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章
秦舒蕊这几天把自己关在张母妃房间里, 顺带着,把张母妃也一起关在房间里,谁来都不开门, 就算陈母妃来了,也不开门。
张舒云无奈,但还是陪着她。
“张母妃, 你说我能考上吗?”秦舒蕊道。
张舒云道:“我没和棋院的师傅切磋过,我不清楚,你去试试吧, 考不上下次再考呗。”
秦舒蕊抿嘴,勉强笑道:“恐怕我只有一次机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张舒云道。
秦舒蕊道:“我是女子啊,棋院师傅收男不收女, 我有个办法让他们收我, 但这个方法只能用一次,明
年就不好使了。”
张舒云思索片刻, 道:“我觉得应该是可以的,你今天上午不是去和太后娘娘下了一盘吗?谁赢了?”
“我赢了。”秦舒蕊道。
张舒云得意地落下一子, 道:“不愧是我教出来的, 我从前也催过太后娘娘练棋,太后娘娘说她忙, 没时间练,现在好了, 被自己的女儿赢过了。”
她说完,又道:“蕊儿快去多赢她几次, 说不定她一受打击,就肯请教张母妃了呢。”
“张母妃,你再走神我就要赢了。”秦舒蕊提醒道。
张舒云从鼻孔里发出一声笑, 不屑道:“你才多大,想赢你张母妃,做梦呢。”
最后还是秦舒蕊输了,输了三目半。
张舒云惊讶地啃了下指头,差距竟然这么小了,虽然是在她边下棋边开小差的情况下。
她拍拍秦舒蕊的头,道:“你小时候,我边绣帕子边跟你下棋,你也差得远呢。”
“张母妃还哄着我,明明都没活路了,硬说有,让我再搏一搏。”秦舒蕊顺着她说道。
“诶~张母妃从不骗人。”张舒云道,“张母妃说有活路,那肯定是有活路,只是你没发现。”
秦舒蕊:“那张母妃觉得,我这次去棋院,有活路吗?”
“有。”张舒云毫不犹豫地道,她说完,指了指桌上的帕子,“你帕子上的荷花开线了,先放在张母妃这里吧,母妃给你补一补。”
好消息,秦舒蕊回宫住了。
坏消息,回宫住了一个月,吕哲政一眼都没看到。
在一个月后,他第一次见到秦舒蕊的时候,秦舒蕊正戴着红帷帽、骑着马,不知道要上哪去。
吕哲政猜测片刻,不敢置信地问道:“妹妹是要去棋院?”
“对啊。”秦舒蕊道。
吕哲政跟在马旁边,边走边和她说话,“去棋院为何穿着红衣裳?”
秦舒蕊道:“好看。”
吕哲政看出她的紧张,没再追问,只道:“我陪你出去。”
秦舒蕊点了下头。
离开宫门,吕哲政就没有再跟着了,其实他还想跟,但秦舒蕊冲他挥挥手,示意他别再跟了。
这件事情,她希望从头到尾,都由她一个人主导,这是她自己为自己谋的前途。
昨晚,她跟母后说,她想去棋院。
母后说,好啊,如果你真的考上了,能独当一面了,母后临终前,就可以放心地对陛下说,政儿,把母后葬在一片有花海的地方吧。而不是忧心忡忡地说,陛下,求您照顾好我的女儿。
她必须考上,这是她的退路,也是母后的安神香。
她希望往后的日子里,母后可以放心地和政哥哥像母子一样相处,而不用因着她的缘故,别别扭扭,心惊胆颤。
棋院离得不远,但比秦舒蕊想象得恢弘多了。
深褐色的大门配着白墙、灰瓦,显得古朴雅致,门中心雕刻着的图案繁琐却不张扬,看门的獬豸挺胸昂扬,炯炯有神的眼睛像是要把面前的人看透。
秦舒蕊抬脚上前去,看门的小厮拦住她。
佩环亮出秦舒蕊的玉牌,道:“放肆,这是公主!”
两个小厮对视一眼,忙跪下行礼,道:“参加公主。”
秦舒蕊道:“开门,我想进去看看。”
棋院拦平民百姓,却不拦王公贵族。
小厮忙站起身,将门打开,另一名小厮从小路一路飞奔,前去禀报。
不愧是先帝下旨修建的棋院,光一个院子,就比秦舒蕊想象得大太多太多了,感觉整个棋院应该比太子府还大了。
她端庄持重地双手交握,走了很久才走到练棋的地方。
“公主。”前来迎接的人留着山羊胡,身形干瘦。
秦舒蕊隔着帷帽打量他,轻蔑笑道:“我听说,院长已经有六十岁了,怎么看着才三四十啊。”
来人道:“我是张师傅,院长今日出门去了,便由臣来接待。”
秦舒蕊微微颔首,算是回了个礼。
张师傅道:“不知公主今日前来所为何事?莫不是路过,想进来瞧瞧?听说公主对下棋也很感兴趣。”
秦舒蕊抬脚,越过他,朝里面走去,边走边道:“是感兴趣,我听说棋院高手云集,想来请教请教。”
“哦!原来如此。”张师傅看向旁边跟着的学生,道,“去把林壹找来。”
这个点正是用饭的时辰,练棋的地方没几个人,只有三三两两的学生还在刻苦练棋。
秦舒蕊找了最显眼的地方坐下,她有些热,摘下帷帽,递给佩环。
一盏茶的工夫过去,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站定在秦舒蕊身侧的屏风后面。
他跟在张师傅身后,小步绕过屏风,站定在秦舒蕊面前,冲着秦舒蕊行了个礼。
张师傅道:“公主,林壹是微臣手下的学生,学得不错,就让他和公主切磋一局。”
“本公主的时间很宝贵。”秦舒蕊盯着自己的指甲,没有抬头,“找一局对局来,让本公主看看。”
林壹抹了下嘴角没擦干净的汤汁,呼哧带喘地走到架子旁边,在第二层第一列拿到了自己的棋谱,弯腰,递上。
佩环接过,递上。
秦舒蕊停顿片刻,伸手拿过。
她随手翻了一页,目光停留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,轻笑出声,睨着他,道:“张师傅的水平不过如此,教出来的徒弟也就这样嘛。我还以为棋院里都高手云集呢,也不过如此。”
被嘲讽的林壹又抹了下嘴,偷偷抬头看了一眼公主,没出声。
她抬手,佩环一时没理解过来什么意思。
秦舒蕊看了她一眼,她才忙反应过来,上前搀扶她起身。
秦舒蕊道:“哥哥还说要翻修棋院呢,我回去跟哥哥说,不用费这个劲。”
“我跟你下!”洪亮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响起,带着回音,增添了几分力压山河的气势。
他一甩衣袖,单手从架子第一层第一列拿下自己的棋谱,不情不愿地双手奉上,“我是棋院第一,在棋院的这五年里,从未有学生赢过我,便是几位师傅也有输给我的时候。”
秦舒蕊感觉如果不是身份压着,这人恨不得把棋谱摔在自己脸上。
“刘岳!不得无礼。”张师傅装模作样地喝道。
刘岳拱手对着张师傅行了个礼,没有说话。
“你师父是……”秦舒蕊问道。
刘岳答道:“江城江师傅。”
“棋院的师傅,我只知道彭嘉彭师傅。”秦舒蕊语气轻蔑,似乎对刘岳的师傅很不屑。
刘岳道:“那敢问公主的师傅是?”
秦舒蕊扬起嘴角,放下手中的棋谱,得意道:“国公府嫡长女、先帝的贵妃娘娘,当今的张贵太妃。”
“呵……”刘岳笑出声,“后宫女子。”
秦舒蕊眯眼,道:“你很瞧不上后宫女子?”
“并非。”刘岳拱手道,“张贵太妃从前确实是名满京城的才女,但和正儿八经的师傅比起来,恐怕……不够看吧,再者……”
“刘岳!”张师傅喝道。
刘岳气得抿唇,将后半句话咽回了肚子。
“无妨。”秦舒蕊道,“既然刘公子这么瞧不上后宫女子,敢不敢与后宫女子的关门弟子我、景荷公主,堂堂正正地比一场,倘若你败了,我就把你扒光了扔到街上去游行,如何?”
“这话公主也敢说。”刘岳攥着拳头,道,“那如果公主输了呢?”
“那我就放过你。”秦舒蕊歪着头,蛮不讲理地道,“你要是不跟本公主下,本公主现在就把你脱光了扔到街上去。”
秦舒蕊这话也不是乱说,她刚才看了一下刘岳的对局,感觉自己也不是没有赢的希望。
她一直记着吕哲政的话,她的棋力在棋院的师傅中,比上不足比下有余,所以她专门选了院长不在的时候来,又专门选在了大家都在休息的中午。
虽然不能保证万无一失,但这个方法本来就重在运气,
好不容易院长不在,今天不赌,更待何时。
反正输了也不损失什么,不就是名声嘛,随便。
不过她就算赢了也没打算把刘岳丢到街上去。
“好。”刘岳拱手,行礼,道,“谨遵公主之命。”
秦舒蕊去棋院找茬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吕哲政那边。
吕哲政猜到了她要干嘛,道:“随她去。”
“陛下。”高宏想劝一下,“公主这么做会不会对自己的名声不好?”
“她应该考虑到了,她都不在乎朕那么在乎做什么。”吕哲政道。
去棋院找茬不是小事,吕哲政知道,秦舒蕊既然决定这么做,那一定是什么后果都想得清楚明白了,她放下了所有的恐惧,甘愿承担所有的坏结果,就为了搏这一把。
如果他不拼尽全力支持她,反而给她制造阻碍,那秦舒蕊以后永远都不会信任他了。
“陛下。”德明又进来了,“太后娘娘来了。”
“母后来了?快请进来。”吕哲政忙起身迎接,自从他和秦舒蕊好上以后,母后已经很久没主动来看过他了。
徐揽月拄着拐杖进来,身后的宫女将食盒放到桌上,悄悄退出去。
徐揽月道:“我让厨房给你炖了银耳汤,蕊儿说,她小时候就答应要请你喝一碗宫里的银耳汤,一直没做到。”
吕哲政听完这句话就明白过来了,“母后是为着蕊儿的事来的吧?怎么了?蕊儿又怎么了?”
徐揽月面上的神情一滞,讪笑道:“你怎么会这么想。”
吕哲政都习惯了,他坐下来,打开食盒,看着已经不冒热气的银耳汤,笑道:“母后给蕊儿送的东西,哪次不是冒着热气的?就连糕饼也是刚出炉的、新鲜的,你压根舍不得让蕊儿喝半凉的汤,怕她生病,就算是夏天,也得盯着她,冰葡萄不准超过三颗,冰饮每五日才准用一次。”
“你妹妹身子弱。”徐揽月无力地解释道。
吕哲政笑了,道:“母后,儿臣知道您偏心,儿臣不怪您,您若是为着蕊儿的事来找儿臣,就直说吧。”
“你……”徐揽月张了两次口,原本到嘴边的话,突然说不出来了。
吕哲政也就是随口一说,没想到她不自在了,忙放下勺子,道:“母后放心,儿臣当真不介意。从小到大,儿臣没有能力陪在您身边,是儿臣的错。小的时候儿臣失落过,半夜躲在被窝里偷偷哭,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,儿臣长大了,也释怀了。我知道,这不是您的错,您也想对我好,但我们离得太远了。”
他看母后还是垂着眼皮,又补了一句:“幸好有妹妹,不然,母后该和儿臣一样痛苦了。”
“母后是很爱你妹妹。”徐揽月道,“但母后也爱你,你是母后的亲生儿子,这些年,母后对你的挂念,不比蕊儿少。只是,你总不在身边,我不知道你爱吃什么,也不知道你喜好的东西,就算想给你挑皇后,也只能按着世俗的标准来挑,没办法按照你的喜好来。”
她眼睛一转,对上吕哲政的目光,“母后不是不爱你,是不知道跟你说什么。”
“嗯。”吕哲政点头,“我知道。”
他又喝了一口汤,道:“这汤我很喜欢,多谢母后。”
徐揽月道:“我不让蕊儿喝凉的,当真是因为她身子不好,你不知道,她小时候一喝凉奶就吐,母后不把手捂热了都不敢抱她,她就爱吃冰葡萄,吃得大热天在公主阁里呕吐不止,不敢让她磕着碰着,一流血就生病,伤口发炎,好几天好不了,总担心她疼,还怕她留疤。如今正是夏天,你……”
她说到这,突然顿住了。
她一瞬间没有底气了,没办法理直气壮地说出“你身子好”。
因为吕哲政身子好,都是她听说来的,听陛下说,听吕哲政府里的内侍说,她无法确定吕哲政的身子是不是真的好。
她刻意把汤放凉才端过来给吕哲政,也是靠自己一贯对吕哲政的印象,觉得他应该是爱喝凉的。
但她并不知道,她的这些印象对不对。
吕哲政笑着接话,温和道:“是,儿臣身子好,大热天的,儿臣就爱喝凉的,多谢母后,还专门把汤放凉了才端来给儿臣。”
他将汤一饮而尽,问道:“母后来找儿臣,到底有何事?”
徐揽月的气势弱了一半,她道:“我把蕊儿的嫁妆整理好了,列了嫁妆单子,给陛下过目。”她说完,从袖子里拿出嫁妆单子,递给吕哲政。
“这么厚。”吕哲政挑眉,“母后是把好东西全给蕊儿了?”
“啊,是啊。”徐揽月接下来的话更难出口了。
“母后别误会。”吕哲政道,“儿臣没有别的意思,儿臣只是想说,都是一家子,这些嫁妆从宫里搬去公主府,再从公主府搬回宫里,有必要吗?”
“有。”徐揽月道,“这是蕊儿的面子。而且,不给出去,终究是母后的,给出去了,才是蕊儿的。”
她抿了抿嘴,吕哲政看出她还有话要说,道:“母后还要说什么?”
徐揽月道:“南国三年前给陛下的贡品里,有一个棋盘,蕊儿一直想要,但不好向她父皇开口,我试着向陛下开口,但陛下没答应。我想着,能不能把那个从库房里取出来,添在蕊儿的嫁妆里。”
“好啊。”吕哲政道,“母后什么都替蕊儿想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