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章
用过早膳, 秦舒蕊闲来无事,提出和吕哲政下棋。
吕哲政连着输了她两盘,有些下不下去。
他玩笑道:“我棋品差, 再下下去,要哭了。”
秦舒蕊道:“兄长书读得好,武功也不差, 我还以为,下棋也不赖呢。”
吕哲政道:“我可不赖,是妹妹太厉害了。”
秦舒蕊道:“那, 兄长可去玉瞻棋院请教过?”
吕哲政伸手去糊棋,道:“去过,不过我并不醉心于此, 所以也就偶尔去。”
秦舒蕊看他将自己输掉的棋局尽数收拾干净, 假装没发觉他的心思,好笑道:“那哥哥觉得, 我和那里的师傅比起来,如何?”
“嗯……”吕哲政努力回忆着, 道, “比上不足,比下有余。”
“那我要是去做棋院的师傅, 岂不是绰绰有余?”秦舒蕊兴奋地搓起手掌,跃跃欲试。
“我听四弟说了。”吕哲政将棋子规规整整地收进棋篓, 放在棋盘上,“你想去的话, 我就下旨让你今年去参加比试,你放心,我不下旨让你直接进去任职……”
“那也不行。”秦舒蕊打断他, 道,“我本来是想滥用特权来着,但是我想过了,如果由你下旨,就算我自己考进去了,肯定也会有人猜测,是你打好了招呼,那些人才输给我的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吕哲政问道,“倘若我不下旨,你如何进得去?”
秦舒蕊抖了两下肩膀,嘻嘻笑着,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,“你只需准我去棋院练棋就好了,剩下的交给我吧。”
“好吧。”吕哲政看秦舒蕊又要去拿棋子,连忙把棋盘拿起来,扔在了一边,“那你要去参加比试的话,是不是应该住回宫里呀?也好让张母妃指教指教你,自己在府里练终归不如有高手指点好。”
秦舒蕊正要答话,高宏走了进来,“陛下,公主。”
“什么事?”吕哲政问道。
高宏道:“盼儿说,想最后再见一面公主,她还有句话要跟公主亲口说,只要见到公主,她就画押。”
吕哲政道:“哦?刑部已经无用到连犯人都审不了了?还得麻烦公主贵步……”
“好!”秦舒蕊打断了吕哲政,“走吧。”
吕哲政的话就那么卡在了喉咙里,不上不下,略显尴尬。
“我跟你一起吧。”吕哲政连忙起身,跟上她。
“不用了。”秦舒蕊道,“我自己去,她肯定不希望我跟她说的话被人听到,再说了,你走一趟带那么多人,那么大阵仗,太夸张了。”
她说完还推了一把吕哲政,示意他别跟着。
姜首领给秦舒蕊递上马鞭,“公主还是骑马去吗?”
“嗯。”秦舒蕊道,“就一句话,听完就回来,骑马吧。”
盼儿的判决已经定下来了,无论她选择一力承担还是供出丞相,都难逃一死。但陈大人不在乎盼儿的死活,只在意丞相的死活,所以他才答应
了盼儿的条件,帮她去公主府送信。
秦舒蕊知道,这一面,非见不可。
她不希望盼儿在临死前还受到各种酷刑的折磨,所以专门叮嘱了陈大人,也买通了看守。
可如果她拒绝了这次见面,陈大人就会以为,盼儿的死活对她来说已经不再重要,后面盼儿会不会受刑就很难说了。
秦舒蕊让人去买了些点心,专门嘱咐了要买豆沙馅的,盼儿喜欢吃豆沙馅的。
她提着糕点,再一次走进刑部大牢。
“你有话跟我说吗?”这一次,秦舒蕊没有坐下。
但盼儿站了起来,秦舒蕊注意到她的腿在颤抖。
“你的腿怎么了?”秦舒蕊问道。
“没事。”盼儿道,“我是犯人,这是应该的。”
“我让他们……”
“谢谢。”盼儿打断她道,“公主,您不是女官,您手里没有实权,您只是陛下宠爱的公主罢了,陛下不会为了您真的惩治陈大人,陈大人也不会为了您,放弃他想要的。”
秦舒蕊搀住她,想扶她坐下。
“不用,我可以站着,腿没废。”盼儿道,“蕊蕊。”
“嗯?”秦舒蕊吸了下鼻子,挤出一个笑容,看着她。
“你昨晚为什么帮我挡刀。”盼儿问道,“如果那一刀真的砍下来,你可能就没命了。”
秦舒蕊道:“我、我反应慢,没躲开,当时除了扑在你身上,什么也没想。”
其实,她知道昨晚那个人是自己人,也猜测他应该认识自己,他的刀大概不会真的落下来。
可能会落下来,但可能性很小。
秦舒蕊就是想赌一下,赌盼儿会感动,赌她会供出丞相。
就是姜首领和陈大人太不靠谱了,一下子就暴露了,让盼儿看出了破绽,如果让盼儿相信那就是丞相派来的人,效果会更好。
盼儿道:“谢谢。”
“没事。”秦舒蕊道,“盼儿姐姐就是想问我这个?”
盼儿道:“我想跟你说,我一定要考上女官,是想要进宫见你。我还想见到……我的妹妹。”
她说完,立刻又道:“这不是全部的原因,但至少占一部分。”
“嗯。”秦舒蕊点头,“我知道,我知道姐姐心里一直惦念着我,我都知道。”
盼儿说完这句话,反而越发慌张起来,她又觉得自己好像没说完,道:“我没有想让你背负什么负担,我告诉你,只是怕你会觉得,我没把你放在心上,我一直都记着你,我一直都拿你当我妹妹。”
秦舒蕊不知道说什么,只能牢牢地握住她的手,一遍遍地说“我知道”“我都知道”。
过了很久,久到盼儿都准备赶客了,秦舒蕊突然想起来她还有一件事情没问。
秦舒蕊道:“你当时为什么要假死?”
盼儿道:“我原本要和郭三公子成亲来着。”
“他年龄那么大……”秦舒蕊惊讶道。
盼儿道:“当时……被迷住了嘛,觉得他是我的救世主,他说我出身不好,这个出身,嫁给他做妾都会有人笑话他,他就帮我改了身份,我更感激他了。”
“呸!”秦舒蕊不敢转过脸去,怕她看见自己哭了,“我姐姐这么好,嫁给他,是他得了便宜。”
“没事。”盼儿笑道,“都过去了,没事了,回去吧。”
秦舒蕊知道,再留在这里也没有什么用,她艰难地抬起脚,向外走去。
“其实……”盼儿又开口了。
秦舒蕊停下来。
无论什么时候,只要是盼儿叫她,她都会停下脚步。
盼儿道:“我这么说可能假惺惺的,但我挺庆幸的,没有背负着李家全家的人命,坐上女官的位置。”
秦舒蕊回府的时候,吕哲政已经回去了。
昨晚行刺的事情闹起来,吕哲政应该忙得不行了。
她落下一颗白子,轻声道:“如果,有一天,陛下真的负了我,我该怎么办?”
“什么?”佩环没听清她在说什么,忙上前,蹲下来,“公主刚才说了什么?”
秦舒蕊摇摇头,道:“没事,我在想这步棋,你下去吧。”
“好。”佩环道。
秦舒蕊再次落下一颗黑子,道:“也许,母后、张母妃、沈母妃,还有敬母妃、玉母妃、月母妃,都会豁出自己的性命让我出宫,哪怕自己死了,都要给我谋个好前程。”
她伸手去棋篓里拿白子,拿了好几下都没拿住,“真到了那个时候,我不如一头撞死。”
母亲们护了她一辈子,临了了,还要为了她的一个错误选择而豁出性命。
这个棋院她一定要考进去,她一定要堂堂正正坐上院长的位置。
即使不当这个皇后。
她得有一条不让母亲们操心的路。
她需要有能和陛下谈判的资本。
她再一次,落下黑子,“陛下的爱,足够我为自己的前程谋划吗?”
“会不会,有一天,他反悔了?”
最后一颗棋子落下,白胜。
她仰头看天。
不知道,以后的事情谁说得准。
就算母亲们以命相搏,就一定能搏得过吗?
身在深宫中,哪件事不是靠赌?
嗷,她想吃南瓜饼,这个不用靠赌。
“佩环。”她练棋练得有些累了。
佩环走进来,“公主。”
秦舒蕊:“我想吃南瓜饼。”
佩环:“是,奴婢这就让人去准备。”
秦舒蕊:“你吩咐下去,明天我要回宫一趟。”
这个也不用靠赌。
“是。”佩环道。
事实证明,还是要赌一下的,因为第二天下雨了。
而且,雨很大。
这个天气出门,全身都要被淋湿了。
算了算了,秦舒蕊放弃了,没必要为了见一个人和老天斗。
等雨停了再去找张母妃也是一样的。
“公主。”佩环推门进来。
“什么事?”秦舒蕊问道。
佩环道:“陛下来了,陛下说,这次没带多少人,只带了暗卫,身上都淋湿了,先去沐浴了,让您快去给他找件衣裳。”
秦舒蕊:“……有病啊。”她一边这么说着,一边笑起来,一边认命似的站起身,去给他找衣裳。
她嘟囔道:“他还挺精的,知道会有这一天,让人在这放了这么多男装。”
小时候给母后挑衣裳,长大了给兄长挑衣裳。
他们都是愿意为了她和老天斗的人。
她道:“就这件湖蓝的吧,对了,你让厨房去熬碗姜汤,别着了风寒。”
佩环:“是。”
大概一刻钟的工夫,吕哲政便换好了衣裳出现在了秦舒蕊的面前。
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,展开,递给秦舒蕊,“这是张母妃给你画的棋谱,我本来是要找人送来的,但想着能顺便见见你,就干脆亲自来了。”
“下这么大雨,何必呢。”秦舒蕊脸上忍不住堆起笑容,嘴上却推辞,“明天再送还不是一样的。”
吕哲政道:“我怕你会觉得,你在我心里没有下雨重要。”
“胡说什么。”秦舒蕊用信封挡着半张脸,侧过头去笑了。
她笑够了,整理好神情,道:“说真的,下次别这样了,你乱跑,那些暗卫也得跟着你乱跑,你淋雨,他们也淋雨。”
吕哲政道:“好,我下次天晴来,那你也早点搬进宫,别让我老瞎跑。”
秦舒蕊问道:“我当了皇后的话,还能进棋院吗?”
“当然能啦。”吕哲政学着秦舒蕊的语气,“你想去哪里,就去哪里,我永远在家里等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