疼得厉害。
这一觉睡得有些许久,梦里光怪陆离, 她耳畔听见好多人的尖叫,视野里是血一般的红。
摇晃的烛火搅不散浓稠的夜, 沿着红绸一寸寸吞噬房梁,她在明灭交织的光影里瞧见沈筠满脸染着鲜血朝她走来。
他问她, 她嫁给了别人,他该怎么办?
林书棠有些茫然地看着帐顶,随着她睁眼的一刹那, 梦里那些分明清晰的景象全部如同摔碎的镜子支离破碎,变成泡影消失无踪。
她越想是抓住那一点点幻影,就越如掌中流沙,遗忘得越快。
沈筠来了她和师兄的婚礼, 然后……
他为什么满脸都是鲜血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