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
“青梧, 听着病殃殃的。”
陛下一口否决了惠妃的提议,给六皇子起名吕谦知。
惠妃求了许久,陛下都未答应。
惠妃没有再求, 但是她对着六皇子的时候,还是喊“青梧”。
惠妃生六皇子的时候难产,伤了身子, 险些丧命,陛下怜惜她,特准六皇子在两岁以前, 都养在后宫,养在惠妃身边。
于是,每一个去看望惠妃的人, 都能听见惠妃轻柔地喊着“青梧”, 并且一遍遍地告诉孩子,你叫青梧。
那么多人都听见了, 陛下自然也听见了。
他对此颇为不满,问过惠妃两次, 惠妃都说:“臣妾能做什么主, 臣妾叫他青梧,他也不能真的叫青梧。”因此气走了陛下两次, 连着一年,陛下都没再往惠妃那边去了。
她明明可以绵软地靠在陛下怀里, 央着陛下将青梧作为六皇子的小名。
可她不想,没什么理由, 就是不想。
皇后问她:“为了一个名字得罪陛下,值吗?以后孩子还要依仗陛下的。”
惠妃道:“青梧生得晚,没有建功立业的机会, 更不可能把太子殿下拉下来,自己当太子,怕什么。”
皇后忍,忍,忍,没忍住,这话真是太难听了。
她站起身,走了。
秦舒蕊看了一眼母后,又看了一眼惠母妃,站起身,行了个礼,跟着母后出去了。
她拉住母后的手,道:“母后生气了?”她知道,母后最听不得别人说太子哥哥。
皇后叹了口气,什么都没说。
惠妃还年轻,不知道孩子被陛下厌恶的下场,皇后劝了,没用,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劝。
她不想让秦舒蕊跟着担心,揉了一下孩子的脑袋,道:“没事,你惠母妃刚生产完,心情不好,她不喜欢母后,但喜欢你,你若得空,多来陪陪你惠母妃。”
“嗯。”秦舒蕊点头,“女儿会的。”
吕哲政走了,这段时间,都是四皇子给公主讲书,说是讲书,其实每次进宫带的,没几样正经东西。
话本戏文、吃食点心、钗环首饰,有一次甚至拉了一头小羊进来,说给公主解闷,后来听说太后娘娘身子弱,见着皮毛之类的东西就浑身不适,故而不让养宠物,就又给拉走了。
他说:“那先在我府里养着,以后我每个月进宫都带着。”
秦舒蕊忙道:“不用了不用了,这东西招摇,次数多了,父皇该不高兴了,万一不让四哥见我了怎么办。”
四皇子斟酌片刻,觉得甚有理,他道:“好吧,那我下次带个别的来给妹妹解闷。”
秦舒蕊总觉得哪里不对,“哥哥怎么想起送羊了?”
四皇子道:“太子殿下给我写信,说公主在宫里成日无聊,让我找些好玩的东西送进宫。我上哪里去找好玩的东西,正好太子府的羊下崽了,我就给弄来了。”
秦舒蕊问道:“太子府还有羊呢?”
四皇子道:“好像是殿下春蒐时猎的,本来说给妹妹杀了吃的,忘了,就养着了。三皇子看哥哥弄了头羊回来,觉得好玩,整日往太子府跑,太子不在也往太子府跑,还给母羊买了个夫君,这不,下崽了。”
四皇子抬头看她,笑道:“这羊能活着,怎么能没有妹妹的功劳呢?”
秦舒蕊哭笑不得道:“要有功劳也是三哥哥的功劳,和我有什么关系。”
四皇子道:“要不是妹妹口下留情,没吃它,它哪能活到今日。”
秦舒蕊道:“那不是忘了。”
四皇子道:“那这羊可是走大运了,妹妹真不养着?说不定还是妹妹的福星呢。”
秦舒蕊道:“我倒是想养,宫里不让啊。”
她瞥了一眼旁边一直嚼嚼嚼的小羊,好奇它在嚼什么,仔细一看,竟是在嚼自己的袖子,忙扯回来。
“好了,不逗妹妹了。”四皇子说完,拿出一个方盒子。
他学着秦舒蕊的语气,道:“太子哥哥说啦,今年是妹妹本命年,特意让人给妹妹打了一只金羊,放在妹妹枕下,好安枕。”
“哇。”秦舒蕊打开盒子,一只栩栩如生的羊躺在里面,睡得安详。
她拿出来,捧在掌心,端详许久,忙问道:“太子哥哥是不是快回来了。”
“早着呢。”四皇子道,“他这才走了一年多吧,打仗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打完的。”
秦舒蕊的嘴角耷拉下来,“他……可有受伤?”
四皇子道:“反正他写的家书里说没有。”
秦舒蕊的心揪起来,她张了张口,终究没再问什么。
她能问什么,四哥又能知道什么。
四哥起身,准备走了,秦舒蕊突然想起什么,连忙道:“四哥,你可以往战场送东西吗?”
四皇子道:“妹妹想送什么?”
秦舒蕊站起身,从床底下拿出一个盒子,翻出两个金疙瘩,又去妆台前,挑了几个金首饰,递给四皇子,道:“后宫中不允许出现刀剑匕首一类的东西,我想托四哥哥出宫,帮忙打一个轻便好用的匕首,都用上好的材料,倘若钱不够,你先帮我垫付一下,下次来宫里我给你,帮我送去给太子哥哥,给他防身,助他平安。”
四皇子接过她递来的东西,道:“好,我定帮妹妹办好。”
三年、四年、五年……
刚开始,皇后只是在皇子们进宫请安的时候略感落寞,后来,随着腿疾越来越严重,连走路都有些费劲,她的心愈来愈痛了。
有时候和姐妹们打牌,打着打着,心口就开始痛,痛得直不起腰。
太后腰不好,她腿不好,每次去请安的时候,两个人就互相搀扶着,说说陛下,说说孩子。
太后拍拍皇后的手,道:“我知道你一直想把蕊儿在身边多留两年,但如今,蕊儿都十七了,再留,就是老姑娘了。”
皇后没有接话。
“罢了,罢了。”太后拍拍她的手,道,“哀家知道你舍不得,等哀家走了,还能借着服丧的名义把孩子在身边多留几年。”
“母后说的什么话,快呸呸呸。”皇后忙道。
太后笑道:“哀家说的是真的,我一个老婆子,没多久活头了。”
皇后并未把太后的话放在心上,只当太后是开了个玩笑。
不过,蕊儿的婚事,确实该谋划了。
陛下上个月提了一嘴,但并未敲定人选,只是来问皇后的意思。
皇后想着若是能把蕊儿嫁给自己母家的哪位公子也好,母家看在她的份儿上,也会善待公主的。
陛下似有松口之意。
皇后绷着一口气,她总觉得,她也快不行了,要在自己归天之前,给蕊儿谋划好。
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晌午,皇后看着坐在旁边看书的秦舒蕊,问道:“上次宫宴,你见着你沈哥哥了吧?你觉着怎么样?”
“嗯。”秦舒蕊抬头,看着母后,道,“沈哥哥是母后的侄子,自然是风流倜傥,玉树临风啦。怎么了?沈哥哥要进宫吗?”
皇后抿了口茶,斟酌着怎么开口,“你沈哥哥刚二十岁,和你年岁相当,又知根知底的,母后想着……”
“那不要。”秦舒蕊听懂了母后的意思,拿起书,挡着脸,恨不得把耳朵也捂住。
若是从前,皇后发觉公主不开心了,定然会换个话题,可今日,她没有。
她道:“你年岁不小了,该考虑这些了。”
秦舒蕊扔了手里的书,道:“父皇都没着急,母后着什么急。”
皇后的脾气也上来了,道:“你等着你父皇给你选?你可别后悔。”
秦舒蕊抿了下嘴唇,无话可说。
皇后又抿了一口茶,咽下涌上心头的火气,道:“蕊蕊,旁的东西你都可以不听,唯独这件事,你得听,或者,你有什么心上人,跟母后说,母后给你婚配。最好是自家人,知根知底的,以后万一有个什么麻烦事,母后也好帮帮你。”
“自家人……那我选太子哥哥,四哥五哥也行,不要三哥。”秦舒蕊赌气道,“哦对,四哥五哥都已经娶妻了,也不知道愿不愿意纳我当妾。”
“混账!”皇后知道她在胡说八道,还是气得不行,手没拿稳,打翻了茶盏。
秦舒蕊知道皇后身子不好,忙道:“好了好了,说笑而已,母后别生气。蕊蕊是真的不想嫁,不能再多留几年吗?大不了,我自己去求父皇。”
皇后思索片刻,道:“母后也想多留你两年,若是能说动你父皇那自然好。不过这两日你父皇正烦心,你别去触霉头。母后不知道他是为着什么烦心,大约是前朝之事,总之,你且再等等,别着急。”
“好。”秦舒蕊道,“我着急什么。”
夜里,秦舒蕊把母妃们聚在一起,她好不容易跟月母妃学了一首曲子,可得好好展示一下。
她撸起袖子,正要开始,贵妃突然道:“诶,咱们这屋里,就公主没簪花。”
月昭容看着公主疑惑的眼神,解释道:“陈美人在御花园采了一篮子花,贵妃说,今日进了凤鸣宫的人,都得簪一朵花再走,不然,春和宫要被这些花熏死了。”
众人笑起来,都侧过头给公主看自己头上的花,连宫女内侍的头上都有。
“那我也要。”秦舒蕊蹲下身来,跪坐在张母妃面前。
贵妃从篮子里挑了一朵最红、最大的花,戴在公主头上,“戴了你陈母妃的花,可得好好弹,切莫辜负了。”
秦舒蕊道:“那是自然。”
她坐下,摆好姿势,刚拨弄了两下琴弦,便听宫女传话,说陛下身边的苏诚求见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皇后道。
苏诚走进来,先向众人行了个礼,然后扫视一周,最终,将目光落在了陈美人身上,“陈美人,陛下召见。”
他面色沉重,瞧着不像是什么好事。
陈美人看了贵妃一眼,贵妃也拿不准,又看向皇后。
皇后问道:“这个时辰了,是侍寝吗?怎么这会儿才来传旨?”
苏诚低着头,没有答话。
那就不是侍寝了,侍寝这么好的事,怎么会板着一张脸。
皇后还要继续往下问,陈美人率先站起来了,她知道,躲是躲不过的,左右她最近又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,见就见吧,她道:“嫔妾这就去。”
她回过身,看向秦舒蕊,道:“明日你再给陈母妃弹琴。”