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舒蕊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帮丞相隐瞒。
她道:“我去跟她谈谈,可能能问出点什么。”
第51章
秦舒蕊拿掉了挡在脸上的帕子, 强忍着对于气味的不适应和对环境的厌恶。
她尽量自然地走到盼儿旁边,坐在那一堆稻草上。
盼儿道:“公主不用这样,我不介意公主的身份, 也没在意过公主的高高在上,公主站着就行。”
“你误会了,我就是想像小时候那样, 和你头贴着头,说说话。”她想去牵盼儿的手,但盼儿躲开了, “一两岁的很多事我都不记得了,唯一的一个片段,是关于你的, 是我在爬上爬下、差点从桌子上摔下来的时候, 你飞扑过来的身影。”
“我还记得,我刚学会写字的时候, 我写了你的名字送给你,你高兴得把它挂在屋子里。你推我荡秋千, 偷我的芝麻糖酥吃。我知道, 你把我当妹妹了,我也一直都把你当姐姐。是你告诉我什么叫‘式微, 式微,胡不归’, 我笨,又没吃过什么苦, 如果没有你,我可能永远都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公主,我会想, 百姓有什么苦的,我会以为,寻常家的女儿,都是父母恩爱、幸福美满的。”
“我说,我好蠢啊,为什么我不聪明,母后会说我很聪明,我是她见过最聪明的小孩。”她笑了一下,“我相信她说的是真的,毕竟她也没机会养别的孩子。”
她看向盼儿,“但你跟我说,世上千千万的人都不聪明,不聪明就不聪明呗,至少我不会因为不聪明就没吃没穿。”
盼儿靠在墙壁上,一句没应,也没有动弹。
秦舒蕊道:“母后溺爱我,母妃们宠着我,她们把对自己孩子的爱,都过度地投注到了我的身上,她们都有自己厉害的地方,却舍不得我受一点苦,只告诉我要努力,却不想让我真的吃苦,如果没有盼儿姐姐,很多道理我都不会明白。盼儿姐姐,没有你,我不是现在的我,我不会长成现在的样子,大概率会更差,没有你,我可能真的永远也想不到要去自己试试,我唯一的愿望可能就是……嫁个好人家?”
“公主。”盼儿打断她,“说这些干什么,难不成除了我这个阶下囚,没人愿意听你说话了?”
秦舒蕊捏着自己的衣裳。
她有些害怕自己再开口的时候会哭出声。
她咽了好几口唾液才把情绪压下去。
她道:“姐姐,我知道,李姑娘的家人不可能是你杀的,你什么好处都没拿到,还要帮人顶罪,你就不想报仇吗?”
盼儿:“路是我自己选的,他是在帮我。”
秦舒蕊道:“他不是在帮你,他是在利用你。连我都能看出来,盼儿姐姐,你这么聪明,你不会看不出来的,是不愿看出来,还是不敢看出来?”
盼儿轻蔑地笑出声,道:“我有什么好被利用的。”
秦舒蕊道:“你的才学,你的能力,我听说,郭四公子当年被关押受审,险些丧命,后来被放出来,也是你出谋划策的,你的能力,是谁都无法替代的价值。”
“还不是一样考不上女官。”盼儿背过身,不想去看秦舒蕊。
秦舒蕊道:“你不是辰国前二十的天才,这不代表你就很差。”
盼儿长长地叹了口气,“其实起初,只是有点不甘心,我花了那么多钱,请了那么多先生,读了那么多书,如果去参加春闱,我兴许就考上了。但女官……就那么二十个,还有一多半是靠关系,我……我根本不可能考上,就算考上了,可能也七老八十了。”
“我知道,我的不甘心不该用别人的命去填。”盼儿闭上眼睛,“随便吧,都已经这样了,还说什么‘我知道’‘我知道’呢。”
“是我自己选的路,无论如何,他对我有恩,我……”盼儿叹了口气,“罢了吧。”
“那李姑娘一家的命呢?你一个人,能抵李姑娘一家的命吗?”秦舒蕊问道。
盼儿没有说话。
“咚”一声,重物砸在墙上的声音传来,听上去,像是人的身体。
紧接着,刀刃相接后互相划过的摩擦声响起,尖锐又刺耳。
秦舒蕊立刻反应过来,站起身。
“姜首领!有人闯进去了!”陈大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紧接着,刀锋一闪,从拐角处冲出来一个穿着夜行衣的人,还没来得及喊出声,人就已经飞奔到面前了。
“啊啊啊啊——”秦舒蕊高声尖叫,扑在盼儿身前,死死挡住。
一时情急,盼儿竟忘了推开她。
大刀在空中停顿了一瞬,紧接着,继续往下落。
比疼痛更先来的,是利刃刺破空气的声音,刀掉下来,砸在秦舒蕊背上,不过幸好,是刀面朝下。
秦舒蕊抱着盼儿闭着眼睛不敢抬头,盼儿转过脸,看到黑衣人的小臂中了一剑。
姜首领扔了弓箭,拿着刀冲进来,喝到:“呵!谁也别想让我丢了官位!”
他钳制住黑衣人的肩膀,用绳子绑起来,将他扔到一边。
“公主你没事吧?”姜首领顺口问了一句。
秦舒蕊顶着一张惨白的面色,道:“我没事,外面怎么样了?”
“来的人不多,刚才大意,才让此人钻了空子。”姜首领道。
说完,他又大声地补了一句:“丞相厉害啊!我只是猜测他要来,结果他还真来,这可是谋逆的勾当!”
陈大人大声应道:“哎呀姜首领,万一不是丞相呢!咱可别冤枉了丞相!留几个活口问问再下定论。”
“诶诶诶诶!”姜首领一回头,连忙丢了手里的剑,“公主晕倒了!公主被刺客打伤了!晕倒了!”
“诶呦,快挪到卧房里歇息吧,等收拾完了这伙贼人,老臣亲自去叫郎中。”陈大人语气里的笑意都快藏不住了。
“你们串通好的?”盼儿问道,“这不是丞相的人,怕不是陈大人自己安排的人吧。”
“李姑娘,说话要讲证据。”姜首领说完,抱着已经完全失去意识的秦舒蕊出去了。
他亲自驾着车,哼着小曲,朝着公主府去了。
秦舒蕊没什么事,就是被吓着了,再加上那把刀挺沉的,掉在身上确实很疼,回府的路上,马车一颠簸,她就醒了。
她掀开帘子,看着悠闲驾马的姜首领,道:“多谢啊,姜首领。”
“嗨,小事一桩。”姜首领平日里最喜欢看这种热闹了,“还是公主演得好,倒得太自然了,微臣还以为公主真的晕了呢。”
秦舒
蕊笑了一下,不好意思告诉他自己当时确实被吓晕了。
她两条腿耷拉下来,道:“你找的那些人靠谱吗?”
“放心吧公主,我跟他们说了,到时候就假装打一打,然后到刑部挨几鞭子,只要撑过去了,以后就是大富大贵,他们都乐意得不行。”姜首领美滋滋地道,“确定会放出来的吧?”
“嗯嗯,确定。”秦舒蕊道。
她在去刑部的路上,让姜首领找些人,伪装成丞相的人,深夜行刺。
她怕盼儿最终还是不肯招供,将丞相轻轻放过。
如今,不管盼儿招供不招供,丞相都完蛋了。
“公主,您手怎么了?”姜首领侧身拿水的时候,看到秦舒蕊的手一直在抖。
“啊……哦。”秦舒蕊用袖子盖住,道,“第一次干这种事,心虚。”
“害,不用心虚。”姜首领道,“您这可是帮了陛下和陈大人大忙了。”
她靠着马车门框,张开嘴,又缓缓闭上,将差点叹出来的那口气咽了下去。
如果母后知道,应该也会生气的吧。
她这么做,不就是在为了自己的私欲,牺牲别人?
倘若陛下不愿意将那些“刺客”放出来,她又该如何?
她说,她不是一个聪慧的人,但至少要做一个好人。
可如今,连好人都不是了。
“人啊,有时候就是这样。想做,不敢做,做完了,又后悔。”秦舒蕊感慨道,“放不下别人的命,也放不下自己的欲,最后在别人的命和自己的欲之间,还是选择了自己的欲。”
前半生奉为圭臬的善良,在这一刻,被她亲手撕碎了。
姜首领看了她一眼,不知道公主在那神神叨叨地念什么呢。
他问道:“要不要进宫去给您请太医?”
“没事。”秦舒蕊道,“不用。”
秦舒蕊回过头,余光扫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,定睛一看,正是她朝思暮想的那个人,此刻,他正站定在公主府外,看到秦舒蕊的马车,忙大步上前,在姜首领还没停稳马车的时候,稳稳将她抱下来。
“干什么。”秦舒蕊笑道。
“我听说你遇到刺客了。”吕哲政皱着眉头,面上虽无过多的神情,但秦舒蕊能感受到,他胸膛的起伏比平时更猛烈。
秦舒蕊道:“我没事,姜首领把我护得好好的,一点没让我受伤。”
“都是微臣应该做的。”姜首领得意道。
秦舒蕊就这么被抱着,回到了房间,推开门,一声清脆的“公主”让秦舒蕊愣住。
她从吕哲政怀中下来,看着面前的佩环,“我吩咐管事的把我给你置办的田产地契给你,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。”
吕哲政像个大丫鬟似的,很有眼色地退到门口去了,不打扰她们说话。
佩环一提起盼儿,还是会伤心,她道:“盼儿姐姐是对奴婢很好,可公主对奴婢也很好,盼儿姐姐是奴婢的姐姐,可公主也是奴婢的……是奴婢的亲人,奴婢家里没人了,就把公主当成奴婢唯一的亲人了。”
“奴婢、奴婢。”她任由秦舒蕊帮她擦去不断滚落的泪珠,“我想多陪公主几年,再怎么着,也该看着公主出嫁啊。”
“好。”秦舒蕊道,“你看着我出嫁,过几年,我也看着你出嫁。我们还能在一块儿好几年呢。”
“嗯。”佩环背过身去,自己抹了脸,挤出笑容,“陛下来了,公主和陛下、公主,呃……公主和陛下好好聊,奴婢先下去了。”
吕哲政听到这句话,立刻快走两步,重新出现在秦舒蕊后面。
秦舒蕊回头,正好对上他的眼睛。
佩环低着头,离开了。
吕哲政道:“你怎么胆子那么大,那种地方也敢去。”
秦舒蕊道:“你觉得我不该去吗?”
吕哲政拉着她坐到床上,转动着她的胳膊,检查她的身体,“我是怕你出事,再说了,里面脏得很。”
秦舒蕊扯回自己的胳膊,道:“母后不知道吧?”
“肯定不能让母后知道,母后身子本来就不好,要是知道你遇刺,吓都要吓死了。”吕哲政轻轻抚摸她的背。
“嘶……”真摸到秦舒蕊伤口了。
“真受伤了?”吕哲政好不容易放下的心又提起来了,“我去让人请太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